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王到——”
殿外太监高昂的声音碾碎了一室寂静。
承安帝和谢肇齐齐看向门口的方向,轮廓相似的两张脸上,此刻浮现的,是高度一致的审视与漠然。
只有谨郡王,在听到泰王二字时,他脸上的仓皇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终于有人撑腰的底气,他看了谢肇一眼,竟是几步出去迎泰王了。
谢肇没有反应,只是微调眉梢,目送他出去,又目睹他亲手搀扶着泰王入殿。
“啪啪啪。”
谢肇鼓掌三声,侧首对着上方安坐的承安帝,笑着贺喜。
“恭喜皇上,养出了一个奴颜婢膝、屈躬卑膝的好儿子。”
“就是不知三叔可曾这般殷勤对您?”
承安帝:……
老泰王:……
谨郡王:……
缩在角落,双膝都已经跪麻了的钱宗政,这会子腿也不酸了脚也不麻了,异常灵活地把自己彻底塞进了角落。
力求所有人都看不见自己。
“我这是孝顺长辈。”
谨郡王红着眼看向谢肇:“原来在太孙眼里,晚辈搀扶长辈,竟是奴颜婢膝么?”
“长辈?”
“他是你哪门子长辈?”
不等谨郡王辩驳,谢肇就抬手指向承安帝。
“你亲爹就在上面坐着呢,你可有孝顺过他?”
“除去年节,你日常请安都不曾有,如今倒是对着不止隔了多远的长辈当起了孝子贤孙了。”
谨郡王:……
那是父皇不喜,他不让本郡王进宫请安!
承安帝默默扭头看向了一边。
恩,这花长得可真像玉瓶。
“咳咳……”
恰好到处的咳嗽声响起,老泰王谢崇钺佝偻着身子喘了两声,谨郡王连忙关切询问,又贴心询问是否要叫太医。
谢崇钺摇头示意不用。
他气息平稳后,垂眸看向依旧躺在麻袋里,已经开始逐渐僵硬的谢行未,那张已经走到生命尽头,苍老到极致的脸上,真切浮现了两字。
可惜。
太可惜了。
眉头微动,似叹息又似感慨低语。
“作孽啊……”
这般慈祥又悲悯的长辈模样,是谨郡王从未在别人身上感受过的,他带有异族血脉,父皇不喜兄弟不理,母亲早早去了,妻子又是高门,端的是贤惠淑德做派,实则也是瞧不起自己。
他落下一滴泪来,低低唤了一声。
“七叔公……”
谢崇钺拍了拍他的手。
这才抬起浑浊的眼看向谢肇。
谢肇就站在原地,莫说唤一声太叔公,他连头都没低一下,好似正等着谢崇钺请安呢。
这样的姿态,是何等的狂妄。
谢崇钺还没如何,谨郡王先忍不住了,他是真把谢崇钺当成至亲长辈,如今见他被这般怠慢,当即口不择言。
“这可是你太叔公,就算你贵为太孙殿下,然此刻并非国宴而是家族小聚,殿下竟连一声免礼都不愿意说吗?”
隔了数步远,早已老眼昏花的谢崇钺其实看不太清谢肇的容貌,只能从模糊的视线中分辨出他和先太子生得极为相像。
或许旁人很在意这点,但谢崇钺不在意这一点。
他想的是,两次重伤濒死,还没彻底修养回来,就能单手掐住脖子提起一个成年男子,哪怕那是个酒囊饭袋。
这样的巨力,这样的优越的身子骨,这样的年轻。
这是何等的生机勃勃。
真让人羡慕啊……
谢崇钺:“礼不可废。”
“这是老臣和太孙第一次见面,国法自然大过亲缘伦理。”
辈分再高,太孙的位置摆在那,除了皇上皇后太后,任何人见到他都要行礼,这是规矩。
说完,他缓慢坚定地推开了谨郡王的手,亲自整理衣襟袖口,又费力弯身拍了拍有些皱褶的衣摆。
他这郑重其事的架势,一看就知不是简单的揖手礼,而是要行跪拜大礼。
让一个年过九十的至亲长辈,行跪拜大礼?
