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婚宴的两位主角,一位在婚房里翘脚看账本,一位在外面娴熟地应酬。
人群散去,婚房内只剩下新娘和一个贴身丫鬟,贾府的人都被推了出去,连个伺候的人都没留下。
等春花关上门,转身就看到坐在喜床上的小姐,不知道从哪个袖子里,拽出一本卷成筒的账本。
春花赶紧把门打开一个小缝,确认没有人偷看,又转身走过去,压低声音说:“小姐,今天这是什么场合,你怎么藏进来的?”
她真的不敢想,大庭广众之下,新娘袖子里掉出一本书,该被风言风语传成什么样子。
坐在新床上的甄享柔觉得凤冠太重,一边把头歪在床边雕花栏杆上,一边翘起一条腿翻账本。眼皮抬也不抬地说:“这是我自己要带的,春花姐要骂就骂我吧,成亲对我来说就是很无聊啊。”
她总想着一会儿要发生的事情,自己又不能出这个房间,只能做这些事情转移注意力。
春花看着小姐满脸倦色,一手揉着后脖颈的样子,重话也说不出口,叹口气,说:“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进来,我来给小姐按按肩颈。”
甄享柔抬头,看到春花满脸关心,近距离闻到她身上的奶香味,突然想到什么,说:“其实有冬梅她们陪着我就可以,你不如待在甄家,那里现在——嘶”
春花故意对着她僵硬的地方重按一下,笑着说:“嘶什么?”
甄享柔灵活往旁边一躲,眯眼看着痛下杀手的春花,说:“孩子还小,你忍心十天半月见不到他?”
前段时间,她劝过春花好几次,待在孩子身边就可以,不用陪着她一起来贾府。
春花说:“家里面有人照顾,小姐上次不还看见他圆头圆脑的。何况两家离得不算远,真有心,距离算什么问题?我和家里说过的,最少两天就会回去看一次孩子。”
听到后面的保证,她才稍微放下心来,皱着一张脸说:“好啊,上次他的口水还流我一身。”
春花看着小姐低头看书的瘦削侧脸。
本以为等到小姐会走路就放心了,可现在已经穿上红衣嫁人了,她还是不舍得放手。
在房间内一人忐忑、一人感慨时,外面的喜宴已经快到了尾声。
口不能言的甄老爷终于灌醉了身边人,也绕开了身边看守自己的人,穿越人群,坚定走向能救自己的人。
一把拉住那个人的袖子,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啊啊啊啊——”
贾黯回头,看到脸颊凹陷、表情近似癫狂的岳父,看了眼状况外的贾二,淡淡说:“怎么让他逃出来了?”
甄老爷才知道原来都不想救他。
有些酒意上头的贾二清醒过来,看向甄老爷空无一人的身后,赶紧抓住甄老爷的胳膊,低声说:“我带您回您该待的地方。”
时间差不多了,总不能让甄老爷在女婿脸前被杀,太不像话了。
甄老爷震惊地瞪大双眼,他以为苏氏和儿子这段时间不去看他,是被女儿要挟了。没想到今天见面,苏氏递过来的一杯茶里面是杯哑药。
长久权衡利弊的习惯下,他选择了暂时忍下来,等找时机再逃跑。
可身边除了甄府的人,还有衙门专门派的人。
在宴会即将结束时候,终于找机会走到女婿面前,心想贾黯一定也是被骗了,他一定要在众人面前揭穿那个恶毒女人的真面目。
早在屋顶等待的刺客,此时已早被晒得头晕眼花。
他本出生在练武世家,可长到十岁的女儿发现有隔代遗传的心悸病,已经养大了又怎么舍得不养,多年来的求医问药已经家徒四壁。
在一个月前,在药房碰见一位光鲜亮丽的大小姐,问他愿不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女儿的命。
在甄老爷凭不知道哪来的蛮力和贾二拉扯纠缠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像一只翩翩落地的乌鸦。
众人乱作一团,谁也没料到大理寺贾黯的婚宴上,还有刺客。一时人人自危,生怕是多大的刺客群体,自己也小命不保。
娄知府更是连滚带爬往门外跑。
只听那黑衣刺客大喊一声:“奸商,还我家人命来。”
在场当官的平静了几分,为数不多的商人皱眉,生怕是冲着自己来的。
没让他们忐忑太久,刺客直冲一个方向奔去。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醉意也清醒几分,那是新郎的方向。
一旁甄享畅七分的醉意也清醒了三分,想要上前救人。
只听“哐当”一声响,扭头看到母亲闭眼栽倒在了酒桌上。
柳儿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夸大语气说:“少爷,夫人身体不适,还是早些回家看大夫吧。”
甄享畅在两厢犹豫间,最后点点头。
三人之中唯一的奸商,此时怒目圆睁,终于反应过来,是要杀他。
他眼睛一转,使了九牛二虎之力,从贾二手里逃出去,往贾黯身后躲去。
蒙面刺客举着剑过来,看到目标躲在大理寺贾黯身后,手一顿,就要腾空跃起,跳转到身后。
在这个时候,贾黯把手中的酒杯递给一旁贾二,用眼神制止贾二的动作。
随后,贾黯转过身,呈保护姿态,横臂挡在甄老爷胸前。
待刺客想要快速戳中甄老爷心口位置时,蒙面下的眼睛对上了贾黯严肃的神情。在他停顿的瞬间,贾黯手臂撞上了那把剑。
“嗤”一声,瞬间红衣被划破,手臂上的鲜血和红衣融为一体。
就在甄老爷以为女婿终于良心发现时,贾黯受伤的手一松。
刺客看准时机,一剑轻戳进甄老爷的心脏。
随后仰天长笑,大喊:“我终于为你们报仇了!”
