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金吾卫怎么偏赶这时候巡到太康坊。
鱼十一心头猛地一紧,双腿骤然发软发飘。
她足尖在青瓦棱面上猛地打滑,一块厚重青瓦当即顺着檐角滚落。
“哐当”一声重重砸在下方平整的青石板上,裂成满地碎碴,寂静坊巷里声响格外刺耳。
“房上何人?!”一声粗砺洪亮的大喝骤然响彻耳畔,裹挟着巡兵甲胄摩擦的冷硬威压。
完了,拼死奔回自家房檐,难不成今夜反倒要栽在金吾卫手里?
鱼十一双腿不受控地轻轻打颤,脚边散落一圈碎瓦片,但凡脚下稍稍挪动半分,碎石摩擦的响动定会立刻引来底下兵士。
可若是僵蹲在檐上不动,不消片刻金吾卫便会搬梯围堵,一旦敢反抗拒捕,巡骑手中长箭转瞬便能将人当街射杀。
要不赌一把?
鱼十一五指死死收拢成拳,十枚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软肉,尖锐的痛感勉强压下心底慌乱。
她矮下腰身,目光牢牢锁定院中平整空地,纵身一跃,扑通一声轻响落入院内矮草丛。
果不其然,墙外的马蹄声瞬间变得急促杂乱,打头巡兵厉声高喊:“何人闯夜!止步不杀!”
鱼十一脊背紧紧贴住冰凉青砖墙根,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半点声响不敢透出。
那呵斥声接连重复三次,整支巡夜金吾卫队伍才慢慢走远。
听着远处马蹄、甲叶碰撞的动静愈来愈淡,鱼十一紧绷许久的脊背终于稍稍松下一口气。
“谁在哪儿?”一道低哑浑厚的男声自院中暗处响起。
是师父迟玉的声音,连日追踪奔波、方才又险些被官兵捉拿的委屈瞬间翻涌上来,鱼十一双眼一红,泪珠当即挂在眼尾。
她迈开步子小跑着飞扑过去:“师父,徒儿方才差点就再也见不到您了。”
“十一?”迟玉低声应道,方才张开怀抱,一股浓烈呛人的秽臭先一步扑面而来。
迟玉慌忙双臂交叉挡在身前,踮脚连连向后急退,脚下尘土被踏得扬起薄薄一层。
鱼十一扑了个空,身形踉跄前倾,迟玉伸出半截的手臂堪堪悬在半空,终究没伸手去扶,任由她重重一头栽倒在地。
“师父……”
鱼十一整张脸狠狠磕在院内青石地面,面骨当即漫开一阵钻心钝痛,声音裹着浓重委屈。
丽娘方才听见瓦碎动静,便不远不近跟在迟玉身后,此刻看清倒地之人是自家孩儿,连忙一把捞起裙摆快步冲上前。
“迟玉你这做师父的,眼睁睁看着孩子摔在地上,你心里当真过得去?”她嘴里骂骂咧咧奔到鱼十一身侧。
丽娘刚蹲下身不过片刻,那股刺鼻恶臭扑面而来,身子如同撞上无形屏障般猛地向后弹开,捏着口鼻退到迟玉身侧。
半晌她才迟疑开口:“我的儿,你这是不慎摔进谁家秽坑里头了?”
闻言,鱼十一伏在冰凉青石上,双手死死捂住脸面,失声痛哭,断断续续哽咽:“你们都嫌弃我,我也不是情愿变成这副模样的……”
她越哭声音越大,滚烫泪水源源不断从指缝间淌落,撕心裂肺的哭嚎像受尽苦楚的幼童,听得人心头发堵。
“哎呦,娘不说了,再也不说了。”终究是疼惜自家孩子,丽娘听不得这般哭声,连声柔声哄劝,“我这就吩咐下人烧水,你好好泡个澡洗净身子。”
迟玉脱下身上干净的外衫,远远抛过去盖在鱼十一身上,俯身伸手,隔着衣服慢慢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
“唉,走吧,寻间空屋洗浴,师父和你娘守在门外,无人会来打搅。”迟玉放轻声音安抚。
鱼十一闷闷地“嗯”了一声,垂着脑袋,肩头一抽一抽低声啜泣。
迟玉与丽娘将鱼十一安置在后院一间闲置空房,随后丽娘扬高嗓音朝外喊话:“府里下人,把所有烧好的热水尽数送到此处,再抬一具全新未用过的沉香浴桶过来。”
话音落下不多时,院里洒扫的丫鬟小厮便挨个奔走传信,都说掌事丽娘与迟先生急着要用热水。
消息一路传,越说越是离谱,传到红药耳中时,竟被编排成二人独处动情,一连数次传唤热水。
下人虽传闲话传得面目全非,手脚却半点不拖沓。
没片刻功夫,一具打磨光亮的新沉香木浴桶、三十壶滚烫热水尽数送到屋中。
等一众下人尽数退远,迟玉独自将浴桶搬进内室,同丽娘一道,把滚烫热水徐徐倾入桶内,白雾袅袅升腾。
