她抓紧了安全带。
她不知道,不知道如何选择,想任性,却又没有任性的资本。
刘家。
刘现悉心替她拉开车门,来到后座帮她拿起书包,喜滋滋抬头看了一眼别墅二层的刘母。
刘母轻斥:“瞧你那喜滋滋的不值钱的样儿,要送你上学又不去。”
刘现笑:“白兰去,就是我去。”
他可不想去上学,心里也的确佩服白兰,侧头看她,面上带着几分春风得意。
如今,他有一个高中学历的未婚妻,而且她还愿意一直读书,他特别有面子。
家里的保姆拉开门,刘现带着白兰踏进了门,换了鞋。
刘家已经专门为了她备上了拖鞋。
她踩着松软合脚的脱鞋,跟着去了餐厅。
那里,有着考究红木圆桌,上面已然摆出了热菜,荤素俱全。
刘母:“白兰,快尝尝,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白兰点点头,无比乖巧坐下。
刘母给她夹菜,夹了一块肥肉来。
其实白兰不太喜欢吃肥肉,虽然大家总是会将肥肉夹给客人,以示重视。
如今又是夏天了,她实在没什么胃口,一时用筷子夹着那块肥肉,竟然下不了口。
刘母催促:“白兰,吃啊,你现在上学辛苦,又在长身体,不吃的话怎么能养好身子呢?”
白兰夹起那块肥肉,咽了下去。
肥厚入口,腻得让人作呕。
但是她不能作呕。
她缓缓咀嚼着,面上带着清浅的笑意,兑着饭咽了下去。
结果,那种反胃感竟然顺着自己的舌根,一点点蔓延到自己的喉咙、食道、甚至是五脏六腑之中。
好想吐。
想吐想吐想吐。
可是不能吐,这是妈妈的医药费。
这也是她的学费。
压抑住身体内翻涌的不适,她勉强继续吃饭。
结果,刘母又夹了一筷子肉来:“白兰啊,你太瘦弱了,还是要多吃点,不然等你上完大专,怎么抱孩子?”
【抱孩子】。
这三个字犹如一把银针,立刻扎满了她的大脑,激得她头脑嗡嗡作响。
她下意识低头,却看见碗里那块新被夹过来的肥肉,闪着油润肥腻的光,纹理鼓胀。
被压抑住的不适,陡然被翻了出来,她没抑制住,干呕了一声。
那一瞬间,心里竟然浮现出一丝快意。
刘现立刻给她递水:“啊呀,白兰,是不是有点太油腻了。”
刘现有些埋怨道:“妈,都说了白兰不太喜欢吃太油腻的,你怎么还要老给她夹菜。”
当众被刘现驳了面子,刘母却是有些不快了:“你说什么呢,白兰那么瘦,不多吃点红烧肉以后怎么生养,不知道太瘦生孩子是会出事的吗!”
刘母笑着对白兰:“白兰啊,养好身子,你听话,阿姨不会害你。”
白兰扬起僵硬笑容,点点头。
出别墅后,她有些疲惫:“刘现,送我去医院吧,我去看看我妈。”
刘现点点头。
直到坐上车,白兰还是觉得一股恶心压在心头。
刘现默了会儿道:“白兰,我妈也是为你好,你别生气。”
为她好。
为她好就是让她吃得白白胖胖,然后好跟刘现结婚生孩子,还说至少生两个,争取三个。
白兰沉沉闭上眼睛,但是心里却也知道,这世上又哪有那么好的事情,什么好事都让她占了。
医院门口。
白兰只觉得浑身都很不适,实在没有心情和刘现虚与委蛇:“刘现,谢谢你送我来,我一个人就行了。”
病房。
白兰满身疲惫,推开病房的门,便见满天幽蓝,蓝得惊人。
她走过去,关上了窗帘,随后颓然坐在病床边上。
病床上,王凤霞闭着眼睛,一旁还输着液,面容有几分过分的苍白。
妈妈已经躺在床上很久了。
有多久了?她有些记不清了。
只知道自己的生活逐渐从欢声笑语,逐渐荒芜成了麻木。
她拿来热水给王凤霞擦拭身子,垂着眼,本来想要随便说点什么,试图唤醒王凤霞的意识,可是她擦着擦着,竟然越来越慢了动作,呼吸渐慢。
直至她停了动作,一滴滴泪水砸在王凤霞苍白纤细的手腕上。
妈妈的手腕关节处,因为长久缝制衣裳磨出了光滑的茧子,又硬又滑,显现出黄色。
妈妈的手指,不像她的又软又滑,带了些干枯,四指经常并拢的地方,更是将肉也挤出了锋利的边缘线。
白兰不像其他家庭的孩子,她很小很小就没有了爸爸,所以她自小就要更加坚强更加自立。
和其他孩子打架的时候,她经常会听到“信不信我叫我爸把你们家砸了”!这时候,她就会停下动作,内心升起委屈与害怕。
可是回家之后,流着眼泪的她又总是会被王凤霞发现自己委屈的蛛丝马迹,然后王凤霞总是会拉着她先说着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情,最后再温柔切入“兰兰是不是和人吵架了”?
