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棠抱着一个小木箱盘腿坐在内间的小榻上,她先将那张一万两的银票细细抚平,然后恭恭敬敬放到一边。
一万两值得这样的尊重。
接着才取下脖子上挂着的钥匙打开小木箱上挂着的铜锁。
这里面存放着的,是姜棠这些年积攒的家当。
除去零散的一些碎银和两吊铜钱,剩下九张百两银票,这是姜棠所有的家当。
其中有两百两是奶奶留给她的。
奶奶虽是一个普通的采药女,日常上山摘得的药材看着量也不多,看起来是差不多能养活姜棠这个小囡囡,又不会有太多余钱的样子。
但其实奶奶嗅觉特别灵敏,尤其是年份越长的药材,奶奶总能在森林之中精准嗅到那一味珍贵的药香。
但奶奶也不会经常去摘。
一是她只是勉强学了些手脚,越珍贵的药旁边就越容易碰到猛兽,她不会轻易尝试。
二是好药一般也都出现在悬崖峭壁,不然也不能安稳生长这么多年,她同样不会轻易尝试。
但即便如此,家里还是攒下了百两银钱来,祖孙两在村子里看似过着比上不足比下勉强有余的日子,但实际上就光甜梨村而言,姜家已经实打实的富裕。
姜棠继承了奶奶的好嗅觉,但她不愿意做采药女。
她嫌累,她不愿意天天往山里钻。
而且姜棠很爱自己这张脸。
虽然以自己的孤女身份来说,拥有这样的一张脸不是老天爷的恩赐,而是她的劫难。
但是姜棠喜欢。
她很喜欢自己这张脸。
而美貌既是天生的,也是需要后天维持的,再娇艳的容貌,若失了每日的精心维护,也早晚会失了鲜艳,沦为平凡。
姜棠不想这样。
她也没浪费自己的天赋,采药只能算是平平,但她靠着敏锐的嗅觉学了制药,她总能极快地分辨出药性,而这个天赋在制药上简直是如有神助。
因着才短短几年,尚且不能自己单独研方,但就算是照本宣科,由她经手的药材总是要比别人好上几分,最初的积累变从这里开始。
可真正让她挣钱的,还是胭脂香粉的配方。
同时兼具爱美和灵敏这两个天赋,姜棠不但爱研究各种胭脂方子,经她重制的胭脂方,色彩艳仪,蕴芳悠长,很受金水镇的闺秀们喜爱。
她的钱大多都是从这赚来的。
不过她给胭脂铺的,也都是寻常香方。
姜棠的视线落在木箱最底处的几张纸上,那是三幅自己从古籍上得到的灵感,再经过在山中几年搜集,才复原的,已经消失的旧朝香方。
这才是最值钱的。
姜棠没想过在现阶段把它们卖出去,一是金水镇根本消耗不了古方,而是以她如今的年纪和完全没有的家世,这种方子拿出去无异于小儿抱金砖招摇过市。
姜棠不敢这种蠢事。
古方是她立足这世间的本事,以后还指着它过好日子呢,总有能光明正大卖出去的那一天。
珍惜地拍了拍那薄薄的三张古方,姜棠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九百张银票,超级大方地取了五张出来,本想盖上小木箱,余光扫过那张被她抚地规规整整的万两银票,她想了想,又取了一张银票出来。
待要合上木箱之际,动作一顿,白嫩的手又在里面一掏,把碎银子也给抓出来了。
六百五十二两。
自己果然大方。
…………
姜棠刚从海家银楼出来,她正想去几个老客户那边看看,既然来了一趟金水镇,总不能真买个东西就家去了,顺手做点其他事维护下人情也不费事。
谁知刚走过拐角就遇到了迎面走来的黄娘子。
她正低头快步前行,没有看到姜棠。
姜棠笑着迎了过去,“看看路呢,你都要撞到树上去啦。”
“棠棠!”
黄娘子看到姜棠就眼前一亮,几步来到姜棠面前,拉着她的手就往一旁的小巷走,两人在巷口的树后停下。
黄娘子:“这些日子,你不要来金水镇了。”
姜棠压低声音问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黄娘子看了一眼四周,确定没人注意这边,在附耳给姜棠说明缘由。
“有位小郡王来金水镇了,目前不知他在这里呆多久,也不知何时离去,只知这个小郡王是个荤素不忌的主儿,男女他都喜,只要相貌出众的,他都馋得很。”
“虽不至当街强掳,也没听闻出过人命,但到底还是要远离些才好,总要过真遇上了才后悔莫及来得强。”
这话是正理。
不管这小郡王为何来金水镇又会在这滞留多久,但既然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自然要提前避开的。
姜棠不会自认运气尚可,肯定遇不上。
她只会马上远离。
“真是多谢你了,若非你告知,我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呢。”
姜棠拉着黄娘子的手真心谢她,同时在心里给海家记了一笔。
海家老太太的病是自己治的,刚才还在他家买了那么多银钱的首饰,那海掌柜竟然一个字都没提。
黄娘子都能知道的事,卖金银珠宝的海家不知道?