“安心洗,娘去给你取一身干净换洗衣物。”丽娘望着屏风后蜷缩的瘦小身影,语气温软缓和。
鱼十一听见丽娘脚步声走远,才慢慢褪下这身浸透秽气、早已腌入味的外衣,一圈圈解开束缚胸口的缠布,抬步迈入温热浴桶,整个人缓缓沉进水里。
先前一路躲躲藏藏,长久被臭气熏着,她反倒渐渐麻木,本以为赶路时风一吹异味早就散干净,现下入水才知气味分毫未消。
方才师父、娘亲慌忙避让的模样一遍遍在脑中打转,她抬手轻轻摩挲颧骨磕出的青肿淤痕,脸上那层钝痛反倒衬得心口愈发酸涩难受。
浴桶边摆着一同送来的皂角与花瓣,皂角是绿夭亲手熬制,雕成桃花模样,周身萦绕清甜桂花香,平日里丽娘讨要都难得;一旁竹篮盛满洁白花瓣,是红药日日照料的栀子花,整座玉人轩唯有她独爱此花,今日竟舍得满满送来一筐。
鱼十一眼眶愈发泛红,心底满是暖意触动,暗自感念阿娘处处惦记自己。
她半点不曾知晓,府中下人只当迟玉与丽娘相伴多年终于修成正果,这些香膏花瓣全是众人凑来的贺礼。
窗外一轮圆月攀上院外老槐枝头,清辉透过窗纸洒进屋内。鱼十一泡在温水里细细清洗周身,连发根发丝都反复揉搓,洗得干干净净。
屋中残余淡淡的秽气尚未散尽,可鼻尖萦绕更多的,却是桂花与栀子花交织的清甜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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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啊,娘能推门进来吗?”丽娘的声音隔着木门轻轻响起。
“娘。”鱼十一声音微弱地应了一声。
丽娘心口猛地一揪,怀里紧紧抱着提前挑拣妥当的衣衫,轻轻推开门走入内室。
望见鱼十一双眼哭肿得如同杏核,丽娘嘴唇动了动,藏在心底的一堆疑问终究没有问出口。
她将衣物与崭新缠布一并搭在浴桶木沿,脸上神色复杂难辨。
鱼十一深深吸了一口气,泪水混着鼻涕一同涌了出来。
丽娘连忙取出随身绢帕,手忙脚乱替她擦拭脸颊:“哎呦,心里定是憋闷得厉害,不妨同娘好好说说。”
“娘。”鱼十一不住抽噎,“我本想赶在宵禁关坊前赶回府,中途被迫躲上拉恭桶的板车,我也说不清身上沾了多少秽物。”
她哭得涕泗横流,往日在外油嘴滑舌、张扬不羁的模样荡然无存,看着格外可怜。
丽娘望着她,恍惚间只觉眼前人变回了幼时软糯的奶娃娃。
她抬手轻轻抚过鱼十一湿漉漉的头顶:“无妨,此事只有我与你师父知晓,府里旁人不会多嘴笑话你。”
“你师父方才同我说,你回来之时金吾卫就在坊外巡查,定是吓坏了,对不对?”丽娘手掌摩挲的动作一下比一下轻柔。
鱼十一神色稍稍平复,吸了吸通红的鼻子,缓缓点头。
“我儿受了惊吓,回头又见我与你师父下意识躲开,心里委屈难受,是吗?”丽娘眼底浮起淡淡红意,眼眶也蓄上水光。
“我晓得娘和师父不是故意嫌弃我。”鱼十一抬眼望向她,“只是一时心里堵得慌,我自己缓一缓便好了。”
丽娘取来细软布巾,帮她擦拭湿漉漉的长发:“娘知晓我儿心思通透。洗干净就换上衣裳,回房踏踏实实睡一觉。”
鱼十一点点头,伸手指向地上那团乌紫发臭的旧衣,眉头紧紧皱起:“待会劳烦师父拿去后院焚烧,我再也不要这件衣裳。”
“好好好,都听你的,都烧喽咱以后眼不见心不烦。”丽娘伸手搀扶鱼十一站起身,取来一张厚实丝棉大巾,轻轻披在她肩头。
“娘,我自己擦拭便可。”鱼十一两只手护住胸前的起伏,紧紧抓拢身上的沐巾,她垂下头,声音隐含羞臊。
丽娘望着她,忍不住轻轻笑了两声:“我的孩子已经长成大姑娘,晓得害羞了。行,你慢慢收拾,完事便回卧房歇息。”
待丽娘关门离去,鱼十一心中积攒的委屈也尽数哭散,脑袋虽还有些昏沉,思绪却格外清明。
她一边擦干身子、穿戴整齐干净衣衫,一边暗自琢磨尔珠的踪迹。
西市波斯馆不宜再贸然蹲守,如今疑点尽数落在郊外成佛寺。
这位敕勒人出身的大萨宝,放着自家袄教寺院不去,偏偏对成佛寺这般熟悉,那带路的小沙弥也神情平常,他定是常去。
可那间隐秘的内室之中,到底藏着何物呢,他又在暗中谋划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