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玖到应天府的时候已经快午时,正碰上许卿梧回来。
许卿梧看了两张相叠的图,嘱咐赵大川和杜冲下午继续去找走私犯,然后带着易玖直奔何勇皮货铺。
果然,角落里凸出的柜子里别有洞天。
那柜子的背板竟然是可拆卸的,背板后面是个不大不小的仓库,里面放满了各种皮毛。
不但搜出了虎皮、豹皮、貂皮、狐皮、海狸皮,甚至有金丝猿皮、和猞猁皮。
难怪何勇要偷偷摸摸见那些人,要知道猞猁皮可是用来做御用袍服的。
许卿梧手里拿着张金丝猿皮,扯了扯嘴角,讥讽道:“这东西我都没有,这间名不见经传的小店里居然能卖。”
易玖没听清,扭头:“大人,您说什么?”
许卿梧立刻收了表情:“我是说这个何勇简直胆大包天。”
易玖一边点头,一边掏出了账本:“大人,找到了。”
账本里清楚地记下了每一种皮毛的进货日期、数量、价格以及售卖价格。
最早能追溯到十五年前。
易玖看的咋舌:“老天爷,这间铺子这么赚钱的?用家财万贯来形容何勇也不为过吧?”
许卿梧合上账本:“赚钱的不是这间铺子,是这些走私皮毛,你刚才说凶手将何勇的尸体挂在钟楼是为了警告某个人?”
易玖“嗯”了声:“我觉得挂在钟楼示众不像走私犯的行为,他们没有那么明目张胆,如果真要灭口也应该找个没人的地方埋起来,不被人发现才对。”
话说得有道理,但是眼下只有何勇卖走私皮毛这一条线索,该查还是要查。
两人又搜了一番,出去租借了一辆牛车,才将搜出来的皮毛和账本一起带回了衙门。
另一边,夜枭听到茶楼伙计的话后径直出城来到了狮子山。
凭借记忆,他来到前天夜里和何勇见面的地方。
他就是在这片林子里与何勇发生争执的。
当时何勇叫嚷着让他必须继续提供皮毛,否则就把他走私的事捅出来,让他下半辈子在牢狱里度过。
夜枭不想坐牢,他年纪不小了,他前半辈子都在走私,钱是挣了不少,但这是个在刀尖上行走的活。
按大雍律,走私者轻则杖一百,货物没收,若是规模大,数量多,甚至被怀疑与外邦势力勾结,充军都是轻的,搞不好就要掉脑袋。
夜枭干这行二十年,从他手上过的货够判个斩监候了。
他去年才成亲,今年年头有了儿子,钱赚够了,又有了家,于是,萌生了金盆洗手的念头,想过安稳日子。
他可不希望自己被抓了砍头之后,娘子带着儿子改嫁,日后自己儿子要管别人叫爹。
因此,三个月前做完最后一单,他打算收手。
可何勇不干了,何勇的铺子是十五年前开起来的,一开始卖的皮毛普通,生意不好,是夜枭给了何勇那些好货,才让何勇有了今天。
何勇没有别的门路,好货都靠着夜枭,如果夜枭不干了,他的铺子也就到头了。
于是两人约在狮子山的林子里见面。
狮子山偏僻,一般没人来,两人以前交易的时候也常常选在这里。
结果没说几句就吵了起来,何勇威胁夜枭,如果不继续给他供货,他不但会向官府告发他走私,还要把当年那件事抖出来,别说坐牢,两件事加一块儿,够他掉两回脑袋的了。
夜枭被何勇拿捏了十五年,上好的皮货给他都是最低价,堆积在心头的怨恨被激起,他上去就给了何勇一拳。
很快,两人扭打在一起,何勇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匕首,抵着他的胸口:“夜枭,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干还是不干?我告诉你,你别把我逼急了,告发官府都是轻的,老子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你,你娘子,还有你那个不足周岁的儿子……”
夜枭看着何勇的嘴开开合合,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接下来,一切发生得很快,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往前走了一步,再抬眼时已经夺过了匕首。
何勇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十五年,夜枭从未跟他反抗过,以至于他差点忘了自己面对的是个什么样的人,等他回过神来,匕首已经刺进了自己的心口。
何勇张着嘴,胸腔炸开剧烈的疼痛,他本能地吸气,但是那口气无论如何也到达不了肺腔。
何勇死了。
夜枭看着何勇的尸体,有种解脱感。
他了解何勇,这个人多疑,从来不相信任何人,所以,他们的见面,只有他们二人知道,连何勇的娘子都不知道。
于是,他很快便做出了决定,这个地方人迹罕至,别说有人发现何勇的尸体,恐怕等他变成白骨也不一定有人发现。
夜枭拿定主意,挖坑将何勇埋了。
他自信埋在这个地方再也不会有人找到何勇。
可是,做梦也没想到,何勇的尸体不但被人发现了,还被人挂在了钟楼。
夜枭记得,他把何勇埋在了一棵歪脖子树下。
树在,可树下土地平整,不仔细都看不出有被翻过的痕迹。
夜枭甚至开始怀疑前天晚上的一切是不是梦。
他开始疯狂地将地重新挖开,不知疲倦,可挖了近一人深的坑,依旧什么都没有。
他颓然地瘫在地上,完了,一切都完了,到底是谁把何勇的尸体挖走了?目的是什么?
