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泠走得并不急,但心却跳得很快。
直到终于站定,距离那主座只有几步之遥,她静静地站在谢知礼身后,始终低垂着眼眸,没有抬眼去看主座上的那人。
谢知礼朝谢川行了一礼,他不动声色地瞥过那案上的酒盏,问道:“二哥,这酒可还满意?”
今日这接风宴的酒是三房负责,为了稳妥起见,他们挑选的酒只能算中规中矩,对谢川来说显然并没有什么新意。
这是明知故问,毕竟对于在谢川面前戳三房的痛处这件事,他乐此不疲。
谢川淡淡看了谢知礼一眼,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谢知礼身后还站着个人,他声音不冷不热,“尚可。”
那低沉的声线落进沈泠耳里,她的心很轻地颤了颤,很快便听到谢知礼接着道,“对了二哥,这位是沈灼,上次那锦盒便是他送的。”
说完,谢知礼便侧身退开了些。
察觉身前突然空了,沈泠僵了一瞬才上前半步,微微躬身行礼,她将声音压得平稳,“二爷,久仰。”
然几息过去,沈泠并未等到回应,等来的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谢川面上淡然无波,他故意没有开口,只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视线缓缓扫过沈泠那略显单薄的肩背,最后落在她那张令人遐想的脸上。
今日来见谢川的人很多,可他的目光始终未多给一分,但此刻却在这张脸上多停留了几息。
这样一张脸,长在男人身上,可惜了。
察觉那道审视的目光,沈泠的指尖不由攥紧了些,但她依旧只是静静站着。
这无声的僵持,令站在一旁的谢知礼都有些浑身不自在,他无言地看了沈泠一眼,用眼神示意她再说些什么,结果他使了半天眼色,沈泠只当没看见。
谢川缓缓收回视线,眼底深沉。
他见惯了明目张胆的算计,见惯了急功近利的攀附,可眼前的人有礼有节、守矩而立,在这种场合未免显得格格不入。
况且他回上京才短短几日,碰见一次可以说是偶然,两次也能说是巧合,但接连碰见三次……
谢川端起酒盏,不徐不疾站起身。
这还是他落座后第一次起身,是以不少人纷纷朝这边投来目光,就连谢知礼也有些诧异,但他很快便退到一侧,为谢川让出了道。
唯有沈泠站在原地,她脚下如同生了根,耳朵也有些嗡嗡作响,只能僵硬地听着那沉稳的脚步声走近。
从沈泠瞥见那玄色衣角,到那高大的身影走到她身侧,不过几息。
那熟悉的气息让她有些恍惚,竟觉得那脚步在临近她时,似乎放缓了些许,慢到有种要在她面前站定的错觉。
不仅是沈泠,就连四周的众人也都以为谢川要停下脚步,纷纷猜测这位能得谢川青睐的生面孔是哪家的,谁知谢川却只是与沈泠擦肩而过,直直朝她身后走去,那里有侍从正恭敬地引着位老者入席。
众人看清后才恍然大悟,来的这位老者竟是上京香行前主事的老行首,早就听闻与谢川有些渊源,难怪谢川会主动上前。
原本已经落在沈泠身上探究的视线,如退潮般纷纷散去。
谢知礼也终于反应过来,他方才竟差点以为二哥真的是冲这沈灼去的,甚至那瞬间他已经开始回忆这些时日有没有怠慢过沈灼了。
还好只是个误会,不然就真的是惊吓了,谢知礼看了眼天色,又扫了眼还呆站在一旁的沈泠。
接风宴还有得忙,他没再多说什么,只留下一句“自便”,就先行离开了。
沈泠回过神,她回眸看向不远处,那里谢川正和那老者在交谈,可她心中并无什么失落,反而莫名松了口气,笑自己在他面前竟这么轻易便慌了神。
下次再见时……
应该没有下次了,沈泠心想。
虽然已经见过谢川,但此时就离场显然不合时宜,于是沈泠又坐回了席间,看着满桌的酒菜,她脑袋中想的却是方才在席间好像没见谢川怎么动过筷。
待她再抬眸看时,已不见谢川的身影,直到宴席快结束他都未再出现。
不久后,便有侍从上前告知宾客们前往别院稍作歇息,宴席之后便是今日接风宴的重头戏品香,而所品的正是这些宾客们献的香。
沈泠对品香有些兴致,但她空手而来,混迹在那些手持香盒、春风满面的宾客里很是突兀。
她不想博无关紧要的关注,直等到身边的人都三三两两结伴离去后,她才起身朝那些宾客前往的回廊走去。
此时已至日暮,光线昏暗下来,又还未到掌灯时分,偏偏这回廊四通八达,沈泠如此走了一会儿,竟发现前后不知不觉都没了人影。
这不是通往别院的廊道。
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意中走错了岔口,正犹豫是否要往回走时,空寂的回廊中忽然多出一道脚步声。
还有别的人?
