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玖死人见多了,但是光天化日之下挂在钟楼下的还是头一次见。
她正不知所措之际,听见一道厉声:“赶紧把人放下来。”
扭头一看是许卿梧、赵大川还有应天府的快班捕头杜冲。
看三人疲惫的样子多半又是在哪里查了一夜的案。
赵大川打了个哈欠:“趁着这会儿路上没人,被人看见又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了,易小玖赶紧的,来搭把手,杜冲,你回府衙叫人,把尸体抬回去。”
易玖莫名其妙被抓了壮丁,用力扯着绳子,手心勒得生疼,口里嘀咕:“这就白干了?”
赵大川:“叽叽咕咕说什么呢?易小玖,去那边托着点头,还没验尸,可别摔坏了。”
易玖“哦”了声,松了绳子,甩甩手就去托着死者的头。
手刚碰上,就听到一道哀怨的男声:“狮子山,夜枭……”
她吓得手一松,尸体险些头栽地。
“易小玖,”赵大川喊道,“我就说你这丫头毛毛躁躁,怎么一点不随你哥,姑奶奶,我求你,小心着些,你说你这摔坏了,验尸出错算谁的?”
“典,典吏大人,您没听到有人说话?”易玖小心翼翼地问。
赵大川没好气:“这儿就你、我还有推官大人,谁说话?难不成是鬼说话?”
易玖“呵呵”干笑,伸出去的手犹豫了下,又托在了死者的后脑。
“狮子山,夜枭,是夜枭,疼,好疼啊……”
这会儿尸身已经完全放下来,易玖想听死者还有什么要说的,但到底不好一直托着头,只得站起身:“典吏大人,您可知狮子山可有夜枭?”
“夜枭?”赵大川一脸的莫名其妙,抬头看了圈天空,“有夜猫子?天都要亮了,不能吧?”
易玖暗暗翻了个白眼,简直鸡同鸭讲。
倒是一直没说话的许卿梧,简单检查了尸体,才绕过来:“易姑娘,多谢,这里没事了,你早些回去休息。”
易玖不死心,她实在太好奇了,夜枭指的是人,还是单纯就是指猫头鹰?这人是被猫头鹰啄死的?
不对,猫头鹰可以啄死人,但是,可没本事把人挂钟楼。
她笑道:“我没事,反正天都亮了,回去也睡不着,我就在这儿陪你们等杜捕头回来。”
“也成,”赵大川往远处看了眼,“我去买点吃的,查了一夜,饿死了。”
许卿梧来不及说什么,赵大川已经替他应下了,而且这会儿人已经在十步开外。
许卿梧看了易玖一眼,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伸手从怀里拿出了个细长的木盒,递给易玖:“一直没空,正好,这个给你。”
易玖狐疑,打开一看,竟是之前两人查纪琳的簪子时,许卿梧在宝盛楼定的那枚。
“这,给我?”易玖受宠若惊,“这怎么能成?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她边说边要把簪子还回去。
许卿梧却不接:“纪家姑娘的案子,多亏了易姑娘相助,若非你察觉她死因有疑,我们也查不出真凶,岂非让纪姑娘冤死?”
“可是……”
“你非公门中人,拿不到衙门的奖赏,左右这个簪子打都打了,我又用不上,这边算作给你的破案奖励。”
易玖嘴上说着不能要,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
这簪子,看着就精美,少说值几十两银子,是他们家铺子好几年的营收。
就这么,她还要装出一副“这怎么好意思收”的局促模样。
易玖眼珠子一转:“大人的好意不敢推脱,但是这簪子实在太过贵重,要不这样,破一个案子肯定是抵不上的,往后,只要大人有需要,尽管吩咐,我易玖旁的不敢说,但是观察事物细致入微,许是能帮上大人忙的。”
开玩笑,上百部悬疑刑侦片是白看的不成,更何况……易玖看了眼尸体的头,好像还有个能听到死者心声的大机缘。
易玖暗想,试了这么多次,她也摸到了些门道,只有碰到枉死之人的头时才能听到那些心声,老死、病死之类自然死亡都听不到。
没想到许卿梧倒也不客气:“既然易姑娘这么说了,确有一事,姑娘善丹青,不若画下此人相貌,贴在告民墙上待死者家属前来认尸。”
易玖满口应下,吃了赵大川买回来的菜包,又等了片刻,杜冲带着一帮衙役回来了。
易玖跟着一行人回了应天府,画下了画像才离开。
不知道死者身份,案子自然无从查起。
许卿梧只能着人去个县衙询问最近可有来报失踪,另外就是昨夜巡夜的士兵和更夫,可曾见过行踪可疑的人。
答案自然是没有,若有人犯夜,早被抓起来了。
虽说宵禁有士兵巡夜,也有更夫打更,但实际上,有心人若想外出并不难。
巡夜和打更都有固定的时间和路线,一般不会轻易变化,只要摸清了这些就能轻松避开。
眼看日头高了,易玖回到冥衣铺,刚坐下没一会儿,来了两个强壮的年轻人。
“听说你们铺子招杠夫?”
