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衍春被一道龙卷风似的气劲卷着,这气息微凉,仅仅勒绕着她的腰身,一圈又一圈,让人恍觉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的尾巴。
一声不吭,脸色微红。
但这微红却不是因为害羞、心动等暧昧旖旎的心思,反而是因为羞耻。
特别是回忆起刚才,开了结界之后,郦道瑄冷着一张俏脸欲带着她直接回扶风谷。
但苏衍春没忘了自己的小伙伴,当即挣扎着就要过去跟郦蕤秀道别。
于是郦道瑄就这般卷着她才放任她过去,她就在这般类似于家长冷着脸看你和同学道别的氛围中,跟郦蕤秀说了再见,并且意识到回家之后也许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苏衍春:……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无形的气劲,苏衍春盯着前方那个逶迤绝艳的身影,恍惚以为自己在被他用尾巴卷着拖行。
“仙君,你等等我呀。”
前方的高冷仙君不语,但卷着她拖行的速度愈发快。
两人一直拉锯到碎星湖边的正殿里,郦道瑄蓦的松了气劲,苏衍春“咚”的一声被甩到地上。
怀中的石剑也在地上磕了一下,正殿内的地板上不知铺的什么,摸上去坚固阴凉,光可鉴人。
苏衍春连忙拾起石剑看了看,没想到竟连个白印也没有,这才松了口气。
郦道瑄回身见她这般,忽地想起今日太一学宫里那些弟子的话,她当时的反应,难道是因为这把剑?
“他们,目不识珠。”
不意他突然说话,更没听懂这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苏衍春不解道,“他们?”
郦道瑄:“学宫里的人。”
学宫……苏衍春怔忪一瞬,难道学宫里的事他都知道?
不过转念一想,好像小说里厉害的修士都有通天晓地之能,他知道似乎也不奇怪。
那他这话的意思,难道是在安慰她?
学宫那群人目不识珠……是说她是蒙尘宝珠的意思?
苏衍春抿唇,想到这里又有点扭捏起来,“还、还好吧,虽然是个潜力股,但也没有您说的那么好……”
“有。”郦道瑄看着她,柔霞绡后的眼睫轻眨,认真道。
脸上的热度又烧起来,他今天怎么这么……哎呀,苏衍春小脸微红,“好吧,您说有就有。”
苏衍春眉目微抬,他的眼睛受不得强光,连枝灯烛火昏昏,跳跃的灯光仿佛为殿内披上一层暧昧的柔纱,隐隐约约。
但她却觉得他身上的神光更盛,更加耀眼。
乌发碧眸,华茂春松,腰间的金带折射着闪烁的灯影,与合至领口的白色法衣相映,令他看上去高洁又神圣,充满了禁忌感。
越看越心动,许久之后,苏衍春才慢腾腾地从地上爬起来,下意识地夹着嗓子说,“那……仙君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就先告退了。”
郦道瑄不作声,眼睛被薄纱蒙着,看上去有点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过苏衍春已经习惯了,很多时候他都是这样,说宽容其实也挺宽容的,不拒绝大概就是允许。
故而等了片刻没听见他反对后,她就抱着石剑轻悄悄退了出去。
出了正殿之后,苏衍春没有回到隔壁的偏殿,反而先抱着剑去了碎星湖边。
夜空高彻,空气清新凉爽,荷风阵阵,金鳞鲤鱼不时跃出水面。
少女唇角含着蜜一般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来,脚尖提着湖边的一颗小石子,踢了半天又蹲下身捡起来扔到湖里去砸金鲤鱼。
平静幽深的湖面被砸出一圈圈涟漪,宛如被揉皱的一池春水,漫天星辰散作碎银,清辉全都落到了粼粼的水面上。
少年人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白日里的那些委屈在心上人的鼓励与看重面前,好像都算不得什么了。
他们的贬低与嘲笑算什么,看好她的人可是玉容仙君!
那是道门奇秀,仙门玉树,不世出的天才的肯定!
不过这些光环固然是很可靠的背书,但大抵都抵不上他的另一重身份——她的心上人。
直到此时,唇角仍然勾着的笑容令她无法忽视自己的心意,她想她是喜欢上他了。
刚意识到这点时,她感到有点难以接受。
原因无他,只是这对一个一直以来规行矩步的乖乖女来说,爱慕一个人的心理实在是太陌生了,奇异的悸动让人心生抵触和恐慌,甚至比初见时那场荒唐的亲密接触带来的震撼要大得多。
那时……也许是因为对他没有情意,她除了疼和害怕之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可是转念一想,又有什么好难以接受的呢?
