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我都知道。
这一点谢肇其实并不意外,只是没想到她会在今天,在初次见面的情况下,就这么袒露出来了而已。
就像村长感叹过好几次的,这真的,是一个好聪明的姑娘。
但是谢肇并不反感这一点。
因为她所有的心机,都没有伤害到别人,只是为了好好活着,她为自己的将来费心谋算,只要没有妨碍到别人,这就没用错。
她只是在用力且认真地活着。
她一个女孩子孤单在这世间生存,没有家人依靠,没有父母庇护,若没有心机,她也许都不能真正长大,更遑论此刻亭亭玉立地站在自己面前。
也正是因为看明白了这一点,所以自己才会明知她是故意为之的时候,还愿意出现在这里,除去心里那一丝自己心知肚明的心动,还有对她的心疼。
心疼如斯美人,只是想好好活着就要这么大费周章。
毕竟,以她的容貌和聪慧,只要她愿意,她就可以毫不费力过上金尊玉贵的生活,根本不需要在乡亲中周旋,更不需要去金水镇奉承贵人。
可她没有这样做。
谢肇佩服她。
佩服她的坚韧,佩服她对自己的未来有着如此明确的规划并且为之努力。
既然她都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自己再藏着掖着也没趣。
“我也都不知道。”
谢肇坦言:“你们或许对我的家世多有猜测,其实我也如你们一般,我也不知道。”
他身上背负了一个深藏迷雾的家世,但他本人却又是正常长大,没人给谢肇灌输仇恨,也没有教导他报复。
“我询问过多次,但舅舅始终说,我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这几年他出现很少,平安信没断过。”
“可是前几日我送出去的信,至今没有得到回复。”
“等一下。”
姜棠突兀出声打断了他的叙述,她认真看着谢肇,问他:“前几日送出去的信,是否和我有关?”
“你想过要娶我的,是不是?”
谢肇:……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姜棠不理会他的故作严肃,打破砂锅问到底,明确要谢肇回答。
“是不是?”
谢肇移开视线,拒绝回答。
姜棠就不是个会放弃的主儿,山不就我我便去就山,她的身体跟着谢肇的视线挪动,一直看着他的眼睛追问。
“是不是?”
同时攥着他手腕的手也没放开。
谢肇被迫跟着她的行为也开始变换身形。
来回数次,谢肇都有点想笑了。
一直任由姜棠攥着的手腕,覆手一翻,轻而易举地就挣脱了她的钳制,同时骨节分明的手也握住了姜棠的手腕。
谢肇本意是控制姜棠的行为,不让她再拉着自己绕圈。
可是……
春衫薄。
姜棠感受到了他此刻掌心的灼热,她低头看着那只有力的大掌,他微微一颤,应是想要松开,可是自己视线落下的时候,不知为何,他握得更紧了。
灼热源源不断传来。
一直萦绕心头的烦闷被姜棠的神来一笔撕开了一条口子,谢肇提着的气,泄了。
他近乎自暴自弃道:“我不能再科考了,我终生都将止步于秀才。”
谢肇自幼聪慧,他在两三岁的年纪就察觉到了自家的异常,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只有一个看似长辈,实则任何事都由自己做决定的舅舅。
懵懂时只觉奇怪,启蒙读书开智明理后,才惊觉这背后的危机。
只是舅舅虽然始终不肯将一切都告知自己,但他甚至能让自己光明正大地去参加科考。
当时的自己觉得这样也可以,深仇大恨也好,家族争斗失败也罢,自己能科考,能靠着自身本事一步一步向前,只要自己站得足够高,终有一天可以解开迷雾,并且具有解决当年恩怨的能力。
可是……
随着自己年岁越大,本就极少回家的舅舅,每看一次自己的脸,都要恍惚,好似在自己脸上寻找故人音容。
年岁越大,他恍惚得时间就越长。
也终于肯吐出一丝真相,而这一丝真相,彻底断了自己的科考路。
“我这张脸,不能在京城出现。”
“你嫁给我,不仅不能平安度日,更大可能是受我拖累,说不得连命都保不住。”
…………
这就是谢肇十四岁就中了秀才,却不再继续往上考的原因?