谨郡王不敢阻拦谢崇钺的动作,他只狠狠看向依旧站在原地一言不发的谢肇。
皇上都免了老泰王的请安。
你不免吗?
承安帝也好整以暇看向似乎就等着谢崇钺行跪拜大礼的谢肇。
真不免吗?
这一跪下去,天下文人的唾沫星子都要淹死你了。
谢肇冷眼看着这个老东西一边说着礼不可废一边哆哆嗦嗦装作模样拖延时间。
要跪的是他。
如今成了众矢之的得反而是自己。
“要整理这么久吗?”
谢肇不仅不免,反而出声催促,声色极冷,面上的厌恶也半分都不遮掩。
“是年纪大了,骨头硬了,跪不下去了?”
“谢肇!”
谨郡王一个箭步挡在谢崇钺身前,“你有没有人性,七叔公这么大年纪的人……”
“果然是看家护院的一条好狗。”
谢肇冷冷撇了一眼情绪激动的谨郡王。
“你现在的这番情状,倒是比你刚才抱着你那脖子上顶着二两肉的儿子假哭的模样,情真意切多了。”
谨郡王:……
“就是你这狗,眼神不好。”
谢肇似百无聊赖般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修长的手背有力的线条,他吹了吹并不存在的尘埃,又摆了摆手,云淡风轻中是成竹于胸的笃定。
“他巴不得天天跪我呢。”
“做人不讨喜,做狗竟也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这世上怎会有你这般无能的人?”
谨郡王被他气得鼻孔都在喷着粗气,指着谢肇,手抖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却没发现被他挡在身后的谢崇钺,那张从来慈祥的面容,阴沉晦暗,暗影里,那张薄得只剩一张皮的老脸,凶似恶鬼。
他巴不得天天跪我?
端坐上方看热闹的承安帝缓缓坐直了身子,眼缝渐窄,定定看着谢崇钺。
“明毓县主到——”
太监的声音再度打断了殿中的剑拔弩张。
谢肇的不屑在眸中定格,他偏了偏头,以为自己的听觉出了问题。
棠棠怎么会来?
惊愕过后,谢肇径直侧首,那双极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承安帝。
说实话,在听到姜棠到了的时候,承安帝心里是欣慰,亦是松了一口气的。
欣慰的是,姜棠愿意为了孽障来乾清宫,不是孽障一人的自作多情。
松一口气则是因为,这些年因为自己的年岁渐长,很多人虽然没有明言,但暗地里都是让自己快退位的意思。
年幼登基是危,年迈却一直不舍权柄,更是危。
只好把老泰王请了出来,九十多还能当宗正,还能眼不瞎心不盲,朕才七十多,朕还能继续挑选继承人。
出于自欺欺人的原因,承安帝这几年对泰王愈发礼重,以天子之尊做足了后辈该有的敬重,上行下效,其他宗室也纷纷效仿,这也让泰王在宗室的声望空前绝后。
无论谢肇手里有泰王什么把柄,都不能让泰王跪他。
真跪了,这孽障的名声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姜棠来的时机,刚刚好。
刚松了一口气的承安帝,危机感蓦地在头顶炸开,他心神一震,抬眼就看到了谢肇正面无表情看着自己。
那双曾在自己噩梦里出现过多次的眼神,再一次在现实中出现了。
承安帝:……
朕把你心心念念的心上人叫来了。
你这一副想再刺杀朕一次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
通禀过后,姜棠垂眸敛目青竹直立,在李守昭的躬身引路下,从容跨过了朱红门槛。
绣鞋落在御用丝织金银线的地毯之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被李守昭领到某个地方站定,始终保持视线低垂的姜棠,躬身行礼。
“明毓见过皇上。”
“此番不请自来,还望皇上饶恕明毓自作主张之罪。”
不请自来?
听到没,不请自来!
