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衍春端着烛台,在床边维持着一个目瞪口呆的表情望着他。
她很想掏掏自己的耳朵让他再重复一遍,以此来确定自己并没有听错,什么叫能和他睡不能和我睡?!
“我和谁睡……等等,难道你说的秀儿?”说着,脑海中忽然灵光一现,她不确定道。
郦道瑄抿唇,没有说话。
是个无声肯定的姿态。
苏衍春无奈,哭笑不得道,“我们不是在睡觉,只是躺在一起看星星而已。”
原来就是为这事……这么大费周章,还吓她一跳。
“以后不许。”他严肃强调道。
……还、还挺霸道呢,这个语气,直接让她幻视自己那些年看过的霸总了……
“好好好,以后不会了。”她应道。
“现在过来。”他又拍了拍身边的床位,固执地要求着。
搞清楚怎么回事后,苏衍春就不再疑神疑鬼,放下了烛台,在他身边和衣躺下。
苏衍春:“躺好了,您想怎么样。”
郦道瑄:“看星星。”
“……”苏衍春看着帐顶无言片刻,终是像哄小孩一样开口道,“要不改天吧?现在这样怎么看得到星星呢?或者出去也行——”
话还未说完,眼前忽地一空!帐顶与屋顶齐飞,室内共夜空一色!
月落参横,长夜如水,漫天星斗亮如银,明灭闪烁间,织就无边夜色。
“看得到么?”头顶传来幽静的嗓音。
苏衍春:“……看到了,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无语许久,她慢慢被眼前的夜色吸引了注意力,竟真的躺在床上欣赏起这绝佳的夜景来。
这时的星星比那时更大,更闪亮。
她忽然想看看他此刻在做什么,也在看星星吗?他的眼睛能看星光吗?
苏衍春从他怀中往上爬了爬,从他胸口的位置爬到臂弯。
他的眼睛静静睁着,纤浓的长睫微颤,那奇异的白翳让他看上去像个盲人甚至是假人,只那层白翳下间或一轮的眼球表明他确实在看。
苏衍春觉得自己真的是胆大包天了,因为在这样温柔的夜色下,她竟然伸出手,轻轻地去触碰了一下他的眼睫。
一触即分,小心地像是在摸蝴蝶纤弱的触足,大抵美丽到极致的东西总是显得脆弱的,让人心生怜惜。
“你的眼睛,为什么会这样?痛吗?”她的语气中含着些担忧与心疼。
“不知道,隔一段时间就会这样。看亮的东西久了会痛。”他道。
又过了一小会儿,苏衍春主动说,“我困了,不看星星了,睡觉好不好?”
郦道瑄没有吭声,毕竟他本来也不知道星星有甚么好看的,这是千百年来看惯的东西,几乎每个夜晚,只要抬头就能看到。
一挥手,屋顶与帐顶又回来了。
苏衍春舒了口气,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见身旁的人没有任何表示,她的心又提了起来,“仙君,您不走吗?”
“这是我的房间。”他强调道。
“……”苏衍春抿唇,觉得自己真有点看不透他了,或者说不敢相信他的意思,“是要让我走的意思吗?”
少女的身体温热柔软,他的体温常年偏低,而现在,靠近她的地方也逐渐变得暖和了起来。
甜暖的气息将人烘烤着,轻盈惬意,让他舒适得想要盘起来。
他用肢体箍紧了她,“你也不用走。”
又伸出一只手,冷硬的大手牵住了她的手,缓缓放在自己腹部。
“它在慢慢长大,你摸摸。我身上有些不对劲。”
不知是不是错觉,苏衍春竟真觉得他的肚子微微隆起了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
“嗯哼——”一声微弱的轻吟响起,她放在腹部的手倏地僵住。
不知道他说的不对劲是什么意思,但是苏衍春依稀记得有孕的人身体好像确实与常人不同,比如某些不一定可信的文学作品中写,会更加脆弱之类的……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手放在他背部轻轻拍了拍,口中安抚道,“没事,应该都是正常的。这样会好一点吗?”
少年缓缓蹭过来,将头埋在香软的怀抱间,闷声闷气道,“这样会好点。”
高挺的鼻梁磕在身前上,苏衍春有点不自在,这姿势似乎太亲密了,让她一瞬间僵住了动作,不敢再乱动。
浅淡的呼吸喷洒在颈间,狭小的帷帐间温度升了上来,她身上很快就出了一层薄汗。
……
“!!!”
