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锐之的骤然出现确实给了许含章不小的惊吓,但他被冷硬拒绝后已经一周没出后招了,且许含章手头事情多,忙起来就逐渐把这些扰乱心神的破事儿给抛诸脑后了。
她现在忙两条线,一条毕设,一条品牌。
本来吧,她还寻思毕设是不是可以沿用品牌的思路,稍微改一改两边都能用。结果她们学校推崇的理念是先锋甚至反商业的,主打一个探索材料、探讨空间关系甚至哲学社会学概念的神神鬼鬼。
她们专业毕业展到时候就是一人一个小展位,把成品端上去,佐以设计理念、故事线、创作过程等等。
许含章上次从米兰回来被施邵文戏称“开窍”了,就是因为她总算手搓了一个相对满意的稿子,现在开始建模了。
结果听说同专业的另一位印度女同学Kavya不仅连石头都打磨完了,今天居然已经在工位上开始镶嵌了!
同学们听说此事,都激动地跑去Kavya同学的工位看看庐山真面目。
施邵文闻着味儿就来了,拽着许含章也去了,庐山真面目就是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施邵文小声道:“虽然早知道Kavya家里真的有矿,但谁会壕无人性拿真的宝石来搞毕设啊?大家不都弄点黄铜亚克力人造欧泊啥的主打一个设计吗?那是什么玩意儿?5ct的艳彩黄钻吗?”
许含章被火彩晃得眯眼:“她家本来就是苏拉特那边的钻石大承销商,估计都能从小拿钻石当玩具抛着玩儿长大~”
施邵文扶额:“这么一整套都是真家伙,连所有围镶的辅石净度都这么高!天杀的,能不能不要内卷了!”
“诶不对,她这个看起来就是完整的高珠设计语言,导师不是说,要有概念性吗,为啥她这个看起来就是比较成熟的市场作品的感觉?”许含章略有疑问。
“不知道,估计是各个导师之间的要求略有不同吧。”
“唉,”许含章叹道,“我好头秃……反复横跳啊反复横跳。”
俩人聊着天一起走到了楼梯口的自动售货机,打算搞点零食安慰一下猪瘾。
“你家那位狐狸精呢,怎么最近都没听你抱怨?”施邵文噼里啪啦按了一大堆。
“什么我家?什么抱怨?”许含章反驳道。
“这不对啊……”施邵文喃喃道,“他从那以后就没再找过你?”
“吃吗?薯片只有盐醋味的了……”她取货的时候还顺便用大腚结结实实撞了许含章一把。
“咦惹~不吃!”许含章婉拒,“盐醋味是世界上最可怕的薯片。”
“……”已经塞了满嘴的施邵文含糊发声,“真不知道你这么挑食在小英是怎么活下来的。而且,这个世界上还有非常多猎奇的薯片口味,你还是知识面太窄了宝贝。”
“再挑食也快熬出头了,倒计时四个月了。”许含章淡淡道。
“你怎么不问我有多猎奇!!”
许含章:“你都说了猎奇了,我并没有很想知道。”
“可是我很想和你分享!!”
许含章:“……好吧,那你说吧。”
施邵文的语速宛若放炮:“就是我那天在推上刷到了有博主分享分男女款的薯片,说是非常还原的口味,还不便宜呢~”
“什么玩意儿?”许含章没太确定,但听到是在推上刷到的,下意识觉得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对,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
“?我想什么了?施邵文你的分享能不能不要谜语人。”
“嘿嘿,”施邵文凑过来奸笑着点开手机屏幕,展示道,“绿色青蛙大叫……就是传说中下面的味道……”
“???”许含章直接弹出去三丈远,“什么玩意儿你还下单了?!”
“人类已经性压抑到这种程度了吗,这个产品经理得多恶俗才能想出这种idea?而你,我可爱的朋友,你居然下单了……我突然觉得你好陌生好可怕……”
施邵文翻了个白眼:“你装什么小白花?我还打算和你一起鉴赏呢~”
“我没有这种癖好!”许含章义正言辞拒绝了,“我还要去和买手店洽谈合作,我先走了!”
“哼,”施邵文咔嚓咔嚓嚼着,“诶,狐狸精发你的买手店list你看过啦?”
许含章突然顿住脚步,猛然回头:“什么list?谁发我的?”
