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
四十多岁的谨郡王在承安帝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您要为儿臣做主啊——”
钱宗政最先来乾清宫请罪,现在还在角落跪着呢,谨郡王一进殿就发现了,知道父皇怕是已经知晓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情,他也不敢为谢行未辩解,只一个劲儿喊冤。
“那个冤孽确实不堪为良配,荣暄国公府不愿定下这门亲事,儿臣也可以理解。”
谨郡王不停抹着眼泪。
“可他到底是儿子唯一的嫡子了,儿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受罪。”
“如今他被太孙殿下带走,儿臣几番登门都不得入,只求父皇宽仁,让儿臣接了他出来,该算账的算,该惩罚的罚,儿臣绝无半分怨言。”
“只求父皇让太孙放他出来!”
承安帝:……
他闭眼揉了揉胀痛的额心,几日过去,眉心的川字纹路更深,脸上疲态尽显。
这个孽障。
大臣百姓的官司朕还没断完,新的麻烦又来了。
事情的前因后果他已尽数知晓。
那个脏崽子冒犯了姜丫头,你有气,你私下里,你拐个弯儿,你悄摸去弄他行不行?只要没有证据,朕就可以当朕是个瞎子。
偏要光明正大把人弄走。
“父皇!”
谨郡王的哭嚎声愈发响亮。
“闭嘴。”
脑袋已经涨到翻江倒海承安帝不耐烦地睁眼呵斥。
“你养的好儿子。”
“玩女人玩到把自己玩废了,你还有脸嚎?”
“身子骨彻底废了,连孩子都不能生了,还惦记着床上的那一哆嗦,朕看他脖子上顶的不是脑袋,是他那二两肉吧。”
什么叫脖子上顶了二两肉,这话也太难听了些。
谨郡王面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紫。
“父皇……”
“闭嘴。”
承安帝:“太孙在哪?把他给朕叫过来。”
“我在这。”
谢肇刚好走近内殿,一身银月玄裳衬得他肩宽腿长,只是银月不知为何被染成了血月,隐隐透漏着不详。
他手里拖着一个大大的麻布袋,走到谨郡王面前,手中麻袋随意往他怀里一摔。
“你儿子,还给你。”
不止谨郡王的脸色瞬间煞白,就连承安帝和钱宗政都跟着凝重了神情,因为随着谢肇的前行,后面拖了长长一条血痕。
还没解开麻袋,浓重的血腥味已经开始在三人鼻尖蔓延。
谨郡王哆嗦着指尖解开麻袋,露出谢行未那张早已没了生息冰冷的脸,他瞳孔都扩散了几分,已经不用去探息,刺骨的冰冷已经告诉他。
谢行未没了。
“啊————”
谨郡王目眦欲裂,悲懑满身。
“我的儿——”
“别装。”
谢肇直接打断了他的哀嚎,垂眸淡漠看着他,凉凉道:“他如今这脖子上顶着二两肉的样子,不是你故意纵出来的么?”
“现在又来装什么慈父。”
谨郡王:?
二两肉是不是过不去了?
谢肇直接揭了他假慈父的皮。
“你不是早就看这这个儿子不顺眼了,想要尽快废了他,好把世子之位给你母族来的那位侧妃生的长子么?”
“孤帮你达成心愿,你该感谢孤才是。”
谨郡王的脸色再度铁青,可他不敢狡辩,他怕他一旦狡辩,这位把整个朝堂都搅乱的太孙会把证据扎扎实实地摔在自己脸上。
真到那时,才是真的面子里子都没了。
谢肇扫了一眼上方高坐的承安帝,又嗤了一句。
“不愧是父子,果然是一脉相承的虚伪和狠辣。”
承安帝:?
这个孽障是不是在隐射朕?
谨郡王不停喘着粗气,额间青筋始终明显凸起,良久后,他深呼吸一口气把谢行未又放回了麻袋里,让他尽量体面地躺在地上,站起身来看向承安帝。
“父皇。”
“儿臣和行未的父子关系是否依旧,这不是今日的重点。”
“重点是,行未没有得罪过太孙,他和太孙没有恩怨,如今却年纪轻轻就夭亡。”
谨郡王红着眼大声道:“儿臣就想问问,同为皇家子嗣,太孙便可以没有理由、没有证据的肆意滥杀血缘兄弟吗?!”