易成文一脸疑惑:“什么杠夫?我们不……”
“对,是我们铺子招杠夫,”易玖赶忙站起来,把人请进门,“大哥,我招的。”
易成文低声急道:“你招杠夫做什么,有货我们自己就能送,哪就要养闲人了。”
“大哥,不是养闲人,我自有道理,回头再跟你解释。”
易玖边说着,给两人倒了水:“二位,眼下可有旁的活计在做?”
年纪略长一些的那个说:“有,我们兄弟平时给两家酒楼送菜,一天也就忙一个时辰赚点小钱,不知东家这里……”
易玖看了看两人,结实强壮,一看就是常年做体力活的,遂道:“我得先同二位说清楚,我这里是冥衣铺,杠夫抬的是棺材,若是你们别的主家知道了嫌晦气,可别来找我们麻烦,若是有人来找麻烦,我可不结工钱。”
“不会,不会,”那人忙摆手,“绝不会给东家惹麻烦。”
易玖点头:“咱们这里的习俗,出殡多在清晨,卯时出,一来一回怎么也得两个时辰,若是与你们送菜冲突了,也不行。”
那人算了算:“不冲突,卯时出,最晚巳时也能回,那两家酒楼都是中午才开张,回来正好赶上给酒楼送菜。”
易玖又点头:“成,最后,我还要说明一点,咱们这里是冥衣铺,可不能保证每天都有活计,尤其我这生意刚开始,一个月能不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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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单都难说,不过,若是我这里有人家要杠夫,你们必须随叫随到,工钱就照市价,若是你们二位觉得成,咱们就签契书。”
那俩也是爽快人,略想了下就应了。
就这么,易记冥衣铺的一条龙服务迈出了第一步。
易成文听了易玖的殡葬一条龙商业规划,一知半解,但是,妹子既然想做,听起来又没有额外的开销,他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爽快道:“那便试试,成与不成的,再说。”
易玖这边进展顺利,许卿梧那边也不差。
画像在告民墙上贴了没多久,就有人来了应天府认尸。
来人称自己是死者何勇的妻子陈代秀。
何勇,在皮市街开了间皮货店,铺子没请人,就何勇自己打理。
陈代秀不认字,平时最多偶尔在何勇外出的时候去帮忙看店。
据陈代秀说,昨儿午后,何勇说有事要出去一趟,留下陈代秀独自看店,至此,再未归家。
陈代秀是续弦,与何勇成亲三年,不过两人感情不错。
通常何勇外出去哪儿都有交代,但他每隔一阵便会无故失踪半天甚至一天。
陈代秀也问过,何勇只推说与老朋友见面,只不过那老朋友身上有点事不方便露面,他只能私下偷偷去见。
为此,陈代秀也曾忧心忡忡,生怕何勇口中的那位老朋友给他带来什么麻烦。
但何勇不但保证说不会,正如何勇所保证的,不但没有麻烦,反而他每次外出后铺子里便会多出一些上好的皮货。
何勇不愿多说,每回陈代秀问多了便发脾气,陈代秀生怕伤了夫妻感情,再不敢多问,只揣测何勇口中所谓的老朋友极有可能是走私皮货的贩子。
何勇所谓的见面就是为了拿货。
应天府是陪都,走私番货的重要市场和集散地,这种事在皮市街不少见,也不仅限于皮货行,不少铺子背后甚至有官员的影子。
想到这层,陈代秀更不敢声张了,若不是何勇突然出了事,陈代秀绝不可能吐露半个字。
许卿梧和赵大川兵分两路,一边带人去铺子里查探,一边带人去家里查探。
路过易记时,易成文正在上门板。
“推官大人,”易玖冲许卿梧招手,“这是案子有进展了?”
“小玖,”易成文斥道,“莫要乱打听。”
“无妨,”许卿梧一摆手,“还要多谢易姑娘的画像,死者身份已查明,是皮市街开皮货铺的何勇,”他看了易玖一眼,“易姑娘眼下可有空?”
“有空,”易玖满口应道,“大人尽管吩咐。”
“有劳易姑娘随我去一趟皮货铺,若铺子里有不妥之处,帮我画录在册。”
易成文根本来不及阻拦,易玖已经欢天喜地地跟着许卿梧走了。
路上问了才知道,何勇死亡时间大约是昨晚亥时末,心口一刀毙命。
凶手应当是杀害何勇后,又替他换了身衣裳,然后趁夜将人挂在了钟楼。
钟楼是应天府最中心的位置,凶手似乎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何勇的死状。
这还不是最奇怪的地方,最让人奇怪的是,仵作验尸时发现,何勇的舌头被人割下,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