他强大,俊美,优秀,有着数不清的光环,以及很多少女都无法抵抗的、神秘冷淡的气质,用现代的话说,或许可以称之为“高岭之花”。
喜欢上这样的人,对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来说,再正常不过了。
她还记得刚上高三时,她的闺蜜兼同桌王瑶神秘兮兮地跟她说,她与班长谈恋爱了,苏衍春当时震惊得目瞪口呆。
那时候王瑶正因为高二期末考成绩下滑被家人骂得狗血淋头,当时王瑶红着脸告诉她,“可是班长会给我补课呀,他成绩很好,而且一直鼓励我,我就觉得别的声音都不重要了。”
她好像也懂这种感受了,苏衍春捂着脸想。
初坠情网的少女,心上人的认可似乎能胜过一切的阴霾。
在湖边坐了半晌,苏衍春掬起一捧清凉的湖水拍在脸颊上,“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了!”
夜色正好,万物清定,灵气盈盈上浮,正是修炼的好时机,她干脆在湖边盘腿趺坐,又入定修炼了许久。
再次睁眼时,月行中天,湖中的荷花也沉沉睡去。
回去时的心情已经沉静了许多,路过正殿时,苏衍春刻意望了一眼,发现里面已经没了光亮,黑黢黢的,他应该也睡了吧……
回到偏殿就脱去了外袍,直接躺到了床上,这一日累极,困意来袭,很快就睡去。
不过这安眠却没有持续很久,几乎是刚进入梦乡,苏衍春就觉得有些窒闷。
偏殿的床虽然不算很大,但平时她一个人睡完全绰绰有余,不像现在,身旁沉甸甸地压着什么,推挤着她。
朦朦胧胧中,她随手推了推,非但没能将那东西推远,反而使自己的空间被压榨得更厉害,她被挤得几乎都要贴在墙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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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手往旁边摸了摸,温凉硬弹的手感,一路往下,金属的冷硬触感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她撑着对方起身,按上去的手让对方发出了一声闷哼,“唔哼——”
还未完全清醒的大脑被吓得魂飞魄散,心几乎要跳出喉咙口,苏衍春连滚带爬地下了床。
点亮了灯烛,待看清床上的人影时,才不免松了口气,
“仙君,是你啊,吓我一跳。”
郦道瑄也松了外袍,摘了覆眼的柔霞绡,金玉发冠卸去,满头青丝如瀑,随着支起手肘起身的动作,流水般的长发披了一半在身前,掩着微敞的衣领。
极致的黑与极致的白,带来极强的视觉冲击力。
苏衍春感觉自己的眼球都有一瞬间的刺痛,连忙移开了视线,持着灯烛问道,“仙君怎么半夜出现在我的房间?”
“我?来睡觉。”
不知是不是黑夜让人的精神变得脆弱,苏衍春没来由地觉得他古井无波的嗓音略显诡异。
……也许睡到半夜,突然一个大男人出现在自己的床上本来就是件诡异的事吧,苏衍春摇了摇头,让自己不要瞎想去吓自己。
或许是因为他的眼睛,摘了柔霞绡之后,那双覆满了白霜的绿眸就这般直白地出现在眼前,像被摔碎的翡翠,或被打破的碧湖。
迎着烛光,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那幽深的绿瞳恍似竖作一线。
“睡、睡觉去您自己的房间啊,这是我的房间。”苏衍春小声道。
“我的房间。”淡静冷邃的声线强调道,“在你来之前,这里一直是我的房间。”
“啊?”苏衍春一愣。
……可是,都住这么久了,他今天才说……
“当初是你让我随便找地方住的,现在不能……”她忍不住争辩道。
“我没有怪你,”他摇头,抬起一只手,苍白伶仃的手腕,五指修长骨节明晰,缓慢招手道,“过来罢……”
苏衍春心里莫名有点毛毛的,像是猎物面对大型捕食者时刻入骨髓的本能的恐惧,
“不、不太好吧,男女授受不亲。要不,我还是出去睡吧……”
她说着,端着烛台转身就往外走,身后无声无息,她听不到任何动静,似乎不止殿内,连外面的风声和虫鸣也听不到了。
但更不敢回头看。
三步、两步、一步……
就在马上要推门而出时,两扇门扉忽地“砰”一声,那条空隙被严丝合缝地阖上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门她是拉不开了……她不死心地试了试,果然纹丝不动。
“过来罢……”
声音如在耳边,含着幽幽的吐息,微凉,带着清甜的荷香。
苏衍春无法,只得折返。行至床榻前,她持烛顿住了脚步。
郦道瑄仍然是那个半支着身子的姿势,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无声地催促着她。
两人僵持许久,直到他的容色彻底冷下来,虽然看上去和平时差不多,但苏衍春能明显感受到:
他生气了。
何况下一秒,他就将自己的不满直接宣之于口了,
“能和他睡,不能和我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