“当然不能。”
就算承安帝本身就对这个带有异族血脉的孙子没有任何感情,但他也不会开这个口。
前面当朝斩杀两位王爷,还有先太子的旧恩怨在,说实话大多数人虽觉得谢肇暴戾,亦有不少人觉得他孝顺,觉得男子汉就该如此。
但谢行未不同。
他明面上没有得罪过谢肇,也和他没有恩怨牵扯,仅是因为一点风月相关就要了堂兄弟的命,任何人都接受不了这一点。
他看向谢肇。
“你怎么说?”
谢肇:“急什么?”
“人还没到齐呢。”
谢肇冲着谨郡王笑了笑,态度友善到诡异。
“三叔出发前不是给老泰王连着去了几封信?”
“想来老泰王已经在进宫的路上了,孤还是等他到了再一起说吧,免得再说第二次。”
谢肇口中的老泰王,是如今宗人府的宗正,也是皇室目前唯一活着的人瑞,已经年过九十,依旧神志清醒,手脚灵活,都不用人搀扶还能每天遛鸟呢。
老泰王?
这位自己都要喊叔叔的人,和老三有联系?
承安帝眯了眯眼看向谨郡王,第一次把这个异族之子放进眼里审视。
谨郡王也没想到太孙竟然还摸清了自己和老泰王的关系,他心中一凛,虽然又放下心来,没事的没事的。
虽然自己确实和老泰王有联络,私下确实有些勾搭,但说白了,又不是自己一个人这样干,其他人都这样。
只是敛财而已,大不了就是禁足。
没事的。
心里这般想,但谨郡王莫名的不详之感却愈发浓重,他浑身紧绷,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谢肇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唇边扬起的笑不止是戏谑,还有好戏即将登台的期待。
谢肇在看谨郡王,承安帝在看谢肇。
自然也没错过他那游刃有余、胜券在握的笑。
这么自信?
到底是什么好戏,这个孽障知晓,朕居然不知道的。
承安帝不爽了。
他也要安排一场好戏。
安排一场这个孽障完全意料之外的好戏。
他手指动了动,李守昭凑近附耳,承安帝低语了几句,李守昭听完下意识看了一眼谢肇,又极快收回视线。
他震惊瞪大眼。
您确定要这样做?
承安帝严肃点头。
就要这么做。
李守昭:…
行吧。
皇上又要开始造孽了,但愿待会儿不要殃及到自己。
李守昭一脸悲壮地出了内殿。
谢肇扫了一眼快速退出去的李守昭,并未在意,只一门心思想着即将到来的老泰王,以及事情曝光后,能不能把两个老东西一起气死?
承安帝舒服了,饶有兴致地喝了一口热茶。
又不是只有你会唱大戏。
朕也会。
那个丫头若是不来,朕能嘲笑你一辈子。
此时在殿中的四个人,两人在期待好戏上演,一个在疯狂回忆,回忆自己除了敛财之外应该没有任何其他把柄。
只有跪在角落的钱宗政在瑟瑟发抖。
完了。
闯进皇家秘闻了,今儿还能竖着出乾清宫么?
————
“老爷,都吩咐出去了。”
周氏关上房间,轻声道:“我亲自去吩咐的,应该很快就能办好。”
“恩。”
周氏想了又想,还是觉得这事有点冒险,她声音极轻:“我觉着这事不太妥当,就算今日人多,殿下没有证据,可有些时候不需要证据,只看得利的人是……”
“聒噪。”
虞阁老不悦斥了一声。
“女人果然都是头发长见识短,今日就是最好的时机,顾及这顾及那,何时才能成事!”