夜枭想不出结果,他挣扎着站起来,不,无论如何他绝不会让任何人破坏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
起身的时候头顶的阳光一闪,一道反射的光线正刺他的眼睛。
他被刺得眯起眼,抬手挡住光线,向射出的地方看过去,竟是那把匕首。
夜枭大惊,他记得匕首是插在何勇心口一起埋掉的,看来,那个人将何勇的尸身挖出来的时候拔出来扔掉了。
夜枭捡起匕首,刚收进袖袋,瞥见不远处躺着一个牙牌。
夜枭瞪圆了眼睛,一样的牙牌,他也有一个。
他摸出自己的牙牌,确定地上那个不是那天晚上自己不小心落下的。
说起牙牌,那是二十年前,他们几兄弟走私时带回的一个象牙做的。
兄弟四人一人一个。
不同于官员用的那种,他们四人的牙牌大小与普通玉佩差不多,每人的牙牌根据自己的外号雕刻不同的图样。
他的牙牌上是一只夜枭。
夜枭颤着手捡起牙牌,上面赫然雕刻着一只猛虎。
兄弟四人只有他一个还活着,能拿到他们牙牌的只有他们的家人。
虽然兄弟们死后,他与他们的家人没什么来往,但是他知道老虎的娘子前两年病逝,家里只剩下一个儿子。
算起来今年也应当有二十五了。
夜枭眯起眼睛,他知道该去找谁了。
……
赵大川看到拿回来的账本骂到:“难怪这些人冒着杀头的风险也干,皮毛还不是走私里面最赚钱的,老子天天忙得累死累活赚的还不及他们手指缝里流出来的那点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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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玖突然一拍脑袋:“忘了个事,二位大人,今儿我来的时候去了趟钟楼,那边茶楼和酒楼的伙计见过往钟楼上挂尸体的人。”
赵大川原本还在骂骂咧咧,听到这话,一顿:“什么?他们见过?居然不报官?反了天了。”
正说着,有衙役在屋外喊道:“推官大人,人带回来了。”
“人?”赵大川一头雾水,“什么人?”
许卿梧吩咐将人带下去后才回答赵大川:“钟楼对面茶楼和酒楼的伙计。”
赵大川看了看易玖:“大人什么时候知道他们目睹了挂尸过程的?”
易玖耸耸肩。
许卿梧昨日便派人在钟楼附近问话,原想着今日亲自去一趟,哪知道一早到现在都没闲下来,索性吩咐杜冲将人带回府衙。
着赵大川和杜冲去询问酒楼的伙计,许卿梧带着易玖去见了茶楼伙计。
那伙计看见易玖眨眨眼:“你,你不是晌午那个姑娘,你还真是衙门里的人?”
易玖挠挠头,看向许卿梧。
许卿梧并没有否认,过去坐下,直接问道:“就是你前天夜里看到了有人往钟楼上挂尸体?”
伙计一点头:“可不是,那天晚上打烊晚,客人走了以后我收拾妥当,眼看要到犯宵禁的时辰,我便没回家,直接在茶楼睡了;”
“咱们东家人好,后院特意留了房,就怕晚了我们走不掉,忙完前厅的事后我便洗洗睡了,不过晚上的时候,我给客人上茶,茶给沏错了,那壶茶放着也是浪费,我就自己喝了,害得我睡下没多久便开始起夜,约莫第三次起夜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儿热,我就没关窗,我看见一个人从东头往钟楼这边过来,背上还背着个人,那会儿我还想着,八成是喝醉了,也不怕被巡夜的或者更夫瞧见,等我解了手再看的时候,那人竟然用绳子栓了另一个人的脚,绳子绕过横梁,正把尸体往上拉;”
“我吓得一屁股坐地上,不瞒二位说,到现在我屁股还疼,坐凳子只能坐半边。”
易玖伸头一看,伙计果然只有半个屁股落在凳子上,抿着唇憋笑。
“姑娘你别笑,我哪儿见过那种场面,真的,现在想想,幸亏那会儿已经解过手了,否则,说不准我真就尿裤子了。”
许卿梧问:“可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伙计摇头:“没有,一来,我害怕,没敢仔细看,二来,天黑,三来,好像他是蒙着面的,不过长得又高又壮,也是,要是像我这种小身板,也驼不动,我看见他把尸体挂起来以后,在那儿站了会儿,然后就走了,其实,我是想报官来着,但是,我真不敢出门。”
许卿梧:“可知当时大约什么时辰?”
伙计想了想:“我吓得彻底清醒了,我就缩在窗户下面,没过多一会听见鸡打鸣,那鸡就是隔壁酒楼养的,每天丑时末寅时都要打鸣,我只要睡茶楼里,夜里准被它吵醒,应是丑时,错不了。”
问完了话,许卿梧让伙计回去,离开前嘱咐:“若还能想起什么,需及时上告,”他看了易玖一眼,“和她说也一样。”
伙计连声应着“好”出了门。
远远的,易玖和许卿梧看见府衙外一高壮的汉子徘徊,看见伙计出去忙迎上去。
易玖听见伙计笑嘻嘻地喊了声:“哥,没事,大人就是问问前天晚上的事,走,回家。”
许卿梧歪了歪头,问:“那伙计叫什么名字?”
易玖看了眼记录的证词文书:“杨怀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