被人泼水惊醒的狱卒们也终于清醒过来,快步跑过来合力控制住刺客。
带头的狱卒看到贾侯爷和老夫人凑过去查看贾大人的伤口,跪地说:“属下办事不力,任凭大人发落。”
老夫人一甩袖子,喝道:“这么多人拦不住一个刺客,养你们干什么吃的!”
久经沙场的贾侯爷,一眼看出刚刚是自己儿子故意凑上去,狐疑看着自己儿子和倒地的亲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贾黯看着地上的甄老爷,用身边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贾二,快去请大夫诊治甄老爷。还有,我受伤的事不要告诉夫人和小姐。”
今日婚宴贾府也是起早布置,兴奋的衡儿昨晚更是没怎么睡,刚刚已经困到回屋休息。
贾二看着主子胳膊上的伤口说:“是。”
老夫人嫌弃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甄老爷,皱眉不语,真是晦气。
这边是人仰马翻,新房内还是一片和谐。
鼻尖多了一股蜜香味,她轻嗅两下,说:“春花姐,你准备什么好吃的了?”
甄享柔抬头却看到春花站在蜡烛旁。
春花说:“怕小姐看书伤眼,我把蜂蜡点上。”
伤眼?
她猛地往窗外一看,天这么快黑了,那……
甄享柔说:“你刚刚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春花笑着说:“小姐肚子叫的声音?我保证没听到。”
给她闹得有点脸红,早上到现在一共没吃几口,可现在重点不在这。
甄享柔说:“春花姐,你帮我出去看看贾黯怎么还没回来。”
春花以为是小姐终于长大,知道关心夫君了。扭头看着略显安静的窗外,说:“好。”
又回头叮嘱:“但你要老老实实坐在这里。”
甄享柔摆摆手说:“好好好,你快去吧。”
看不见摸不着,苏氏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靠贾黯一个人,她对外面实在担心。
春花一路上见到的人都对她避之不及,夏荷她们也不见踪影,好不容易在这看到熟悉的贾二。
走过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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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一个人都没有?贾大人呢?”
贾二看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青衣袖口上沾上一点暗红色血迹,在长廊的烛光下格外刺眼。
贾二说:“你不应该陪着你家小姐吗?”
春花察觉到他的异样,视线扫过他的袖口,惊讶说:“你受伤了?”
贾二低头看到袖口的血迹,手背到身后,遮掩说:“不是我的血。”
又抬头看着春花关心的脸色,说:“你现在应该好好陪着你家小姐,别乱跑。”
现在老夫人正看甄府的人不顺眼,把甄府带来的下人都叫出来,借着由头撒气。
听到他的称呼,春花皱着眉说:“什么叫我家小姐,白日里已经拜过高堂,成过亲,现在是贾家少夫人。”
她知道融入一个新家不容易,最先改的就是嘴上的称呼。
贾二不懂有什么区别,只知道刺杀的事,甄小姐,不,现在应该是夫人。刺杀的事,夫人身边的丫鬟都不知道。只有夫人、苏氏、主子和他几个人知道。
贾二说:“今天婚宴上出了一点小插曲。”
停顿一下,继续说:“你回去告诉夫人,这里不用她操心。”
不待春花继续追问,贾二逃避似的,率先绕过她走了。
春花看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我身上是有刺?离我那么远?”
虽然心有疑虑,可还是听从贾二的话,想要回去告诉小姐。
刚走到门前,就听到里面有人交谈的声音。
推门的手改成敲门。
屋内传出一声简短的:“进来。”
春花推门走进,看到是姑爷坐在梳妆桌前,小姐仍规矩坐在床前。
如果忽略掉小姐急切的表情,两人光看外型很般配。
同样的红衣,穿在新郎身上,如冬日红梅凋落在漫天白雪里。
穿上新娘身上,是生机勃勃的春日山茶花。
在冬梅打量屋内二人的时候,甄享柔全是话听一半被打断的七上八下,身旁放在床边的两只手不停乱动,刺客出现然后呢?
贾黯轻咳了一声。
甄享柔敲床的手指一停,说:“春花姐,你先出去,我和他有话要单独说。”
春花停顿一下,皱眉说:“小姐,现在时间还早,没到休息时间。”
她没听出春花的言外之意是让她不要对洞房之事太心急。
昨夜苏氏只按例送来一本图册,在春花脸红着想要给小姐打开讲的时候,发现小姐面不改色地对着画上的男女看。
要不是小姐书房里的书,她大多都知道是什么,不然真以为她偷偷在哪看过了。
甄享柔随意应付说:“好好,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待到春花走后,贾黯摸了摸被盯到有些发凉的后脑勺。
甄享柔看着贾黯也没了欣赏的心思,也没注意到他换了新的红衣,说:“刺客出现后呢?”
……
贾黯减去了自己受伤那一幕,把其余的讲给她听,淡淡说:“现在他在大夫的照料下,随时都可以‘去世’。”
几人本来的约定是,在甄老爷明面上死亡后,偷偷运送至甄府,由柳儿私下照顾。
可现在,甄享柔低头看着身上的红衣,看着手边的蓝色账本,说:“你们贾府有暗室吗?”
贾黯看着不按计划走的甄享柔,挑眉说:“私藏犯人,你这是犯罪。”
甄享柔抬头对上贾黯戏谑的眼神,撇撇嘴说:“咱俩现在是夫妻,我有罪,你也别想逃。”
贾黯新奇看着眼前没有哀色,亦没有喜色的人,说:“明日贾二会带你去。”
事情看似圆满的结束了,她心中还有些怅然,她好像什么都没做,又好像经历许多。
交谈结束后,看着满屋的红烛红布,甄享柔歪了歪被压到脖子说:“时间不早了,你不回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