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十一憨笑道:“大人这都知道了,那……。”
“嗯,你昨日才跟了一天,线索不实,不必急于告知。”裴清辞指尖轻轻抚过书卷泛黄的纸边,缓缓放下书,指尖搭在案上素瓷茶盏旁,语气淡然无波:“夜里若要外出,注意安全。”
“好,小的知道了。可大人在此安安静静看书,小的自顾蜷在床上补觉,会不会不太妥当。”鱼十一微微往前倾了倾上身,支着胳膊歪头望他,一双眼乌溜溜转。
裴清辞淡淡摇了摇头,声线平稳:“无碍。”
鱼十一唇角微微牵动,心里暗自腹诽,姓裴的自是无碍,安坐案前清静自在,她却浑身别扭,半点安生不得。
但抬眼望见裴清辞这般平心静气、待人宽和松弛的模样,她心底还是掠过一丝浅浅触动。
可转念忆起昨日在外奔波,一路风餐露宿,脚底磨出的薄疼,还有自己掏腰包搭进去的好几包碎银,那点儿转瞬即逝的触动,当即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索性塌下身子躺回木板床,扯过薄被半盖肩头,再次闭上双眼。
屋内静得厉害,唯有裴清辞翻动书页的沙沙轻响,混着他绵长匀净、起落有序的呼吸声,一丝不落钻进耳里。鱼十一心底堵得慌,身子翻来覆去,短短片刻便来回侧了三次身,横竖都觉浑身不自在。
她不由紧紧皱起两道眉,眼皮沉得发困,偏是心神纷乱,怎么都睡不踏实。
他是堂堂七尺真男子,她鱼十一却是乔装改扮的女儿身。
纵使她平日伪装得炉火纯青,时常连自己都险些骗过,可眼下同裴清辞这般独处一室、咫尺相近,心底那层伪装便隐隐发虚,浑身说不出的局促难安。
昨日同崔允安相处,倒从无这般煎熬不适感。
想来该是崔允安早分得清她女子身份,只留一个小丫鬟在禅房里伺候她,也只在她醒时才会进屋同她长谈。
“睡不着?”裴清辞淡淡出声,打破满室寂静。
“小的睡饱了。”鱼十一慌忙坐起身,垂着头敛住眼底焦躁,恭谨回话。
裴清辞眉尾轻轻向上挑动半分,目光落在她局促紧绷的侧脸上:“你今日倒是格外乖顺。”
乖顺?鱼十一暗自撇了撇嘴,心底暗自不服,这话听着倒像把她当成不懂事的稚童。
她压下心底不满,抬眸小心翼翼问道:“大人可否知晓长公主殿下近况如何?昨日小的远远见过殿下,瞧着模样,同坊间流传的疯癫传闻全然不同。”
“我入京时日尚浅,若非贵妃姑母托我多照拂念雪,一年到头也去不了公主府几回。”
裴清辞抬手捏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微凉淡茶,眼底掠过几分复杂微光。
“听念雪提过,长公主当年刚生下她,便被府里刁仆偷偷抱走在外流落数日。人寻回来之后,长公主便落下病根,一年到头,念雪也难得同生母见上几面。”
“公主病情反复不定,病重发作时,常会失手打伤身边伺候的仆婢,疯了一般要冲出门,四处寻找当年丢失的孩儿。待到神志清明,待人也冷热无常,心绪极难安定。你昨日当真见到长公主了?”
鱼十一点了点头,脑中一幕幕回放昨日成佛寺内所见光景,缓缓开口:“昨日在成佛寺偶遇殿下,殿下待小的十分宽和气顺,同崔夫人闲谈说笑,举止从容平和,半点看不出传闻里疯病缠身的模样。”
“想来是恰好撞上公主神志清明的时日,只是就算清醒,公主也极少踏出公主府大门一步。”裴清辞面上浮起一层淡淡怅然,轻声叹道,“倘若长公主能彻底痊愈,念雪往后日子,也能过得舒心几分。”
鱼十一心底掠过一丝浅浅怜惜。
可转瞬又转念,苏念雪乃是大梁长公主与护国将军独女,身份尊贵无双,来日婚配,所嫁之人必是万里挑一的人中龙凤,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哪里轮得到她一个底层跑腿探子多余心疼。
二人闲话半晌,窗外天光徐徐沉落,昏黄暮色漫过窗棂,已是黄昏时分。
鱼十一抬眼望向窗外渐暗天际,起身垂手,语气谦敬有礼:“大人,天色不早,小的先行告退。”
“嗯。”裴清辞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回摊开的书卷之上。
-
鱼十一一路快步赶至西市时,天光已然彻底沉暗,浑圆落日彻底沉坠在地平线之下,西天只剩几缕稀薄残霞,淡红灰紫交织,一点点被夜色吞没。
