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肇的出现犹如炙焰天降永冻寒霜,人声鼎沸的热闹戏码马上就被冻住停滞。
认出谢肇的人,目瞪口呆地看他。
不认识谢肇的人,因他一拳打掉谢行未数颗牙齿,后又掐着人脖子提至半空,那人竟然克服了身体的恐惧本能,连挣扎都不敢。
一看就知是身份极为贵重又心狠手辣之人。
百姓亦凝神屏气,沉默不敢言,不少人悄悄退出了这个是非之地,生怕遭了池鱼之殃。
而和悄悄离场的百姓不同,认出谢肇的人,惊愕过后,则是眯了眯眼,开始迅速思考。
他们心里是和谢行未同样的疑惑。
太孙殿下怎会在此?
他不是在东宫禁足吗?
等等。
现在重要的好像不是本该禁足之人为何会出现在外城,而是,那位姜棠是谁?
虽然谢行未的话两次都没有彻底说出口,明字后面跟着的是什么他们目前尚不知晓,但姜棠二字,那可是听得真真切切的。
不少人视线一转,直直看向了对街的茶楼二楼平台。
太孙殿下刚才就是从那跳下来的。
平台之上有数位女子站立,除去几位明显是丫鬟打扮的,只剩两位。
而赵明月性子跳脱,纵然这几位京城不太平她也依旧待不住,总是要找借口出门,所以认识的她的人很多。
一位是镇川侯府的姑娘,那另一位呢?
绿云成华鬓,冰雪铸神颜,她就这么站在秋风之中,秋水灼灼萦入眸中,只看一眼就被不讲道理的盛大鲜研给狠狠击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好一个国色天香的绝代佳人。
和赵家姑娘站在一处,荣暄国公府显然也知道她是谁。
所以,姜棠就是镇川侯府的养女,原本是要进宫的吉祥物,却又靠着一个胭脂铺近日在京城声名鹤起的,明毓县主?
她和太孙殿下是什么关系?
两人都是从民间来的,是旧相识?
可此女容貌这般出众,又和太孙殿下一个年纪,真的只是旧相识吗?
有人是单纯好奇,有人还在惊叹美貌,有人已经面色难看垂下眼帘。
有人却是看着面色难看的那位,悄悄勾了勾嘴角。
大家都在互殴,就你这个老东西一心演着不慕虚名的清流做派,不就是想趁此机会一枝独秀让陛下注意到你,好为你那近日忽然悄悄传起了贤良之名的孙女,谋一谋太孙妃的位置么?
明明是要进宫为妃的人,皇上愣是找了个匪夷所思的理由封了县主。
太孙又是这般急切护她。
啧。
沽名钓誉的老家伙,怕是谋不到太孙妃之位咯。
姜棠知道很多人都在看自己。
这些视线和以前那些淫邪目光不同,多是审视打量之意,就连极少数的恶意也并非出于淫字,而是出于权力的权字。
是那些大臣在看自己。
他们大约也猜到了自己和谢肇认识。
姜棠也知道,谢肇跳下去处理的那一刻,自己最正确的做法是马上带着三妹妹回到内间,虽然此举是掩耳盗铃,至少也能拖延几日。
也好过今日自己和谢肇的关系就这么一览无余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可她没有这样做。
她就在楼上看着。
看谢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阻止了马上要爆发的名声危机,看着谢肇锋芒毕露,看着谢肇威势尽显。
原来他在外人面前是这样的?
姜棠偏了偏头,神情有些恍惚地回忆当初。
他在自己面前有过这一面吗?
没有。
就算最初时他戏耍自己,骄纵恣意下更多的是玩是不恭,后面更是嬉皮笑脸没个正行,他从未在自己面前展现过,如此盛气凌人的一面。
看着谢行未在彻底窒息之前被松开,狼狈倒地大声喘气大声咳嗽却真的一言不发的样子,姜棠眼波动了动,又看向了谢肇。
“二姐姐。”
一旁传来赵明月的声音。
她也定定看着下方,秋风将她的声音吹得有些缥缈。
“我觉得,这个人若想当我的二姐夫,好像也还可以。”
“你觉得呢?”