她抬眼向声音的来源望去,但见微弱的暮光中有一人迎面而来,玄色衣袂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漾开。
“……”
沈泠错愕地看着那缓步而来的身影,她怎么也没想到会这么快再次见到谢川,还是在她可能误打误撞走到什么不该来的地方的时候。
她当即便想转身离开,以免被他当做什么图谋不轨之人,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只听身后传来一声,“沈公子。”
那声音不紧不慢,听不出喜怒,但沈泠却仿佛被定在原地,她眼睫很轻地颤了颤。
他叫她沈公子,便是认出她了。
方才在席间没得到谢川的回应,沈泠并不遗憾,可此刻他真的又站在她面前,她心中又多出种说不清的情绪。
随着那脚步声愈发清晰,熟悉的气息又漫了过来,沈泠很轻地吸了口气,转身行了一礼,“二爷。”
谢川垂眸看着面前的人,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顶着那张有迷惑性的脸,即便是出现在只通往他院子的回廊,也只会让人觉得他只是不小心走错了路,而不是别有用心。
但真的只是不小心走错路吗?
谢川有意试探,又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一步。
这般距离他闻到了一缕浅淡的梅香,与那安神香如出一辙,但除了梅香之外,似乎还有另一种更淡更浅的香。
谢川微微蹙眉,他辨不清那是什么香,但竟莫名攥着他的心神,隐约有种要将他的香瘾勾起来的趋势。
不过,对面的人倒是自觉后退了一步。
一如在席间那般恭敬有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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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退有度,低眉顺眼,看起来不像是要接近他,倒像是在怕他。
若真的有所图谋,那此人的确伪装得很好。
但谢川并不喜这种绕绕弯弯,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于是他沉声道:“抬眼。”
闻言,沈泠更加确定自己定是冒犯到了谢川,她闭眸默了默,才缓缓抬眸。
她的视线从那深青的靴面,顺着那修长的腿一寸寸上攀,骨节分明的大手上那枚扳指闪着暗光,再往上便是理得整齐的衣襟,流畅锐利的下颌……
谢川几乎要比沈泠高出一个头,她只能仰着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沈泠只觉自己的心跳都快停了,她还是第一次这么近的看着他,若是能摸一摸这张脸……
“沈公子可是要去品香?”
头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沈泠的胡思乱想,她立刻反思自己方才的想法实在太过失礼。
沈泠点了点头,语带歉意,“但似乎走错了道,打搅二爷了。”
说完,她又朝谢川躬身一揖,打算原路返回去寻路。
正好不远处刚好走来一名步履匆匆的侍从,谢川并未开口,只给了一个眼神,那侍从便领着沈泠往别院的方向去。
直到那道身影远去,谢川才收回视线,转身回了院子。
长风见谢川回来,立刻迎上前来汇报。
“爷,问过门房了,这位沈公子第一次来找二房公子是在一个月前,之后又陆续来过几次。”
就连长风都觉得这个沈公子出现的时机过于巧合,一个月前,那不正好是爷放出要返京消息的时候吗?
闻言,谢川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个结果在他意料之中,但今日两次见过这位沈公子,却又让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若真是冲他来的,既然已经通过谢知礼献了香,甚至被引荐来到他面前,却又对他敬而远之,倒是叫人有些看不清意图。
“对了爷,那沈家做的是茶叶生意。”长风道。
沈家虽然不入流,但在茶叶一道多少还算有些名声,在上京想要打听并不难。
谢川有些意外,“茶叶生意?”
不可能。
真正制香的手艺都讲究传承,一个以茶叶营生的不入流家族如何能做到,难道那安神香不是出自沈灼之手,只是借花献佛?
可他身上的香……
想起那香,谢川又皱了皱眉,“还打听到什么。”
长风继续道,“按您的吩咐,我特意去沈家周边问了,只听说那沈公子自小便缠绵病榻,鲜少出门与人打交道,见过他的人不多,其余的没有了。”
缠绵病榻?
那张干净的脸,那双清澈的眸……倒不像是病容,只不过身形确实是矮小单薄了些。
谢川摆摆手,示意长风退下。
从方才在回廊见过沈泠,谢川的香瘾便莫名被勾了起来,他缓了片刻,还是沉默地从柜中取了一支惯用的香点燃。
随着青烟升起,香气渐渐弥漫。
可往日里总能安抚他的香,今日却让谢川觉得好像缺了些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轻轻转着手中的扳指,脑中回味的却是那缕淡浅绵柔的香气。
“沈……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