周氏被他吼了一顿,面上有些讪讪,心里倒是不如何难受,这么多年的夫妻,她早就习惯了。
算了,不说了。
虞阁老沉着脸撇了一眼不再吭声的周氏,又哼了一声才收回了目光。
只去想姜棠。
此女容貌确实鲜妍非常,单凭一张脸确实足以蛊惑到涉世未深的太孙殿下。
但是没用。
太孙妃,甚至是将来的一国之母,可不是单凭一张脸就可以胜任的,就算太孙愿意,皇上也不会同意的。
她如今的身份瞧着也还算可以,但最重要的镇川侯府可是铁血保皇党,除了镇川侯府,空有一个县主身份,根本不能为太孙提供任何助力,不过是空中楼阁。
当初皇子夺嫡时,虞阁老就想加入其中,只是家中实在没有适龄女儿只得遗憾退场。
今日天降太孙,正好自己有年纪刚好的重孙女没有婚配,更妙的是,好些老家伙家中已经没有适龄女儿了。
多好的时机啊。
这太孙妃,我虞家势在必得。
至于姜棠,既然生得貌美又和太孙有旧情,那就老老实实当个美妾便是,太孙妃的位置还是别想了。
虽然不了解这位姜棠,时间不够亦不知她有什么把柄。
但没关系。
想要毁掉一个女子实在是太容易了。
今日这边多人,这么多双眼睛瞧着,这么多耳朵听着,只要把谨小郡王没说完的话散播出去就好了。
这话只要散播出去,只要开一个口子,甚至不需要再投入心力,马上就能形成燎原之势,足够毁掉一个女子的名声了。
轻而易举的事情。
虞阁老一边神态轻松的品茶,一边等着胜利的乐章响起。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外突然传来了整齐划一训练有素的脚步声,声音极重,好似来人身上有足量的负重。
什么动静?
虞阁老和周氏正要起身。
“哐当——”
紧闭的房门直接被人大力踹开。
身着银鳞轻甲腰间就挂着东宫牌子的侍卫们鱼贯而入,虞阁老强撑着阁老体面站了起来,正要质问他们,三名已经彻底昏厥过去的人就丢到了他们面前。
身上无伤,面上无痕,只一点,嘴巴都流出了巨量的鲜血,将衣衫都染红了。
周氏惊恐看着那三人。
都是自己的陪房,都是自己的心腹,也是才刚吩咐他们去干那事的人!
虞阁老自然也认出了这几人,已经越过喉间即将脱口而出的质问就这么生生停在了唇舌间,一个字都说不出去。
侍卫却不给两人沉默的时间。
他们还要赶着去下一家呢。
领头的带刀侍卫手一伸,三个舌头就这么硬生生砸在了虞阁老的面前,尚还新鲜的血溅了他一脸。
周氏终于忍不住尖叫出声。
“啊————”
领头侍卫看着同样惊恐瞪大眼的虞阁老,冷声转达谢肇的话。
“殿下说了,这次只是个警告。”
“再有下一次,他会亲自来拔掉你们的舌头。”
侍卫离去后,本就惊恐万分的周氏想着也许自己的舌头也会被拔掉,更是如惊弓之鸟般一直捂着耳朵尖叫。
虞阁老也没空斥周氏的聒噪了。
他身子一软,两股战战地倒在了椅子上,面色灰白,瞳孔都扩大了几分。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周氏不再尖叫,只依旧腿软地蹲在地上起不来身,虞阁老也回过了神,那张依旧苍白的脸却又重振了旗鼓。
他唤来了同样哆哆嗦嗦的管家。
不是为了收拾桌上那不敢再看一眼的惊骇,亦不是叫大夫来给昏迷的三人诊治,而是派人去查宗人府的动静。
太孙带走了谨小郡王。
谨郡王确实不得宠,甚至连个遮羞的体面差事都没有,但他也并非真就是个闲人,老泰王待他可是亲得很,分了他不少银子。
那是皇室现存最大的长辈,亦是唯一人瑞。
老泰王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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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孙殿下。
谁输谁赢?
当得知老泰王真颤颤巍巍进宫了之后,惧怕仍在他眉宇间流转,只那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又燃起了名为野心的精光。
————
当得知李守昭亲自来侯府寻自己时,姜棠心里蓦地就冒出了一句话。
肯定是谢肇出事了。
没有缘由,就是一种直觉。
她依旧站在小花窗前,窗外秋阳灿灿,微风熙熙,精心打理的繁华锦簇院落依旧美得安静,只偶有秋蝉的声音划过,喑哑中藏着即将沉寂的轻愁。
姜棠定定看了一眼窗外的美景,转身走向妆台。
她冷静看着镜中的自己。
妆发精致,衣衫得体。
确定全身上下都很妥帖,没有需要更换的地方后,姜棠不再留恋镜中的自己,转身向外走去,背脊笔直,步调从容。
李守昭一直刻意维持脸上的慌张,当听到明毓县主到时,他脸上的慌张更为真实,然而不等他行礼问安,姜棠就直接开口。
“他动小郡王了是不是?”
“残了还是死了?”