不是朕叫她来的。
这个台阶来的可太及时了,及时到承安帝连着看了谢肇好几眼,同时拿出了此生最温柔的语气看着姜棠。
“朕哪里舍得责怪你?”
“再没有比你更贴心的孩子了。”
“你此番前来,是为了————”
“明毓县主,是吧?”
被谢肇指着骂了又骂,彻底气疯了的谨郡王,在看到真正导致自己儿子死亡的罪魁祸首出现时,理智彻底湮灭。
竟是胆大包天地打断了承安帝的问话。
谨郡王随手从手上拔下一个东西朝姜棠丢去,那东西在地毯上滚了几圈才在姜棠脚边停下。
是一枚阳绿扳指。
谨郡王:“仓促见面,王叔没有准备好东西,这枚扳指,原本是要给行未的妻子的,如今他去了,糟蹋东西不好,正好你来了,就予了你吧。”
“长辈赐,不可辞。”
“跪下,接赏罢。”
一直跪在角落的钱宗政心提到了嗓子眼,心里恨极了。
好恶毒的谨郡王!
哪有公公会给儿媳妇自己的贴身物品的?
他就是在羞辱姜棠。
而且什么叫这是给小郡王未来妻子的?
他要姜棠接下这个扳指,还要给死人配阴婚?
这是何等的羞辱。
这事都是因自己而起,钱宗政不打算再当缩头乌龟,他打算看姜棠如何应对,一旦她不知如何应对,那自己拼死也要拦下。
同样这般想的还有李守昭。
他对姜棠和谢肇的关系心知肚明,这般羞辱,姜棠绝不能接下。
他定定看着正垂眸看着地上扳指的姜棠,但凡她面色露出一丝为难,自己就马上出去打圆场。
谁料谨郡王话锋一转,又看向了谢肇,根本没给众人出头的机会,甚至姜棠自己都没机会开口。
他在羞辱姜棠,却也不把姜棠放在眼里,不过一个空有皮囊的女人而已。
“身为王叔,初次见面,让明毓给我行个大礼。”
“殿下不会要阻拦吧?”
谨郡王心中快意十足。
你可以仗着身份让叔公行礼,我自然也可以仗着身份让你的相好下跪。
自从姜棠出现,就怔怔站在原地,半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的谢肇,听到这话,眼睫动了动,眼皮慢慢上抬,一双黑到极致的眸子看向了谨郡王。
这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呢。
在谢肇看过来的刹那,谨郡王好像听到了山君立于群山之巅,朝天怒吼的咆哮声。
那不是看活人的眼神。
是看,死物的眼神。
快意在瞬间消散,惊骇、惶恐、忧惧等所有最让人害怕的情绪在瞬间占据了谨郡王所有心海,让他僵在原地,明明心里害怕到了极致,愣是挪动不了一步,也发不出一丝声响。
“你算什么东西?”
谢肇:“一个混血杂-种,也配让我拜过天地、明媒正娶的妻子跪你?”
拜过天地,明媒正娶?
这两不是相好,是已经结成了夫妻的关系?
谨郡王正懵逼之际,谢肇长腿一迈,两步来到了他的面前。
极高的身量让有些瘦小的谨郡王整个人都被覆盖在谢肇的阴影之下,这样浓厚到窒息的压迫感让他异常不适。
正要使劲提起发软的双腿后退,下一刻,真正的窒息感降临。
谢肇掐着谨郡王的脖子,没有任何迟疑拖着他前行,他目的非常明确,拖着谨郡王来到最近的一根金红龙柱,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际——
“砰!”
谨郡王的脑袋被狠狠撞向了龙柱。
刺目的鲜红在龙柱上溅开,同时在谢肇脸上留下猩红。
谢肇动作不停。
“砰!”
又是一声巨响。
连着两次撞击让谨郡王连一声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承安帝:“谢肇!”
谢崇钺:“太孙你是想当着老夫的面,杀人吗?”