姜棠没有回话,只定定看着下方掌控全局的谢肇。
…………
下方的人群散了,谢肇对着谢勇快速吩咐了几句,又回到了茶楼二楼。
赵明月体贴地带走了所有人,给两个人说话的空间,当然也不是彻底离开,而是守在了门外。
“吓到你了吗?”
这是回来后,谢肇开口的第一句话。
“没有。”
姜棠看着站着自己面前,神情颇为忐忑的谢肇,脑海里想着的却是他在下面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惊人气势,自己面前的他,和外人眼里的他,简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她眼睛动了动,眸中似有涟漪轻荡。
她想说的就三个字。
何必呢?
何必要这样呢?
纵然结为过夫妻,也曾耳鬓厮磨过,可是只有半个月不是吗?
真正相处的时间只有半个月,连彼此的真实性子都没彻底摸清过。
何必呢?
谢肇误会了姜棠脸上隐隐的哀伤惶恐。
他上前一步把她拥进怀里。
依旧是熟悉的冷冽龙脑香,只是这个怀抱不再炙热,不仅是秋风侵入的凉,更是他如今好似寒冰一样的体温。
和以前的火炉截然不同。
“不用担心。”
谢肇抬手轻轻拍着姜棠的背安抚她,一下又一下。
温润亦坚定的保证也跟着响起。
“一切都交给我,我会处理好。”
“不会有任何闲言碎语。”
“你回去喝碗安神汤,好好睡一觉,等你睡醒起来,一切都是从前的样子。”
“不会有人来惊扰你,你继续过你如今喜欢的安静日子。”
如今喜欢的,安静日子?
最后这简单的一句话,让默默靠在冰冷怀抱里的姜棠,眼睛骤然睁的大大的,好似天光乍破又好似春雷在平静湖面炸开,惊起无数银波。
…………
钱家人今日选择在大庭广众之下闹开,一是为了给阿央出气,二是自污来换取更长时间的安稳。
他们是真的没有想到谢行未能猜到是姜棠点出的他,并且就这么喊了出来。
在他们看来,这两人仅仅见过一面又没有任何其他交集,他们也从未向别人透露这事是姜棠起的头。
所以完全没有考虑到这个突发情况。
如今人被太孙殿下带走了,虽然谢行未并未真的说出姜棠就是明毓县主,但在场的人不是傻子,基本都猜出来了,而且好像还给姜棠添了新的麻烦。
她的太孙原是旧相识。
也许可能,不仅仅是旧相识。
总之,不管她和太孙是什么关系,但在今日之前,这段关系没有暴露于人前,如今因为自家的关系,这段关系不再隐秘。
还没好好谢她救了阿央一命,不仅差点让她名声毁于一旦,还给人添了巨大的麻烦。
这是何等的‘恩将仇报’。
收到钱宗政消息的钱家人,大房二房都换好了穿戴,曾经准备好的谢礼增加了数倍变成了赔礼,一大家子人都要去镇川侯府亲自赔罪。
临出发前被钱氏打发人来拦住了。
说姜棠目前想要安静。
这个时候登门赔罪,是打扰了她的安静。
钱家人想了想,没有强行登门。
不过人虽未至,但赔礼即刻打发人送了过去,十多个满满当当的箱子,里面塞满了金银宝石。
…………
姜棠现在确实需要安静。
她想要好好思考。
不是思考自己的名声是否会损坏。
也不是思考自己和谢肇的关系暴露后,是不是会有很多人来诋毁或是攻击自己。
她依旧在思考谢肇的那句话。
如今喜欢的安静日子。
姜棠独自站在那扇小花窗前,这句话在脑海里反复不断出现,在心头写满又慢慢涌上了眉头,既恍然又愕然。
在侯府的所有日子都在面前慢慢浮现。
明明知道,父亲和弟弟才是最应该要‘讨好’之人,偏偏自己只和母亲、妹妹亲近,另外两位,连周到体贴都很少有,几乎都是客气。
诚然,这一点还可以用女眷本就要和男子保持距离来辩解。
那院中的丫鬟呢?