苏衍春浑身一颤,下意识伸手推了他一把。
被推开的少年一脸懵懂,覆满白翳的眼睛望过来,让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绪涌动。
与那双黑水精般的眸子对视片刻,少年歪了歪头,似乎在疑惑自己为何被推开。
苏衍春拢着衣襟,咬着唇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行,这也太羞耻了!
就在她纠结着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时刻,少年不知何时蹭了过来,在她身侧乖乖地躺下,有一缕柔软的乌发躺在她掌心,空茫的双眼缓缓眨了眨。
……一定是自己感受错了,他圣洁纯稚的模样,让人恍觉躺在他身边都是对他的亵渎,又怎么……怎么会做出那种事……
也许只是太热了,碰到后才会产生那样的错觉。
苏衍春放下心中的疑虑,又安心躺下。
长夜如水,酣眠的少女睡颜安谧,唇角含着一抹浅笑,似是坠入了一个甜美的梦。
而视线往下,少女身上却停驻着密密麻麻的黑色凤尾蝶,令人望之头皮发麻,蝶翼扑闪,在暗夜里闪烁着冥冥的光。
身侧的少年紧紧依偎在她身旁,修长的肢体缠绕着宛如蔓生的藤,唇角微弯,白净的面容漾着餍足的浅笑。
*
次日醒来时,天光大亮,灿烂的日光透过窗户撒遍了床榻。
身旁是空的,苏衍春一脸萎靡,疲惫得从床上爬起来。她感觉自己现在就像是夜晚与精怪幽会,被精怪吸食了精气的书生。
她坐了一会儿便下了床,活动活动手脚就出去练剑。
郦道瑄给她的这把石剑入手沁凉,剑身是一种黑色的石头,乍看像墨玉一般,拿在手中却不似寻常石料那般笨重。
苏衍春拿着帕子擦了擦剑身,自古美玉脱胎于顽石,她觉得自己也像是被人瞧不起的石头,在学宫一众“美玉”面前笨拙得有点可笑,但这并不代表她会一直是石头。
也许是出于一种惺惺相惜的心情,她觉得自己与这把石剑是如此相似。
手下的动作愈发温柔,不知是不是错觉,隐隐约约中,她感受到石剑中有一股同样温柔的力量,正在回馈着她。
“你看,我们多有灵性啊。”她笑着摸了摸剑身。
接着便是一天不曾停歇的练习,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将昨日羽微真人所讲吐息、运气、行剑、力道……练了千百遍,内化于心,外化于行。
漆黑的石剑扫过碎星湖的荷叶,被剑气削断的荷叶上还滚动着晶莹的水珠,那水珠折射出一片艳丽的色彩,橙红蓝紫,她才发现此时已经夕阳西沉,一天转眼即逝。
苏衍春收了剑,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怀中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她掏了掏,发现是郦蕤秀给她的玉简。
看清玉简上传来的讯息时,苏衍春才大呼不妙,两人约了今天要去山下看灯会的,她练剑太专注,竟然忘得一干二净!
跟他再三保证自己很快就好,两人稍后在太一学宫门口碰面之后,苏衍春火速将自己收拾了一番。
简单梳洗,头发仍是绑了个精神的高马尾,换了一套郦蕤秀之前买的常服,水碧色的上襦,白色的下裙边缘又点染了一圈俏丽的桃红,衬得少女灵动俏艳,如棠枝倒悬,海棠醉日,又似水中摇曳的凌波仙子。
收拾妥当后,苏衍春才忐忑地去了正殿,心中琢磨着“请假理由”。
暮色四合,正殿内更是漆黑一片,郦道瑄一个人时,常常是不点灯的。
苏衍春敲了敲门,里面静悄悄的,试探着推门,没有被制止后,就自行迈步进了殿。
借着余晖能看到榻上那个端坐的身影,她亦步亦趋地上前,轻声道,“仙君,我想下山一趟……来了这么久,我还没有出去过,听说今天山下有灯会,我想——”
“嗯。”
“嗯……欸?”理由还没有陈述完毕,就已经得到应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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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意料的好说话,但看着他出神的面容,苏衍春甚至觉得,就算她不说理由,他也会答应。
不管怎么样,能下山就好。
苏衍春迈着轻快的步子退出了正殿,随后便一路狂奔,直到遥遥看见太一学宫门口那个等待的身影。
郦蕤秀一袭青衫,愈发显得他肤白俊秀,如烟雨朦胧下的青山远翠,眉眼明净,琥珀色的瞳眸中映着温柔的光。
“你慢点跑,不用着急。”
郦蕤秀抬袖拭了拭她额前沁出的汗珠,苏衍春随手扒拉一下额前跑散的碎发,喘着气道,“你是不是等很久了?”