其实谢崇钺不想出声。
人老成精的他已经看出了谢肇的不对劲,明显已经处在失控的边缘,这会子上前,只有自讨苦吃。
可他不得不出声。
他不能看着谨郡王被活生生撞死。
并非出于疼惜。
他是为了谨郡王来的,所有人都知道。
这个时候若半点行为没有,自己这个宗正,自己在宗室的声望,今日过后就会随风散去,为了自己的名声,他忍着颤栗,不得不出声。
“你为什么要出来呢?”
谢肇随手丢开了谨郡王。
“我直接弄死他,不是更如了你的意?”
谢肇偏了偏头,眼神阴鸷,染着红痕的嘴角却荒诞上扬。
“他死了,他从你那分到的二百多万两脏银,就没人知道了。”
什么?
刚从龙案后奔过来想阻止谢肇发疯的承安帝瞬间冷凝了颜色。
就这么一个自己从来都没放在眼里的儿子,竟也贪了这么多?
“呵。”
谢肇冷笑一声,看着面色不改,瞳孔却颤了又颤的谢崇钺,直接掀了他的老底。
“也是,你可是足足贪了三千多万两银子,哪里会记得这区区两百万呢。”
三千多万两。
这个数字让承安帝的脑子都有一瞬间的空白,他知道水至清则无鱼,也知晓自己这些年的抄家,宗室一直跟在后面拿好处。
左右都是自家人,又几乎都被自己养成了没有野心的富贵闲人,既如此,喝汤就喝汤,总比天天琢磨扶持哪位皇子上位来得强。
可三千万两这个数字一出,承安帝就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这哪里是喝汤,这分明是在自己身上狠狠咬下一块肉!
不等承安帝质问,也不等谢崇钺辩解,谢肇手一伸就拽着他在承安帝面前站定,再一次把他藏得更深的老底给掀了。
“你不是喜欢下跪向人借寿吗?”
“你不是连着跪死了三个儿子吗?”
“你不是还专门找了邪门歪道在院子弄了一间屋子,日日邀请年轻小辈来坐,夜夜对着门口长跪不起吗?”
“你这么喜欢下跪借寿,那你跪他啊!”
谢肇指着承安帝。
“这可是皇帝,是真龙天子,你跪他,借的可是龙命,跪啊——”
就知道这个孽障莫名其妙又对朕起了杀心!
刚才就隐隐猜到这方面原因的承安帝心头一跳,在看到谢肇强摁着谢崇钺对着自己下跪时,承安帝极为迅速的,以他这个年纪极为不符的灵活姿势连蹦带跳地避开了。
避开后还不够,还往李守昭身后躲。
李守昭:……
他一脸坚毅地把承安帝护在身后。
谢肇哪里肯放弃?
他抓着最大秘密被抖出来,仿佛整个人都失去了生机的谢崇钺去追承安帝。
一方追。
一方躲。
场面滑稽又荒诞。
“谢肇。”
姜棠平静的声音在乱成一团的殿中响起。
她的声音并不重,甚至几乎被殿中的嘈杂声盖住了,但谢肇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十多个侍卫都拦不住的身形僵在了原地。
谢肇停下了,承安帝等人也跟着停下,所有人都喘着粗气看向一直被他们给忽视了的姜棠。
她一身清雅绿衣站在金红庄严的乾清宫,这里有血腥气,有正在上演的闹剧,只她一如进殿时的清宁,安静,瞧着就是秉性温软之人。
姜棠只看着谢肇僵硬如雕塑的背影。
他不对劲。
他失控了。
他从自己进殿开始,眼神就没落在自己身上过。
为什么呢?
他不愿意自己来乾清宫?