然后,王凤霞就会说,兰兰要打架,就去打,不要照着人要害打就行,不用担心别人爸爸会找上门来。
白兰恨,恨自己没有爸爸,恨电厂,恨自己心中始终缺失的空洞。
就好像现在,她没有人可以扑到怀里,诉说着自己的委屈,诉说着自己的害怕,她真的很想和人哭诉,自己很担心会失去妈妈,但是她能和谁哭诉?!
泪水滚烫,颗颗砸下。
落在地上,迸开一小滩。
片刻后,她才平稳了呼吸,然后勉强挤出笑容:“妈妈,你好好的,我现在每天都在上学,吃得很饱穿得很暖,我们都要努力。”
她拎着书包,收拾了东西,随后离开了病房。
来到服务台,她有些踟蹰:“姐姐,还请多关照关照我妈妈那里,多谢了。”
她弓下身子鞠躬,抿着唇。
护士点点头:“放心吧,我们都是有规定,会定时巡视病房的。”
走出医院,原本蓝调的天地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她要回家了。
从医院走回家大概要二十分钟,她低着头走在街巷中。
街边有人叫卖,香气钻入她的鼻间。
好香。
刚才在刘现家吃完饭她便去了一趟洗手间,然后没忍住吐了出来,好在刘家有抽水马桶,她冲走了。
如今早已饥肠辘辘。
她走近一旁的摊子,却发现那里面赫然卖的是葱油饼。
她伸出手递出钱:“老板,来一块。”
伸出手时,手腕伸出去,露出一圈漂亮鲜艳的红绳,而红绳下面坠着的一颗猫眼石摇摇晃晃。
老板接过钱,将饼递给她。
指尖触碰到葱油饼热气的那一瞬,回忆浮现。
【“喏!你教我题,我也要请你吃东西!”
“这个一看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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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盐高油,不健康。”
“啊?好吃不就行了。”
“快点,你拿着,我还要吃呢。”】
她摇了摇头,然后拿起饼,然后转过身去,准备边走边吃。
然而,就在她移步的那一瞬。
一道清润好听的声音响在她身后。
“我也要一个,老板。”
她倏然僵住。
不敢回头。
她盯着手腕上摇晃的猫眼石,只觉得浑身都在发麻。
不要再想了,不要再……
她终于又迈开了步子。
失落酝酿开来,看吧,果然又是镜花水月,果然又是假的,又是她自作多情。
如果刚才她回头,一定会难堪到底,再度空欢喜一场。
“白兰。”
她僵在了原地。
脚步声逐渐近了,近到了她的身侧。
路灯下,身量高大的少年站在她身旁,一身好看的纯白T恤,水洗蓝牛仔裤。
少年好看浓密的眉眼漾出清浅笑意,一对琉璃色的双眸在路灯下被照亮,而他此刻,清浅的眼中,只有她。
熟悉却又陌生的眉眼,瞬间便夺取了她的所有心神,她的心头荡开一圈圈涟漪,水渐渐涨高,直到溢满了心中。
泪意氤氲,渐渐浓到有了实体。
她忽然有些畏惧地后退一步。
有些无措,有些慌张,有些害怕。
“白兰。”他再度启唇。
她忽然背了过去,弓下身子捂住了脸。
面颊翻涌出滚烫的霞意,浓到化不开、冲不淡。
不要啊,不要,不要打乱她的计划,不要闯入她的世界。
不要。
可是心脏却跳得越来越快,快到几乎要穿过胸腔、透过皮肉。
我——
喜欢。
十二岁时懵懂说出的喜欢,沉淀了三四年后,本以为可以被冲淡,可是却从未有半分淡忘。
直至,在再次重逢之时,再度复苏。
“等了很久吗?”少年清润磁性的嗓音响起,低低的,宛若一根羽毛扫过她的心间,痒痒的。
她:“为什么要回来,好不容易才穿越回去的,为什么又要来到这里?”
裴溯:“我穿越回去后,脑子里多了一段十二岁和你的回忆,然后没过多久,我就再回来了。”
所以,上一次她穿越去2012年的回忆,加到了成年的裴溯身上?
所以,现在的裴溯内里仍然是那个成年的裴溯,多了一段上次和她一起的记忆,而他的身体看起来是十六七岁的样子。
白兰忽得抿唇:“那,十二岁那年,后来你怎么回去的?洪水。”
裴溯:“秘密。”
白兰有些气结:“你还要瞒我!”
裴溯唇角勾起清浅笑意:“走吧,我送你回家。”
白兰默了会儿,点头。
二人并肩而行,白兰有些不知所措。
他……现在的样子,好好看。
如果说小时候的裴溯是精致漂亮,那么现在则更多了几分少年意气的锐利。
就只是那么笔直站着,周身就会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进的傲然气度。
裴溯注意到白兰的寡言:“怎么突然不说话了?这次回去,你等了很久吗?”
白兰轻轻摇头:“没有,只是在想事情。”
裴溯:“书包。”
白兰一怔。
裴溯伸出手来,他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