以谢肇目前和皇上的关系,他若只是殴打小郡王,甚至哪怕是重伤,只要剩下一口气能救,只要没有缺胳膊少腿,他都不会有任何事。
但李守昭来找自己了。
那就是谢肇下了重手。
李守昭:……
看来是很了解太孙殿下了。
他点了点头。
“人没了。”
姜棠在来时的路上就已经有了这个猜测,听到李守昭肯定的准话时也没有意外,她也没空去想谢肇的行事是否太过无畏张扬。
她只想尽可能地解决他目前的困境。
“宗人府要为难他,他性子强硬不肯低头,是来寻我去劝他?”
李守昭:……
不是说明毓县主只是识得几个字并不通晓政治吗?
怎么一说一个准。
“对。”
他只能再度点头,就连脸上刻意维持的慌乱都给忘了。
“您要进宫吗?”
“去。”
姜棠没有任何犹豫:“现在就走吧。”
李守昭:……
这是李守昭短短时间内第三次无语。
姜棠的生平是他一手调查的,他自然也知面前这位明毓县主有多惜命,甚至当初还不知太孙身份时就明说过,真到大难临头那一天,就各凭本事活着,绝不是为了他赴死。
怎么如今这么勇敢?
那可不止有宗人府,还有皇上。
这位是不是忘记了,她曾经算计过皇上一回,现在皇上还在处理百姓那些官司呢。
不过这样也好。
李守昭的心情明亮了几分。
皇上想看的热闹大约是看不到了,但太孙遇到了愿意为他直面龙威的人,这样也很好。
姜棠冲着赶来的钱氏笑了笑,还有心安抚她:“别告诉三妹妹,我很快就回来。”
钱氏勉强笑着点头。
目送姜棠和李守昭离开后,她马上就让人给还在外面办案子的赵永阳传信,让他快点去乾清宫,出大事了。
…………
到了宫门前下了马车,姜棠安静在宫道上行走并未出言,倒是李守昭有心为她解释即将遇到的情况。
“皇上向来不喜谨郡王,只是这次确实需要一个正当且过得去的理由。”
宗亲之间可不能随意开滥杀的口子。
说完谨郡王,李守昭又叹了一口气,面上染了些真实的愁绪。
“倒是不知到到没到的老泰王,才是真的棘手。”
姜棠抬眼看向他,轻声询问。
“这位老泰王?”
李守昭:“其他倒没什么,只是这位不仅是宗人府的宗正,如今已经年过九十,是真正的人瑞,瞧着倒还康健,只是已经这个年岁了,万般留心都有可能出事,只怕小殿下一时急了,或口不择言或言语冲撞,把这位气……”
这要是给气死了,那真是天大的不孝,天下文人的口诛笔伐齐齐涌来,只怕皇上都不一定能保住小殿下。
余下的话李守昭没说,但姜棠明白他的意思。
她笑了笑,轻轻颔首。
“我知道怎么做了,多谢公公提点。”
李守昭看着笑得如春水一般温婉的姜棠,心里甚至高兴,有这位在一旁规劝,想来小殿下行事会收敛许多。
今天应该不会出大事情了。
殊不知姜棠此刻面上温婉,心里想的却是怎么弄死这两个人。
是的,弄死。
谨郡王自不必说。
谢肇杀了他儿子,这已是不能调和的死仇,既然是死敌,那自然要接着下手,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最好的防守永远是进攻。
而且姜棠也猜到了谢肇为何会下死手,一定是那个小郡王只见了自己一面就动了邪念,并且马上就派人去查自己的底细,不然他不会猜到是自己告的密。
既然小的已经死了,那大的也不能留。
至于那位人瑞老泰王,姜棠对他也没好感。
能和养出这么个儿子的谨郡王来往亲密,同样也不是好人。
为何知道他们来往亲密?
这么大年纪了,明知道这事是太孙干的,他若有心想躲,随便找个不舒服的理由就是了,也没人会逼着行将就木的老人出来主持公道。
可他进宫了。
那自然就是感情深厚,至少他待谨郡王,比谢肇这位太孙都要真情实感得多。
明明知道皇上不喜谨郡王,偏偏和他来往亲密,皇室宗亲零零总总几百号人,为什么非得和皇上不喜的儿子来往呢?
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姜棠对老泰王一无所知,自然也不清楚他这么做的缘由。
但没关系。
没有证据,言语也可以伤人。
不能朝着有利于谢肇的方向引导,而是要朝着不利皇上的方向下手,只要皇上真觉得自己的利益被伤害了,就算没有证据,这位老泰王也讨不了好。
还想帮着谨郡王压制谢肇?
你先顾好你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