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十一立刻坐了起来,一下子扑到丽娘身上,紧紧抱住阿娘。
丽娘正在气头上,冷着脸伸手推搡她:“滚滚滚。”
她推得愈用力,鱼十一就抱得愈紧。
她把脑袋靠在丽娘的肩头,神色眷恋:“娘,我不想看你那么累,我小的时候跟你明明就在一个楼里,但是却好几天或是好几月才能见一面。”
丽娘闻言也红了眼眶,她长长叹了口气,也由着鱼十一搂抱。
鱼十一哽咽道:
“每次只要你有客人,我就要在后厨的柜子里躲着。要是有大人物,带您外出,一连好几个月,我都见不着您,又不敢给姑姑姨姨添麻烦,就只能躲在柴房里。”
丽娘拧眉拍了拍她的手,语气隐有几分羞恼,“别说了。”
“不,娘,你知道师父明明是个神出鬼没的外族人,我为何这般亲近他吗?”
没听见丽娘回应,鱼十一又道:“就因为他只要有钱,便会尽数用来包下娘的房间,我就能天天和娘待在一起了。”
她抱住丽娘的手臂渐渐收紧,“玉人轩表面优雅光鲜,娘待姐姐们也很亲和,说做乐坊便彻底杜绝了所有腌臜事。”
她话音一沉,“但是娘,这样的地方怎么开得起来呢?男人皆是急色的,如果不是您上下打点左右逢迎,玉人轩这样清流的营生早开不下去了。哪怕现在玉人轩都做这么大了,您还是要去结交权贵根本歇不下来。”
“唉,你这孩子,到底要说什么?”丽娘抽噎道,语气有些不耐。
鱼十一往回吸了吸鼻涕,声音闷闷的。
“娘,照这样下去,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去塞北,自由自在得活。我不想在宁安待着了,也不想娘再这么奔波了,我们和师父一起浪迹天涯,然后找一处安逸的地方就过一辈子,行不行。”
丽娘泄了气,抬头望着顶棚。
半晌,她拂袖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怅然道:“你要赚钱,就赚吧,娘不拦着你了。”
听见阿娘真的答应了,鱼十一心头立即软了下来,转而又有些空落落的。
她盈在眼眶的泪珠扑簌簌下落,抽泣道:“娘,是不是我惹您生气,您不喜欢我了。”
“你这孩子,都让你去赚钱了,你还哭上了。”丽娘紧紧抱住鱼十一,“不管娘多生气,你都是娘的好孩子,娘最爱你。”
“嗯。”鱼十一垂着头,摸了把鼻涕。
丽娘掏出帕子,红着眼在她的脸上轻轻擦拭,哄道:“睡吧,明天还要上值是不是,我家十一都能赚钱养娘了。”
“我要跟娘睡。”鱼十一将头抵在丽娘颈窝里,说罢还蹭了几下。
丽娘推开她的小脑袋,嗔道:“在外人眼里,我们是母子,儿大避母。再说老娘也累一天了,也得让我歇歇吧,总不能让我就围着你一个人转吧。”
鱼十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泪水止不住的往外冒,愈来愈凶。
她心里头百感交集,又觉得自己太任性亏欠阿娘,又心疼阿娘这些年的辛苦操持,还隐隐有些怨憎阿娘对自己管束太严,若阿娘真放宽了她又没有安全感。
“娘。”她弱弱唤了一声。
“你这孩子。”
丽娘也收不住彻底哭了出来,她把鱼十一紧紧抱住怀里,像是抓住将要逝去的珍宝一样。
“都怪娘对你管束太严,让你养成了这么一个任性又乖顺的性子,你也不跟我恼,一直逆来顺受的,我都不知道你有这么多想法。”
她轻抚鱼十一后脑的乱发,“娘不生气,娘也想明白了,那裴御史是士族出身,家学渊博,这种人身上都是有傲气的,惯不会苛待了你。”
“你若同他交情深厚些,也算是有了一层保护,你长大了娘拴不住你了,也不要求你什么。要是你还怜惜娘,就照顾好自己别受伤别生病。”
鱼十一轻咬下唇,从丽娘怀里钻出来,目光定定地看着她,“我就你一个亲娘,不怜惜你还怜惜谁。娘你等着,儿子一定挣多多的钱,再也不让你干活受累了。”
丽娘怔了怔,边将气喘匀边匆匆抹掉了涌出的热泪。
她捏住鱼十一的鼻尖,嗔道:“知道啦。这下可以睡了吗小祖宗,你要老娘明天顶着肿泡眼去酬应吗?”