往日熙攘喧闹的西市长街,此刻行人寥寥无几,沿街商铺大多落锁闭户,零星赶路的胡人裹紧毡袍,牵着骆驼或是步行,皆匆匆往居所赶,无人在外逗留。
她一边朝着深处波斯馆方向慢行,一边不动声色抬眼,四下细细探查周遭街巷动静。
整条西市长街尽数走了一圈,周遭坊墙高耸,巷口空旷,除了斜对角停着一辆拉运秽物的老旧木板板车,竟寻不到一处能容她藏身、躲过宵禁巡查的隐蔽角落。
这可如何是好,她紧抿下唇,正暗自犯难,远处巷口忽然驶来一辆形制独特的圆顶胡式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速度极快地冲入市街。
她只匆匆扫过一眼车身上西域纹饰,便一眼认出,这正是大萨宝尔珠平日出行的座驾。
糟了!鱼十一心底暗叫一声不好,身形一旋,足尖轻点墙面,纵身轻巧跳上那辆堆满恭桶的板车,蜷身缩在木桶缝隙之间。
浓重酸腐恶臭当即扑面而来,层层叠叠直往鼻腔里钻,刺鼻秽气绕着周身不散。
鱼十一喉头一阵翻涌,险些当场呕出声,慌忙抬手死死捂住口鼻,可那气味霸道浓烈,无孔不入,不过片刻,双眼便被熏得火辣辣刺痛,温热泪水不受控制顺着脸颊不住往下淌。
她死死屏住呼吸,强压下胃里翻腾的不适感,透过木桶间窄小缝隙,一瞬不瞬紧盯刚下马的尔珠,目送他领着一众披胡袍、佩弯刀的随从,齐齐迈入波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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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朱漆大门。
人是稳稳盯住了,可她自身身子已然快要支撑不住,长久屏息凝神,胸腔闷胀发疼,脑袋一阵阵发晕发沉。
这地方压根没法久留,就算今夜要触犯夜禁,她也必须立刻脱身。
鱼十一素来贪财不假,可惜命更是刻在骨子里。
眼下就算贸然上街,被金吾卫巡逻队撞见,顶多受杖责拘押,也好过活活被这秽气熏晕在恭桶堆旁;更何况连夜逃窜未必会被当场擒住,留在这板车上,却是分分钟熬得人欲死不能。
她狠狠咬住舌尖,借尖锐痛感稳住纷乱心神,飞快在心底细数各处可落脚去处,一一权衡利弊。
裴清辞的百草园万万不可,倘若被巡街金吾卫一路尾随追查,岂不是平白将官兵引去大人私寓,无端给他惹上是非。
赖子一众小弟的住处也断然不行,她是这群人的领头,万万不能因自己追查线索,连累底下一众弟兄遭牢狱之苦。
持崔允安赠予的玉牌去往崔府暂且躲避虽可行,可她此刻满身冲鼻秽臭,登门相见实在难堪至极,断然不可。
近在眼前的波斯馆倒也能暂避风头,只是此处花销昂贵,绝非她眼下荷包能承担。
先不说一身恶臭未进门便会被馆内仆役直接轰赶,就算侥幸被鸨母认出来容她暂躲,囊中碎银根本不够付资费,动静稍大,必会惊动馆内的大萨宝尔珠,她连日追踪的线索,便要就此功亏一篑。
如今已然坐实尔珠夜夜频繁出入波斯馆,后续无需死守西市,只需转去郊外成佛寺蹲守便可,暗中查清这名胡人放着自家袄教寺院不去,反倒频繁流连佛寺,其中究竟藏着什么隐情。
再者成佛寺地处城郊,距离西市路程不远,郊外巡查宽松,宵禁管束远不及城内严苛,是绝佳蹲守之地。
现下既然摸清尔珠行踪,往后只需待宵禁过后,借轻功往返西市与城郊佛寺跟踪即可,不必今夜硬扛臭气守在此处。
正暗自盘算,远处鼓楼一声沉闷昏鼓轰然敲响,浑厚声响传遍整条西市,提醒街上仅剩的行人速速归坊闭户。
再接连敲响两声,身披玄甲、手持长戈的金吾卫巡骑便会沿街巡查,但凡街上逗留之人,一律捉拿治罪。
再也不能犹豫半分!鱼十一牙关紧咬,双手攥成拳头,脚下踩稳摇晃木板,浑身力道灌注双腿,重重一蹬,整个人纵身跃离秽物板车。
她足尖轻点街边矮墙,两三步便攀上临街屋舍青瓦房顶,在连片屋檐之上飞掠穿梭,可她奔逃的方向,全然不是方才盘算的郊外成佛寺,反倒径直往东市太康坊自家住处赶去。
什么成佛寺蹲守,统统抛到脑后!鱼十一心底暗自低声暗骂,长这么大,她从没哪一刻像如今这般迫切想回到自己住处,好好清洗一身臭气。
双脚刚轻巧落在玉人轩后院房檐之上,一阵整齐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清晰传入耳中,是巡街的金吾卫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