闹呢。
“这有什么可谢的,不过是告诉你一声罢了。”黄娘子摇头,转而又谢姜棠,“是我该认真谢你才是,若非你提前告知我那个老太医的事,我父亲可真排不上号。”
“也幸而去得早,如今得了老太医的诊治,我父亲照着他的方子用药和叮嘱好的时时保养,真就好了许多,雨天时也不嚷着腿疼了,还有闲心出去观雨了。”
“合该我好好谢你才是!”
姜棠:“我也是从别人那得来的消息,也是告诉你一声罢了,你该谢你自己的孝心,得了消息就马上登门,这事要谢的是你自己。”
“恩情可不是这样算的……”
两人在树下互相谢了好一会儿,临别之际黄娘子拉着姜棠的手再三嘱咐:“他若走了,我就找人给你送个口信儿,我没消息,你就在村里好好呆着。”
“你这张脸,可不能让他瞧见。”
姜棠认真点头,“我记得了,你放心。”
两人分开后,姜棠并没有马上出城,而是找了个临街隐蔽处,安静观察着这座京城旁边的普通宁静小镇。
长街上行人依旧,看似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但细观下来就会发现,年轻男女少了许多,仿佛前些日子总是三两成群约好一起出去踏青的少男少女们,都不见了似的。
姜棠默默观察了一刻钟,低头,快步出了金水镇。
…………
姜棠这个人从来都很听劝。
黄娘子都这样劝她了,她才不会头铁去试这张脸是不是小郡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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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的风格,她头也不回地出了金水镇,也没在路上耽搁,径直回了甜梨村。
姜棠在踏进村子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被众人打趣的准备。
镇上的年轻人都闭门不出,甜梨村的小生意必然也会受到影响,说不得大家伙已经如常在村中大树下闲聊了。
谁知村子里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人呢?
下午村子里出什么事了吗?
姜棠一头雾水往家走,半路上遇到了正要去干什么的明氏,不等她询问,明氏就如刚才的黄娘子一般,拉着她就往家走。
一路上都好似在压制着什么,是止不住的开心。
进了姜棠家关上了房门,明氏才笑着拍手:“棠棠,小畜-生们遭报应了!”
“怎么回事?”
明氏:“那几个在镇上喝醉了酒就开始聚众撒酒疯。”
姜棠:“这又不是第一次了,他们以前不也这么干过么,被抓进去最多也就关一段时间的大牢也都出来了。”
甜梨村离金水镇实在是太近了,近到亲戚非常多,衙门里也有人,那几个根本就有恃无恐,怕不是故意进去蹭牢饭的。
“这次不一定,他们撞上大人物了!”
即将‘送’走村里几个祸害,明氏是肉眼可见地开心,“听说是京城过来的一个王爷还是郡王的,反正是顶顶尊贵的人物,那几个酒疯子一头撞了过去,吐了人家一身脏污。”
“这还不算完,王爷还没说什么呢,周豪还叫着什么,你撞着我了,赔钱!”
“他竟是讹到京城来的大人物面前去了!”
姜棠缓缓垂下了眼帘,不让明氏看到她眼里的异样。
周豪。
就是今天早晨在后面偷窥自己的那一个。
也是谢肇询问看什么呢的,那一个。
谢肇……
完了。
事情都办完了。
这次真的要去求谢肇了。
明氏没发现姜棠的走神,她是真的开心。
“我早就看这几个人不顺眼了,愈发地不像样,一天天调三窝四的,不是这里吃酒就是那里赌钱,家业都败光了。”
“他们败光自家家底,只要不祸害旁人我也不说什么了。”
“偏偏这家少一只鸭,那家又丢了一只鹅的。”
“抓到他们也不过打一顿,要赔钱?没有!”
明氏是真的想这些人去死。
是,他们现在在村里的行为只是小偷小摸的,看起来还没做什么大恶。
但小恶早晚有一天会变成大恶的。
他们看棠棠的目光不就是……
明氏直接双手合十开始祈祷:“可别让他们出来祸害人了,就死在里面吧,别出来了,别出来了……”
姜棠在心里默默回她:应该是出不来了。
虽不知那位小郡王是何等修养,但皇亲国戚被几个混混当街羞辱,便是不立刻打死了他们,也绝对不可能让他们活着出大牢的。
而且这其中还有谢肇的手笔。
哪有这么刚巧的事情呢?
那几个混混虽说日常酗酒是常态,但手中银钱有限,多在杂乱贫苦处聚集,如何就能那么刚好的惊扰到贵人呢?
姜棠一边附和明氏的话,一边在心里犯难。
这事情都办完了。
该如何求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