除了晴雨和观雀,这皎蕖院大大小小十多个丫鬟,莫说彻底调-教成自己人,能叫上名字的都没有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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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在侯府这几月,国公府也是下过帖子邀请过自己去参加小宴的,当时自己以规矩还不太好给拒了。
这个确实是正常理由,但又何尝不是一种下意识的选择呢?
回想当初在金水镇时,自己是长袖善舞,是体贴入微,是人情练达,是尽量周到不得罪任何人,也是尽可能‘讨好’对自己有利的人。
如果还是金水镇时期的自己,根本就不会拒国公府的帖子,不仅不会拒绝,还会查清国公府所有主子的喜好,用心准备见面礼。
就像当初才进侯府时那样。
而这些特质,现在好像都消失了。
就像,前些年说的好话太多,周全的人太广,现在知道了另一种路径也可以安然度日,不用再刻意装傻卖乖,就把那些特质全部摒弃了。
而这一切都被忙碌而充实的生活给掩盖了。
自己都还没察觉到的改变,才刚重逢没几天的谢肇,就知道了。
怎么会有人,这么了解自己啊?
姜棠微垂着头抵在窗沿上,心绪翻成了海浪,不是波涛汹涌巨浪滔天,而是一层又一层,平静但永不停歇的浪涌。
同时也很清楚的知道,自己能‘任性’不要旁人的安慰或是赔罪,这样的底气,不止是因为自己是苦主,也因为谢肇在自己身后。
能够安静站在这里,悠闲理清这几个月以来的所有心路历程,也是因为谢肇。
他把所有狂风暴雨都挡在了外面。
————
谢行未为何能猜中是姜棠的事,很好查明。
确实不是钱家人透露的,而是这人胆大包天起了色心,派人去查了姜棠的底细。
谢勇低声回禀完,谢肇侧头,面色不明地看向那个行架上已经没个人形的谢行未,抬了抬下颚。
“把他放下来。”
侍卫依言上前解开谢行未的束缚。
身子骨虚到只经了一次刑罚就彻底没了意识的谢行未直接如烂泥一般倒在地上。
谢肇收回视线又看向谢肇。
“刘、虞、陈,这三家人。”
“你马上派人过去监视,一旦发现他们有动手脚的意图,直接拔了行事之人的舌头丢到他们面前,告诉他们,这次只是个警告。”
“再有下一次,孤会亲自去拔了他们的舌头。”
棠棠几乎不出侯府,就算出去也是铺子和工坊两个地方,她也不和京中其他贵女来往,想要对她动手,如今最好的时机就是造谣诋毁,坏了她的名声。
谢勇马上就反应过来谢肇说的这三家人为何可能会对姜姑娘动手。
因为这几家都有意争夺太孙妃的位置。
虽然目前朝堂大混战,他们的意图并不明显,但有资格争太孙妃的本来就没几家,只要稍稍留意就能察觉到。
“不做伪装?”
“不做伪装。”
“可是……”谢勇没有马上行动,而是犹豫了一番提醒谢肇:“如果这样做了,就摆明你对姜姑娘有意,世人也都会知,你想要姜姑娘当太孙妃。。”
谢肇皱眉纠正:“她本来就是我的妻子。”
“我知道我知道。”谢勇低声再劝:“可是这些人就算一时被压住了,心中的野心和贪欲也不会减少,他们不敢对付你,但会对姜姑娘出手。”
太孙妃这三个字代表的意义实在是太重大了。
这意味着一旦殿下成功登基,太孙妃就成了国母。
一国之母,国丈,甚至是下一任帝王的母家。
没人会轻易放弃的。
谢勇语重心长:“你要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谢肇回的没有任何迟疑。
“就这样做。”
他定定看着谢勇,一字一句,落地有声。
“如果我连我的妻子都护不住,那这太孙,不做也罢。”
说完,他长臂一伸随手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柄长剑,利刃在阴暗的牢房内划过一道寒光。
“野心这东西,确实压制不了,利益越大,野心就越大。”
“但没关系。”
“只要人没了……”
“只要人没了,什么野心贪欲,什么痴心妄想,就都是狗屁。”
说完,谢肇两步来到昏迷的谢行未面前,抬手,剑锋直直落下,利刃直接贯穿了他整个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