“没有很久,我们走罢。”郦蕤秀看了一眼她微松的马尾,笑着道。
山门前雾霭流云,霞光万丈,鹤振松柏,灵鹿归山,苏衍春忍不住“哇”了一声。
“我们好像在仙境里!”她惊叹道。
郦蕤秀笑着纠正,“我们本来就在仙境里。”
苏衍春转头打趣,“说起来,感觉秀儿你对紫宸仙府好像很有归属感,我们拜入师门之前你就一直跟我说这里有多好,来了之后也是司空见惯的样子,该不会——”
她眯着眼,原本清澈的杏眸弯弯的,像只狡黠的小狐狸,郦蕤秀的神经却绷紧了一瞬,
“该不会你原本是个皇子王孙吧?来到这样的地方都不带惊讶的!”
绷紧的弦倏地松了下来,郦蕤秀不易觉察地缓缓呼出口气,“是啊,日后若是有机会,就带你见见我的父王。还有,以后说话不要大喘气,我身子不好,经不得吓。”
苏衍春不在意地晃了晃马尾,“嘁,这话有什么好吓人的?还不是你胆子小。”
“你方才的模样活脱脱一只算计人的小狐狸,怎么不吓人?”
郦蕤秀从广袖中掏出一柄紫竹扇,用扇子轻轻敲了敲她的头,苏衍春抱着脑袋大叫,
“好痛!你是不是把我马尾敲塌了?!”
郦蕤秀失笑,抬手将那柄紫竹扇展开扔到空中,拈指催动法诀,那柄原本把握在股掌之间的折扇瞬间变大许多倍。
郦蕤秀率先站了上去,随后朝苏衍春伸出手,“过来罢。”
“……这,这真的不会摔下去吗?”苏衍春犹豫着。
“不会的,来罢。”青衫少年笑意温柔,手又往前伸了伸。
苏衍春眼一闭,牙一咬,心一横,握住了那只手,站到了飞扇上。
“秀儿,我可是把身家性命都交给你了!虽然我现在没什么身家,但命可是只有一条啊!”她闭着眼睛,紧紧攥着他的衣摆。
山巅的风在耳畔呼啸而过,少年清润的笑声伴随着风声入耳,“怕甚么,若是跌下去,也有我垫在你身下。”
“再说了,有我在,不会摔下去的。你睁眼看看。”
苏衍春将眼睛睁开一条小缝,睫毛都能感受到强劲的气流,但待她看清眼前的场景后,心中的恐惧便被震撼压过了一头。
他们稳稳地飞在半空中,因而也能看清许多景物的全貌,遥见山岚浮翠,暮色苍苍却不显凄凉,反倒为那飞阁流丹,绣闼雕甍披上一层庄重肃穆的厚重感。
雾霭鎏金,彩彻区明,仙山云中隐,天地一辽阔。
“好美!我们正在御扇飞行欸,秀儿你好厉害!”
少女睁大了眼睛,脸上的惊艳不言而喻,黑葡萄似的眼睛中爆发出不啻于夕阳的光彩,唇角不自觉弯着,露出唇角小小的梨涡。
郦蕤秀从那干净的瞳眸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不知何缘故,怔愣一瞬。
恰在此时,脚踏的飞扇忽然左□□斜,一开始只是小幅度的摇晃,后来竟然剧烈颠簸起来!
苏衍春的笑容还未来得及收起就化作了惊恐,郦蕤秀忙收敛心神,边掐诀稳住飞扇,边安抚她道,
“别怕,兴许只是遇到了对冲的强劲气流,过了这一段便好。”
“真、真的吗?”苏衍春面色发白,怕的手都在抖,虽然已经飞了一会儿,但她现在往下看仍是看不到地面,摔下去估计就直接“零落成泥”了。
“嗯,相信我。如果实在害怕,你就抱住我。”
话音落下,飞扇颠簸更加剧烈,俨然像是想要将他们甩下去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