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头被割下?
易玖立刻联想到一些凶手杀人后会对死者生前做过的错事进行清算。
割舌,听起来,死者何勇生前犯过口舌。
这有点难,易玖想着叹了口气。
许卿梧扭头看她:“怎么了?”
“哦,没事,”易玖摆手,“我就是在想凶手为何要割下何勇的舌头,又为何要给他换身衣裳,既麻烦,还要另外处理掉死者的血衣,正常来说凶手不会这么做,除非他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譬如?”
易玖抿了抿唇:“譬如,死者衣裳留下了凶手的痕迹,血液一类……”
说着,她闭上了嘴,坏了,不小心将前世的刑侦思维带出来了,现在哪有可以检测血液的技术。
许卿梧:“沾上血液会如何?”
“不是,我是说譬如,衣裳沾上了猪油,肯定会怀疑杀猪的之类比较有指向性的线索。”
许卿梧不知可否的“嗯”了声:“确实,只是如今倒是没法查了。”
易玖:“我觉得还有一点很重要,显然,钟楼不可能是第一案发现场,我们还应该找到凶手到底是在哪里杀害何勇的,又为何选择钟楼这个人来人往的地方抛尸。”
“第一案发现场?抛尸?”许卿梧将这几个字捋了一遍,“这个说法准确,”他点头赞道,“易姑娘,你果然细致。”
到了何勇的皮货铺子,易玖算是开了眼界。
在现代,她最多也就见过兔毛、羊毛皮草,像什么水貂皮、狐狸皮只能在画册上看看。
这里就不一样了,除了狗皮、牛皮、兔皮一类常见皮毛,还有麖皮、鹿皮、马皮和各种她叫不出来的杂皮。
有些动物她都只在动物园见过。
不过除了麖皮、鹿皮,倒是没有特别上好的皮毛。
一番搜查,除了那些皮毛之外,还搜到一本账本。
账本是那些狗皮、马皮、牛皮、兔皮一类的进货和售出记录。
和陈代秀说不大能对得上。
许卿梧环视了一番:“易姑娘,你可否记下这里的每一处摆设,回去后画下?”
“可以,”易玖也觉得这里应该有暗格一类的装置,但皮毛不是账本,随便一个小暗格就能塞得下,她想了想,“麻烦大人帮我寻把……额……绳尺,我要将屋里屋外都丈量一遍,”
许卿梧冲跟来的衙役一点头,那衙役忙出去找绳尺。
绳尺拿回来,易玖指挥着许卿梧,她指哪儿,许卿梧丈量哪儿。
几名衙役相互对视了一眼,他们还没见过这么听话的推官大人。
丈量完毕,留了人看守铺子,许卿梧和易玖打道回府。
另一头赵大川和杜冲也将何家里里外外搜了个遍。
许卿梧判断,如果何勇真有见不得光的皮货或者藏着另一本账本,多半不会藏在家里。
易玖不懂就问:“大人为何觉得不会藏在家中?”
“来路不正的东西是会惹麻烦的,你想,他的皮货铺子为何不请人?何勇有三个儿子,除了陈代秀生的小儿子,亡妻还留下了两个儿子,他要保护家人,虽然陈代秀不识字,但是,他的大儿子已经十二岁,在私塾念书,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东西放在家里,有被发现的风险,若传出去,走私是重罪,轻则杖责、流放,重则是死刑,何勇不可能不懂。”
易玖一下就咂摸出味儿来了,铺子不请人,肯定就是里面藏着什么怕被人发现。
“我明白了,大人,明儿一早交图。”
不过到底是半夜就被叫起来,易玖实在困得厉害,她回了家,二话不说先上床睡了一觉
易成文连晚饭都没叫她吃,只另外盛了一份饭菜,用罩子罩着放在堂屋里。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亥时半。
易玖是被饿醒的,怕吵醒大哥和弟弟,易玖端了饭菜回屋,狼吞虎咽地吃完,开始作画。
将测量的尺寸按比例缩小,又拿出在皮货铺记录的草图,易玖一笔笔将皮货铺里里外外落在纸上。
画着画,脑子也不闲着。
验尸结果很明确何勇是被人杀害的,如果她听见的“狮子山”是案发第一现场,那么“夜枭”指的绝不可能是猫头鹰,一定是一个叫夜枭的人。
好想去狮子山看一眼,只是一座山那么大,何勇到底在山里什么地方被害的呢?
再说夜枭这种名字,多半是个绰号,夜里行动,见不得光,倒是和走私犯有点像,可如果是走私犯,为什么要割舌头?
难不成,何勇抓住了他们什么把柄,威胁他们了?
帮派内一般都有自己的酷刑,对待威胁自己和忠诚的人,绝对不会几刀杀死这么痛快,杀鸡儆猴,震慑有歪心思的人,私刑拷打,慢慢折磨,但是最后悄无声息地处理掉才是他们一贯的作风。
死后割舌,还挂在钟楼,怎么看都像在警告谁。
既然是警告,那么凶手将人挂在钟楼就是笃定那个人能看到。
是亲眼看到而不是听谁说。
毕竟一旦被人发现,官府一定第一时间就会将尸体放下来。
钟楼附近有什么?