姜棠提裙来到谢肇面前站定抬眼看他,鸦羽长睫遮住了他眸中思绪,只能看清他周身都写满了紧绷二字。
姜棠等了片刻,见谢肇始终不肯和自己对视,她也不恼,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右手小臂。
手上还抓着谢崇钺呢。
经过一番被迫的你追我躲,谢崇钺头发散了,衣衫乱了,瞧着也真的半死不活了,正半阖着眼帘大声喘气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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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肇手松开,谢崇钺几乎是爬着离开了这个煞神。
姜棠从袖里掏出手帕。
“低头。”
谢肇眼睫动了动,人还是没动。
秀气眉心起了一个小褶,姜棠又重复了一次。
“低头。”
她语气中的隐隐不悦让谢肇的身体本能快过了脑子,还没回神之际就已经乖乖弯下了腰。
谢肇:……
姜棠抬手,细细为他擦拭唇边、眉梢处的点点血迹。
脸上的血迹清理完后,姜棠将已经污了的手帕对折两次,又拉过他的右手,继续在他没有任何污渍的掌心上擦拭。
擦完后把帕子往他手里一塞,轻声细语嘱咐:“这么晦气的东西,擦是擦不干净的,一会记得洗手。”
已经离得老远的谢崇钺:?
就连李守昭看姜棠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了。
刚才看到姜棠一声呼唤就把小殿下控制住时,他心里道了一声万幸,万幸皇上临时起意把县主叫了过来。
不然今天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也幸好虽县主性情和顺,但小殿下愿意听她的话,不然,若殿下执意不听劝,到时候县主恼了,又是一场闹腾。
不过这些思绪在姜棠刚才那句话后就消失了。
等等。
县主她,真的和顺吗?
不止李守昭,就连承安帝看姜棠的眼神都不太对劲了。
姜棠不管依旧垂首不肯和自己对视的谢肇,转过身子直面承安帝,同时也把谢肇挡在了自己身后。
她微微一笑,姿态优雅冲承安帝行了一礼后才柔声道:“皇上,明毓今日前来,其实是为了检举一人。”
承安帝推开李守昭,站在姜棠面前,努力忘掉刚才的闹剧,肃穆着一张脸维持着帝王刚才已经碎掉的威严。
“你说。”
“检举何人,因何检举?”
姜棠眉眼清和,柔嘉婉约,只是说出来的话,却是温柔刀,刀刀都刺向了还在昏迷,生死不知的谨郡王。
“谨郡王。”
“明毓怀疑他,通敌叛国。”
通敌叛国这四个字,太重了。
重到不需要承安帝出声询问,姜棠就将自己怀疑的理由娓娓道来。
“明毓的铺子开业以来,最大的一笔银子是谨郡王的侧妃贡献的。”
“她要把京城刚刚时兴起来的稀罕物件立刻送回母族。”
“而侧妃,嫁来大昭已经二十年有余,竟还只着母族服饰,亦不肯学大昭语。”
“所以,明毓合理推测,侧妃心思一直都在遥远的故乡,而非大昭。”
“而谨郡王妃常年礼佛不管府中事务,府中事务都由侧妃掌管,谨郡王也数年如一日的疼爱她,也由着侧妃一年数次往母族送东西。”
“就连才时兴的新鲜东西都要即刻送回母族,前面二十年,她送了多少?有没有把咱们大昭的书籍、技艺,甚至是一些机密要事,夹带着送出去呢?”
把大昭的东西送给异国,这本身就是一种通敌之举。
承安帝原本还觉姜棠荒唐,觉得她是为了给谢肇兜底而胡乱攀咬,可听着听着,他的神情不太对劲了。
这么一推论下来,怎么听起来这么合理呢?
“侧妃的心思俨然不在大昭,至于谨郡王是否知晓她的行为,也很简单就能查明。”
“几百万两的银子。”
姜棠看着承安帝恭顺一笑:“如果这笔银子在谨郡王府搜不出来,那就几乎可以断定,郡王默认侧妃把银子送回了母族。”
身为大昭的皇子,却把巨款流向了母族。
你安的什么心?
不是通敌叛国又是什么?
不止承安帝,就连缩在角落的钱宗政都一脸恍惚地下意识点头。
好像真的不是胡乱攀扯,是真的非常有可能发生的情况。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姜棠又接着道:“明毓还要检举一人。”
承安帝:“……谁?”
