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郦蕤秀与今日授课的羽微真人一同踩着钟声踏进闻剑堂时,看见那道熟悉的清隽身影,苏衍春感觉自己的视线不受控制的模糊了起来。
郦蕤秀的脚步在她身边停下,苏衍春抬眸间感觉身前落了一片阴影。
郦蕤秀俯下身,温润的眸子清若琉璃,时常蕴着浅笑的眼睛里盛着浅浅的担忧,
“怎么了,怎么眼睛这般红,像只兔儿一样?”
他不问起还好,当好友用关心的语气问起时,苏衍春感觉自己几乎要绷不住眼泪。
只抬手瓮声瓮气地推了他一把,语气却软绵绵的,“靠我那么近做什么,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
此时闻剑堂的众弟子都已经回到自己的位子站定,等待羽微真人授课,但仍有些意味不明的视线朝她这处瞟过来。
郦蕤秀心思玲珑,觉察到那些视线,又看了一眼苏衍春红红的眼眶和脸蛋,以及她怀中抱得愈发紧的石剑,略一思索,便明白了由来。
只是这时羽微真人已经开始讲授修习太上剑法的理论要领,苏衍春也集中了精力认真去听,他纵使想说些甚么,也只得暂时住了口。
太上剑法行剑浩然,气象万千,虽是同出一门,但每个人能够悟出的境界和发挥的水平却千差万别。
苏衍春不敢有半分懈怠,修习时全神贯注,将真人所讲“刺、劈、撩、挂、点、崩、截”基础七式牢记于心。
今日教的要点过于基础,甚至在早有基础的众人眼中过于简单了,难免有人走神懈怠。
“剑招千变万化,剑术气象万千,七式是基础,万变不离其宗,诸位务必重视。”羽微真人严肃强调道。
羽微真人清癯拔卓,不苟言笑,那锋锐的目光一个个扫过持剑的诸弟子,眉头愈加拧起。
并不是他们资质不好,而是那一双双懈怠不屑的眼睛,暴露出了他们傲慢浅薄的内心。
他又缓步走过一排弟子,眉头稍松——好在,也不是全然都那般浮躁。
当他的视线扫到苏衍春时,眉间不觉又深深拧了个川字,轻飘飘两指一压,苏衍春的石剑就当啷坠地。
“气虚若浮,手腕软绵无力,指腹连薄茧都无,一看便是从未勤加练习!”羽微斥道。
“真人息怒,弟子回去必定勤勉练习!”苏衍春无力反驳,连忙低头认错。
她昨天才第一次碰剑呢,今天练了一天,现在手腕酸的要命!
不过对于羽微这种严师,被抓到错处之后,道歉无疑是最明智的选择。
羽微见她态度诚恳,并无傲气,又回忆起方才授课过程中,这小弟子虽然剑术根基几近于无,但动作跟得一丝不苟,认真态度可见一斑,羽微便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甚么。
一天的剑术课之后,众人都疲累不已,也也懒得再来找麻烦,苏衍春更是累得一个字都不想说,抱着石剑就要回扶风谷,转身却被郦蕤秀叫住。
“小苏。”
“嗯?”苏衍春疑惑回头。
“明日学宫无课,山下的桃源镇有灯会,你想不想下山去逛逛?”郦蕤秀笑着道。
“灯会?”少女倦怠无神的双眸像是点染了星光一般亮起,唇角也染上笑容,“好呀,我想去!”
“好,”见她这般,郦蕤秀试探道,“那我……送你回去?”
“好。”
两人并肩回扶风谷的路上,郦蕤秀问起今日的事情,也不知怎么回事,今日被他们嘲讽时,苏衍春想,若是这时秀儿在就好了。
但当下事后被问起时,她反而不太想说了。
好像被好朋友知道之后,原本丢脸的事情会变得更加丢脸。
而且秀儿应该也是世家大族出身吧?他也会像那些人一样瞧不起甚至嫌弃她么?以后和她走在一起时,会担心自己与她一样被人孤立吗?