各种铺子和非富即贵的人家。
皮货铺内外布局已然跃然纸上。
易玖将图裁下,两张图上下叠放,顿时发现了端倪。
室内的这张明显比用外墙尺寸画的那张缺了一块,就在店铺的一角。
那个角上放了个很大的柜子,里面放的都是各种皮毛,表面看起来是柜子太大凸在外面,现在看来是内有乾坤。
天还没亮,易玖又困又乏,倒头又睡了个囫囵觉,外面鸡鸣了。
易玖翻了个身,闷头继续睡。
不知道大哥和弟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反正她醒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
“坏了。”易玖连滚带爬地起床。
说好了今天交画的,推官大人该等急了。
许卿梧当然不会干等,一大早就带着人去查活跃在应天府的皮毛走私贩子了。
这些人就像躲在阴沟里的耗子,见不得光,有点风吹草动就在地下散开。
去应天府之前,易玖跑了趟钟楼。
钟楼附近都是高档铺子,大酒楼、茶楼、绸缎布庄、字画文玩铺、珠宝铺,这里也有皮货铺,不过看着就比何勇的高级的多。
甚至还有卖洋玩意的,象牙、犀角、玳瑁、珊瑚、西洋布、天鹅绒在这里都能看到。
高档铺子,通常不会一大早就开门,等他们开门的时候尸体早就被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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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
那么……易玖的目光放在了那些住家上。
“听说了吗?昨天清晨,钟楼上挂了个死人。”
“可不是,这边好几间铺子的伙计都看到了,沈记茶楼、八仙居、云翰堂都有人瞧见了。”
听到议论声,易玖吃了一惊,原以为那会儿路上没人,他们又及时把尸体放下来,这件事应该没什么人知道。
没想到,事情竟传开了。
可再想想,也是,她还真忽略了,不少酒楼、茶楼一类的铺子,后头都会给跑堂的或者厨子准备住宿,就是防着有时候客人走的晚,再收拾收拾就该犯夜了,给他们临时睡一觉。
这不,前儿夜里那一幕就被一个留宿的茶楼的伙计看了个正着。
一群人围着听,那伙计正说得绘声绘色。
“我也是倒霉,起个夜居然看到有人往钟楼上挂尸体,吓得我差点没尿裤子,再不敢睡了,天乌漆嘛黑,我也不敢出门报官,原想着挨到天亮吧,哪知道天快亮的时候官差就来了,八成是哪家也有人看到去报了官,该说不说,胆子是真大,哦,对,和官差一起来的还有个姑娘,几个人合力把尸体给放下来的,吓死我了,你们是不知道,大半夜的对着一具倒挂的尸体有多瘆人。”
易玖挤进人群:“小哥,你可看清那个挂尸体的人的长相了?”
伙计多看了易玖两眼,“咦”了声:“你……你就是昨儿早上和官差一起的姑娘吧?你也是官差?”
有人认出了易玖:“这不是易记冥衣铺的丫头嘛,什么时候成官差了?”
易玖笑笑:“我昨儿早上正好路过,给大人们搭了把手。”
伙计对着易玖竖大拇指:“姑娘,你胆子真是这个。”
旁边有人哈哈大笑:“人家是冥衣铺的,赚的就是死人的钱,你跟人家比。”
这话易玖不爱听,分明是赚的活人钱,这些个葬礼难道不是办给活人看的?与其人死了以后大办特办,不如活着的时候好好对待,再说,他们家的价钱最是公道不过,她敢打赌,整个应天府再找不出第二家,结果到这些人嘴里就变了味儿。
易玖不理那人,又问了遍:“小哥,你可看清那人的长相了?”
伙计摇头:“天太黑,那人好像还蒙着面,不过倒是能看出来又高又壮。”
等易玖从人群中挤出来才发现,隔壁酒楼里也围着人听着伙计说得欢。
易玖随便听了一耳朵,这位,比茶楼的那位小哥说得更夸张,连那人长得像夜叉都说出来了,就差没直接说是恶鬼作祟了。
易玖摇摇头,转头去了应天府。
人群里,一个中等身材,长相称的上清秀,精瘦却结实的中年男子听到伙计的话,侧颈的青筋暴起,又迅速平了下去。
他的右手攥在袖子里,死死捏成了拳,指甲陷进皮肉里也丝毫未察觉疼痛。
昨日,他一天没出门,今天一出来就听见到处都在议论昨天早上钟楼上倒挂了一具尸体。
再一打听才知道,死的人叫何勇,开了间皮货铺。
他吓得六神无主,因为他心里知道何勇,是被他杀死的。
只是他不明白,人明明是在狮子山死的,怎么会被挂在了钟楼上。
他有个外号,叫夜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