姜棠:“泰王。”
正在心里怀疑谨郡王是否真的通敌叛国了的谢崇钺瞪大眼。
“检举老夫什么?”
姜棠云淡风轻再度给出诛心之语:“检举你有篡位之心。”
“胡言乱语。”
谢崇钺喘着气从地上站了起来。
“老夫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你莫要——”
“现在没有,以后呢?”
姜棠侧过身子,清棱棱的目光定定看着谢崇钺。
“你都已经开始邪门歪道借寿了,想来是贪恋极了这红尘。”
“人心从来都是欲壑难填,若有朝一日有人告诉你,不仅是借寿,还可以做法让你附身在子嗣身上,重返青春,你会不会做?”
“你会。”
姜棠看着他的眼睛,不给他反应的机会。
“如果你真的在青壮年身上得以复生,以你百年阅历,又有年轻力壮的身体,你真的会对龙椅一丝一毫的觊觎都没有吗?”
“你比旁人更清楚,如果没有谢肇的出现,皇上如今还尚存的那些皇子,没有一个是你的对手。”
“唾手可得的江山,你真的不会心动吗?”
明明语调中没有蛊惑之意,但这叙事只是太合乎情理了,只要真的能复生,哪怕谢肇存在,这江山对自己而言,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谢崇钺咽了咽口水。
下意识的动作,但在不知为何彻底寂静下来的大殿之中,格外明显。
姜棠勾了勾嘴角。
成了。
看着姜棠脸上的笑意,谢崇钺陡然回神。
“这都是假设,这一切都是不可能发生的。”
“复生根本就是虚妄。”
姜棠:“谁说不可能发生?”
“谢家可没有你这般高龄还神智清晰的人物,你敢十足肯定,你如今的高寿,都是你自己身子骨硬朗,而不是从小辈那借来的吗?”
谢崇钺哑然。
他要是不信,就不会夜夜去跪年轻人了。
谢崇钺已经不知该如何反驳,前面的吞咽已经暴漏了他一旦真的可以复生,他的野心就会漫天滋长,会把这天下彻底掌控在自己手里。
姜棠当然知道这些都是空谈,根本不可能发生。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皇上看到了泰王的野心。
皇上亲眼看见的,最重要。
而承安帝也确实如姜棠所想那般,他知道这是假设,也知道不可能发生,当然他更知道的是,给泰王一脉的优待,要收回来了。
两只脚都踏进棺材的老东西还这般有野心。
他的子嗣呢?
李守昭看着身子纤细,文雅娴静的姜棠,也跟着咽了咽口水。
好家伙。
敢情县主不是来劝架的,是来帮着小殿下挫骨扬灰的?
一个通敌叛国,一个篡位之心。
这两个由头一旦坐实了,就算小殿下今日把这两位都弄死在这乾清宫,也没有任何过错,反而是为国除害?
李守昭木着一张脸站在原地。
心里就两个字。
服了。
其他人的心思大约也和李守昭一样,角落的钱宗政在感叹好生勇猛的新外甥女,得了消息强行闯进来也听到后半段的赵永阳则是在默默回忆。
回忆自家对二女儿有没有一丝怠慢之处?
众人心思百转,姜棠却只回身看向谢肇,她的脸上没有得胜归来的自得,只有谢肇最熟悉也最向往的从容和坚韧。
姜棠:“我要回家了。”
谢肇听到姜棠来乾清宫的时候,他在那一瞬间,是真的对承安帝又起了杀心。
他真的不愿姜棠来这里。
来这样一个,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的肮脏地方。
月亮怎么能来这样一个空有人形却没有人心的地方呢。
她不该来这里的。
这是对她的玷污。
可是……
可是月亮不止没有被黑暗污染,她还让月华照亮了自己头顶这方寸之地……
谢肇攥紧了手中的罗帕,那双原本黑到极致的凤眸,再度亮起来灼灼目光。
“我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