想到这里,苏衍春几乎庆幸当时他不在了。
她宁愿永远都不告诉他。
星辉下,少女落寞地摇了摇头,郦蕤秀内心越发不安,甚至还有点不易觉察的失落。
从前与他无话不说,可如今,她似乎越来越不信任他了……
少年柔美的侧脸闪过一丝阴霾,他必须想办法,让她再度信任自己,目下对她的失控感,让他感到有点难以言说的心慌。
“唉……”
身旁轻叹一声,漫过一路扶疏的花木,悠悠荡荡,像是含着几分真切的愁怨。
“怎么了,你叹什么气?”苏衍春奇道。
“我只是觉得,你对我疏远了不少,小苏。”郦蕤秀目含轻愁,“难道你有了新朋友了么?”
“怎么会呢……”苏衍春有些慌乱地解释,
“我只是把重心放在了修炼上,不瞒你说,我觉得我太菜了,站在学宫里都有些格格不入的感觉……况且,就算以后有了新朋友,你对我来说也是最重要的朋友呀。”
“原来是这样,”郦蕤秀轻笑,说着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塞到她手里,“这个给你。”
掌心被塞入一个微凉的物件,苏衍春借着月光看清了,是一枚玉简。
“玉简里存了我的密语,日后你遇到甚么事情都可以与我说。”郦蕤秀道。
密语……大概就是wx号吧?
苏衍春连连点头,“以后就方便问你课业了。”
郦蕤秀无奈地笑了,“我看你成为宗师指日可待。”
苏衍春粲然一笑,“这话我爱听,借您吉言了!”
说话间,两人已到扶风谷的界碑处,道别之后,苏衍春在郦蕤秀的注视下走到了扶风谷——的结界处,碰了一鼻子灰又折返了几步。
可恶,竟然还没给她权限吗!
郦蕤秀还在身后看着,苏衍春尴尬地进退两难。
她回头冲他露出一个笑容,郦蕤秀也回以浅笑,又挥了挥手。
过了一会儿,苏衍春还在扶风谷的界碑前徘徊,不多时,就走了回来。
郦蕤秀:“?”
“那个……我现在还不想回去,我想在这看一会儿星星,秀儿,要不你先回去吧。”
苏衍春说着,挑了一片柔软的芳草地,就地躺了下来。
少年秀丽的面容莞尔依旧,内心却“咯噔”一声,如掀起惊涛骇浪——
她为何过门而不入?难道是对他有所怀疑?
思索了瞬息,郦蕤秀很快又否定了这个猜想。
小苏心思单纯,对紫宸仙府的事也并不了解,更不知晓他的身份,没道理会怀疑他。
难道是郦道瑄将自己的身份告诉了她,让她提防自己?
理智上他知道这种可能性也不大,毕竟他的这个小师叔目下无尘,看上去并不像是会注意这些小动作的人,更何况,小苏的演技也没有好到发现他的身份后还能视若平常与他相交的地步。
但她最近待他确实不如过去亲近了……
思及此,少年也一撩衣摆,在她身边躺了下来,“现在时辰尚早,我陪你赏一会儿星星罢。”
耿耿长河,星汉灿烂。
没有都市的霓虹,这里的夜空格外纯净,天上的星子也异常闪亮。
夜空如幕,星垂四野,阒寂无声,四下唯有不知名的虫鸣,微风捎来不知何处的花香。
感觉到身旁人深吸了一口气,郦蕤秀侧首,见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夜空,流露出几许令他感到意外的怅惘。
“秀儿,你说,星星都是一样的吗?”苏衍春忽然喃喃道,“所有的世界里,是不是都是同一片星空呢?”
“所有的世界?”郦蕤秀低声重复了一遍,又笑道,“禅门倒是有一花一世界的说法,如果小苏你信的话,也许罢。”
“我信。”身旁的少女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坚定,黑眸闪动着闪亮的光,“这世上,还有别的世界,不同的时间和世界里,这片星空也许都是一样的。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倒是个很动人的说法,未曾想到小苏还有这样的才气。”
苏衍春摇了摇头,声音落寞,“这不是我说的……”
两人闲谈间,谁都未曾感知到有一道身影正在朝这处慢慢走来。
故而,当苏衍春一转头,在距离自己不到三米处发现那道默然伫立的巍峨身影时,吓得浑身一个激灵,连忙爬了起来。
“仙君,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
郦道瑄的视线只在郦蕤秀身上浅淡地扫过一瞬,眼神与路过一株草一朵花无异,随后便定格在苏衍春身上。
明明是面无表情,声音中也不含什么情绪,但苏衍春莫名听出几分质问的意思,
“你们在作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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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衍春:“只、只是在看星星……”
不知为什么,竟有种被抓包的心虚感……她悄悄望向他的腹部,今天它又闹他了吗?