鱼十一嘻嘻笑了声,“我错了娘,我现在就睡觉,不烦你了。”
说罢她就老老实实躺了下去,一双微肿的杏眼紧紧闭起,脸颊还有被泪痕黏住的鬓发。
丽娘笑着摇了摇头,俯身帮她掖实了被角,轻轻合上青色的纱幔便缓步离开了。
窗外已是深夜,残月的清辉淡淡得渗进来,同霞色的烛火融在一起,桌案被照出了两个影子,轮廓大的影子稍浅,却紧紧裹着小了几圈颜色更深的影子。
翌日清晨,天上飘着细碎的小雨。
鱼十一难得早起,没撑伞,随口哼着小调,挤在包子铺前排队的人群里。
刚出笼的牛肉包子白白胖胖,热气裹着浓郁的香味,一阵阵往外飘。
她站了许久,肚子饿得咕咕直叫,才终于排到了摊子跟前。
“小哥,要几个?”胖老板笑盈盈地问道。
鱼十一略一思索,开口道:“拿四个。”
刚好分给新来的上官,就是不知合不合裴大人的口味。
“好嘞,四个包子!”
她接过打包好的包子,当场拆开一个咬了一大口。
滚烫的肉馅汁水瞬间在嘴里散开,烫得她五官皱起,张着嘴连连蹦跳,好半晌才缓过来。她心里暗自感慨,真是心急吃不了热包子。
好在刚下过雨又是深秋,天气凉爽,没一会儿包子的温度就刚好适口。
她一边慢悠悠嚼着包子,一边往城西的百草堂药园走去。好在这段路程不算太远,时间也还宽裕。
一路缓步前行,不知不觉间,四个大肉包就被她吃了个干净,目的地也恰好到了。
眼前立着半人高的木栅栏,圈出一方偌大的药园,园子里的药苗大多枯黄衰败,园子最深处,坐落着两间砖瓦破旧的小屋。
若不是看见一名拄着拐杖的老者快步朝这边赶来,鱼十一险些以为自己找错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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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裴大人可是连出行的马车都暗藏着玄机,没想到竟然会选择这样一处荒颓之地作为隐栈。
难道又是和那辆马车一样?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里头却像是把书房搬进来了一样,车内用具样样皆是精品。
若真如此,那便有趣了,也不知道裴清辞还能搞出什么花样出来。
“小哥可是鱼郎?”老者问道。
“鱼十一。”她微微俯身。
老者哎呦一声,颤颤巍巍地移开一方栅栏,“快进快进。”
他侧身将鱼十一请了进来,语气恭敬和蔼,“外头凉,鱼郎且随老朽在屋中等候。”
鱼十一颔首应声,跟着老者走进了最里间的小屋。
老者一边引路,一边轻声自报身份:
“老朽姓李,曾是裴府家医,后因家主赏识帮我谋了个典药的职位。老了,腿脚不好也就卸任了,我无儿无女,郎君便为我买下了这里恩养晚年,这还是第一次有郎君之外的人过来。”
这裴御史,人品倒还……呸呸呸,小爷夸他干甚。
她摇了摇头,晃掉脑子里混乱的思绪,专心观察着自己即将日日当值的地方。
此地虽处在闹市里,但却静谧清幽。
李典药送鱼十一进了屋,便走了。
御史大人迟迟不来,鱼十一腹中也正撑着,便闲来无事,缓步在屋内扫视一圈正好消食。
室内陈设十分简陋,全屋家具摆设都稀松平常,朴素得过分。
堂屋正中摆着一张老旧的四方木桌,配着两把漆面斑驳的木椅。
靠墙立着一张矮榻,铺着素色的锦被细瞧之下却也抽了丝,想来是用了许久的。
对侧是一扇鸟兽屏风,里面的檀木书架依墙而立,台子上空荡荡的没几本书,角落放着一张打磨光滑的药臼与几张竹制药匾,皆是寻常市井物件,毫无精致贵重的陈设。
按理说,其实也不算太差,但是鱼十一被裴清辞那五脏俱全的奢华车厢惊了一下,再观此处便觉平平无奇。
这还真不像裴大人的风格。
她心里暗暗纳闷,难不成姓裴的转性了?
鱼十一眼睛向上扫,瞥见书架上层立着一尊烟青色梅瓶,形制雅致脱俗,质地温润。
这物件在一众落了灰的残书碎页中,倒是格外惹人注目。
她正伸手想去摆弄,那老旧的书架忽地一颤,紧接着便向墙角缓缓挪动,一道隐蔽的暗门露了出来。
裴清辞便一袭素衣,提着灯从暗门快步走出。
两人一个走得急,一个怔在原地,将将要撞了个满怀。
裴清辞敏捷地向后退了两步,瞬间将提灯挡在胸前。
“嘶!”鱼十一额头狠狠撞在灯壁上,羊角熬制的灯罩又硬又滑,把她脑门都磕红了。
裴清辞合上灯盖熄灭了烛火,自顾着走向木椅坐了下来。
“你……”他抬眸,顿了顿才道:“坐下说吧。”
就这么几个字憋不出来,让小爷等着。她揉按着额头,呲着牙坐到了方桌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