“你拒绝他之后他不是往我们品牌公开邮箱又发了很多看起来很有诚意的东西吗?我怕你不常检查这个邮箱,还特地往你个人邮箱里抄送了一份啊。”
许含章呼吸一滞,僵硬地掏出手机,点开邮箱,在一天能有几十条各类无关紧要的邮件里面翻找——果然,有一份并不聒噪的未读邮件。
[附件1:HANZHANG出海视觉企划最终版.pdf]
[附件2:伦敦买手店偏好及联络人名单.xlsx]
[正文:这算是那杯咖啡的回礼。许总,祝事业顺利。如果遇任何问题,我的电话随时为您开机。——Riccardo]
许含章点开了附件2,小小的手机屏幕都塞不下满满当当的表格内容,光从地址来看,就横跨了伦敦Soho、Mayfair、Marylebone好多区域,每家店都标注了主理人的偏好、合作方式、抽成比例、选品周期、过往口碑,甚至主理人本人周几出现的概率高这种细节都有备注。
许含章的心好像降落到了一块柔软的垫子上。
她在品牌出海这件事上,一直摸着石头过河,父母的过往经验在这里并不能移植。靠着入学这个项目,她撬开了一些资源,也结识了像施邵文这样的伙伴,可孤身闯荡,她终究是彷徨的。有些门道,哪怕手里有钱,你都不知道朝哪个方向拜码头。
虽然许含章还没来得及核实这些材料的真实性,但就她的常识判断,错不了。而且绝不是什么从网络上搜刮整合的材料,绝对是深谙艺术品奢侈品分销渠道运作规则的老手操刀。
“歪——宝子你怎么呆住了?”施邵文的拍拍打断了许含章的愣神。
“此男不简,”许含章锁上手机塞回口袋,“我上次确实拒绝得太草率了,得寻个机会让他当上他梦寐以求的牛马。”
施邵文笑作一团:“你不是说你不信他那套求收留的说辞吗?万一他接近你是想蛰伏然后跳起来报复你咋办?”
许含章潇洒摆手:“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有能人为我所用就够了,他想演戏我奉陪。”
“啧啧啧啧啧,”施邵文抚掌而叹,“小可怜,被你骗走了身子还要给你卖命,真真是吃干抹净了。”
“你不要把我形容得跟个黑山老妖一样好吗?姐这么年轻貌美还出手阔绰,他哪里吃亏了?”
“鼠丫头!命怎么这么好!”施邵文顿觉手里的盐醋味薯片都不够酸、不够味儿了。
*
许含章从前老被留子朋友们追问身上首饰的链接,一来二去干脆用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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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名,半送半卖地嗅到了市场的风向。HANZHANG一经推出就因兼具先锋设计和质感,被朋友们口耳相传在留子圈小火了一把。
于是许含章在小地瓜铺垫了一些“厂二代接班vlog”,没想到数据也不错,顺势上架小地瓜后国内线上市场也是小范围风生水起。
虽然有点别扭,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国内市场目前对于客单价比较高的产品、尤其是长期被西方品牌垄断的品类,就是更喜欢听“海外先火起来”的这套叙事。
近年来比较成功的国产高端皮具、成衣、香氛品牌,无一不是冲到巴黎、米兰开个海外旗舰店,然后蹭一下时装周的热度,最后在IG买点歪果仁排队疯抢的营销。没办法,酒香也怕巷子深,“被看见”是新品牌要活下去的第一步。
许含章想把品牌在欧洲打响,入驻当地知名的买手店是非常重要的一步,她要趁着肉身还在这边赶紧多拓展渠道。
买手店基本有两种分成模式,Consignment(寄卖)和Wholesale(买断)。前者由品牌方承担库存风险,卖出之后再分成;后者买手直接买断,只有一定体量的大品牌才有这种待遇。
许含章之前给即将要去拜访的这位买手店主发过品牌的详细手册,对方邀请她今天来参加订货会。
所以许含章带着她最近的小爆款“缚”系列出发了。这个系列用贵金属做出了柔韧绳结的效果,仿佛缠绕又紧紧依附于佩戴者的身体。
临出发才在施邵文的提醒下看到了狐狸精留给她的秘籍,上面写着这家店偏好反差感,许含章心道不妙,她图册里的照片都是纯色背景的产品图,可眼下就算要改也来不及了。
没关系,走一步算一步。许含章硬着头皮走进了这家位于Marylebone的先锋买手店,店铺外部还保留着维多利亚时期的红砖,内里却是大量的清水混凝土和拉丝不锈钢,空气里弥漫着没药的冷香。
主理人顶着一朵弗朗明戈似的大红花就出来了。许含章不动声色地吓了一大跳,果然有够反差的啊……
“许,我很欣赏你的设计,不过我们下一期的主题是‘Sin&Surrender’(罪与臣服),如果我们给你寄卖offer,你能补交一组契合的宣发物料吗?”主理人长指甲在合同封皮上轻轻敲击。
“当然,”许含章连忙答应,脑子转得飞快,“金属表现戒律的禁忌,柔软的勒痕表现□□的臣服,您觉得呢?”
主理人点点头,头顶的大红花都跟着晃了晃:“反应真快啊,行,那你下周五之前能把Lookbook交给我吗?”
“没问题,合作愉快。”
走出买手店,许含章立刻被伦敦的冷风吹得清醒了。合适的物料哪里那么好拍?约模特约摄影师约摄影棚档期就没那么容易。
她打车来的,回去却选择了坐地铁。破烂又摇晃的百年老破铁上,许含章想点开链接看模卡却因为没网只能干瞪眼。
没关系没关系,她这样安慰自己,反正在这里也待不了太久了,忍忍吧,忍忍就好了。
终于熬到有信号的地面,许含章翻起了她们学校常合作的模特的模卡,越看眉头越紧——现在市场上流行的男模都是脸颊凹陷、身形单薄的那种,看起来很养胃,根本让人“罪恶”不起来好吗!
许含章眼睛骨碌一转,一挑眉毛,把某人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直接拨过去——
“喂,牺牲色相的事情愿意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