“为何不回扶风谷?”他又淡淡问道,声音仍是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衍春抿了抿唇,郦蕤秀还在这里,她下意识想说点什么赏星星赏月亮之类的谎话来维持自己的颜面,但对上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都作罢了。
他那双碧眸几乎已经结满了白翳,若冰封千里的湖面,细碎的雪花铺上密密的纹路,让他看上去有几分非人的诡异美感。
星光下,那张冷淡的玉面似乎比月亮还要皎洁几分。
他身姿巍峨颀秀,似一座高不可攀的玉山,发冠间、领口以及腰间的金饰与金带仿若雪山顶上流溢而出的金色岩浆。
凛然不可侵犯……让她不受控地想到今日学宫里那些人的话。
她对他来说是什么呢?师徒?主仆?还是说仅仅是用来安抚他腹中孩子的物品?
为何不回扶风谷?是她不想回吗?
想到这里,一股难平的意气直抒胸臆,唇瓣被咬得发白,安静的夜空下,她微颤的嗓音几乎像是大声吼出来的。
她沉默的时间有点久,就在郦道瑄耐心告罄,几乎要在问一遍的时候,就听到了少女憋闷多时的那声怒吼——
“我为什么不回!因为你根本没给我回去的权限!我像个外人一样,像第一次来到这里那样,被结界撞了一个包又灰溜溜地回来了!”
第一次听到眼前的少女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
不,是郦道瑄有生之年,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有人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
苏衍春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少年仙君一愣……见鬼了,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竟然能把“一愣”这个词表现得如此淋漓尽致!
就连那双结满白翳的翠眸似乎都清澈了一瞬,如拨云见日,烟气尽散,露出原本荡漾的湖面来。
苏衍春觉得自己的胆子有点太肥了。
难道是最近他待她太过亲和了,导致她得意忘形?恃宠而骄果然是人的本性……
但总之,她吼完就后悔了,但一言既出,覆水难收。只得无措地站在原地,忐忑地揪着自己的衣角。
他生气了么?会打她么?还是说更严重一些,会当场杀了她么?
秀儿还在这里,苏衍春尴尬得完全不敢回头看,只希望如果一会儿他动怒,秀儿能机灵点,跑得快一点。
郦道瑄确实有点生气。
但这生气的情绪出现的更早一些,似乎在他感知到她在扶风谷外徘徊不定,最后又与旁人躺在一起时,内心的不悦就催他来到了这里。
就像是……属于他的东西被人觊觎,被人沾染,他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在苏衍春焦急不安地等待宣判时,忽地感受到一股龙卷风一般的力量裹挟着自己来到了结界前,他从身后拥着她,执起她的一只手按在了结界上。
无形的结界倏地亮起一瞬,似天穹笼罩地野,某个瞬间,苏衍春感觉自己好像能够感知到偌大的扶风谷的每一处。
广大与精微,像是与她的一呼一吸相合。
她体内的灵气如涓涓细流,汇入浩瀚无垠的大海中,被他承认,被他接受。
“就为这个?现在你可以自由出入扶风谷了。”
冷澈的嗓音自头顶响起,苏衍春感觉自己的心跳一瞬间变得又急又乱,心如擂鼓,被困在他的方寸之间,身后是他的胸膛,身前是他的结界。
她的手指试探着往前伸入,属于他的结界,破了。
*
两人身后的草地上,被忽视多时的郦蕤秀缓缓起身。
从他的角度望去,两人几乎是在维持一个亲密无间的拥抱,娇小的少女被高大的仙君笼罩在怀里,严严实实。
目睹一切的郦蕤秀不免感到惊讶,苏衍春愤懑地喊出那些话时,就连他都为她捏了把汗,但郦道瑄不仅没有生怒,反而为她开了结界……
扶风谷,是他和掌门都不能如入无人之境的地方……他从未见过郦道瑄这般对待何人。
看来他对苏衍春,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看重。
他本该觉得开心的,这意味着日后她可以为他提供更有价值的信息,但不知为何,眉头却不自觉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