姜棠抬头看向谢肇。
他依旧不肯看自己,视线落在窗外,落在不知道何处的远方。
他生得极高,仰头的姜棠也无法窥见他此刻眼底的情绪,但没关系,紧绷的下颚已经泄露了他的不安。
“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
姜棠不再执着声音甜糯悦耳,用自己本来的声音,同样是好听的,只是少了刻意的迎合。
“你一边紧紧抓着我,一边又狠狠推开我。”
“今天你是来拒绝我的,偏生又改了你平日的穿戴习惯,穿了这身你压根没怎么穿过的书生衣裳。”
虽然姜棠从前没有留意过谢肇,但确定谢肇这个人选后,她还是打听了他许多事情。
这人平日里基本都是宽松舒适长衫和进山时的利索劲装穿戴,多年来都是如此,就连当初他去考秀才的时候,都没有戴过纶巾。
隐蔽而矛盾的小心思就这样被人当场戳穿,谢肇耳垂微红。
“而且,我不是单单只钟情读书人。”
谢肇预感接下来的话十分重要,心神都高度集中,偏生姜棠不接着往下说了,反而娇声抱怨。
“我脖子都仰酸了,你弯下身来。”
谢肇:……
她一向都是这么会拿捏人的情绪么?
谢肇没动,姜棠也不恼。
依旧是山不就我,我去就山便是。
一只手被抓住了,不还有一只手么?
白皙胜雪的手果断抬起,袖口下移露出一截莹润手臂的同时,纤长的指尖已经划过谢肇的喉结,抓着他的衣领就往下拽。
刚感受到喉结处柔嫩的触感,羞涩也好,羞恼也罢,谢肇根本就没有深想下去的机会,下一瞬就被迫弯腰,和姜棠的视线平视。
谢肇:……
很好。
不止容貌气质反差大,私下里的行为,反差更是大得惊人。
和自己打听到的,脾气软和,见人三分笑,面对刁难也能微笑转圜,完全是两个人。
终于不用再仰视这个高个子了,姜棠甚是满意。
她冲着一脸木然得谢肇甜甜一笑,问他:“我好不好看?”
谢肇依旧不回答,只是这句话问出口后,他的眼神愈发木然。
姜棠也不需要谢肇的回答,她对自己这张脸有清晰的认知。
美而自知。
“我好看得很。”
姜棠:“我这么好看得一张脸,我不会嫁给平民,也不会嫁给商户,因为这两种人都护不住我。”
“好人无力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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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人只会把我送给更坏的人。”
自幼熟读史书的谢肇,自然明白姜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甚至知道得更为透彻。
绝世美人,基本都没有好下场。
无论这个美人是否有强大的家世作为倚仗。
依旧是辗转各个男人的身边,强大的家世带给她的,无非就是有名有姓的强者罢了,追根究底,其实都是一样的。
随波逐流,颠沛流离,万事不由己。
姜棠看见了谢肇眼中泛起的,或许名为怜惜的涟漪,但她其实根本不在乎。
从她十二岁那年,师父要求她遮掩容貌开始,从她第一次看到孩童因为美丽追逐蝴蝶,有心也好,无意也罢,蝴蝶都死了。
那个时候她就知道,她要是不努力,就会落得和那只蝴蝶一样的下场。
前路困难?
无数前辈都以悲剧收场?
那又怎样呢?
路是人走出来的。
只要自己一直朝着好的方向努力,不要去想终点有多难到达,只需要一直往前就好。
就算最后老天爷确实不怜惜,依旧不给好的结局,那也没关系。
无法选择怎么活,还不能选择怎么死了?
想活不一定能活,想死那是一定能死的。
我姜棠的结局,只有我自己能写,任何人都不能在我的人生路上着墨,提笔都不可以。
“我选读书人,是因为大昭目前并无强悍外敌,武将没有出头之路,而我的家境只能挑选还在念书尚未出头的寒门子。”
“我赌他日后会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这八个字,恰恰是自己完全做不到的。
谢肇慢慢垂下了眼帘,不再直视姜棠明亮的双眸,同时攥着姜棠手腕的大掌,也松开了。
“你不适合穿这身衣衫,和你的气质完全不搭。”
姜棠仿佛没有察觉到谢肇的心灰意冷,她认真把谢肇从头到脚都看了一遍,再次确认:“真的不适合你。”
不是谢肇不好看。
实际上谢肇的容貌极为出众。
初见那一日,不止谢肇被姜棠惊艳到了,姜棠亦是。
只是他的气质太冷且没有文人气息,这书生的衣裳穿在他的身上,不仅没有给他增添风采,反而把他给困住了。
姜棠:“我更喜欢初见那天的你。”
她更喜欢凶悍一点的?
明知道该让她放开自己的领子了,明知道该彻底拉开彼此距离了,可偏偏,谢肇就是忍不住顺着她的话去往下想。
姜棠的下一句就让他彻底僵在原地。
“衣衫破烂,该看的,不该看的,我都看清了。”
姜棠笑得有些意味不明,好似在回味什么。
“我数过了,八块。”
谢肇:!
冷淡自持的脸如火烧般,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且还是越来越红的那种。
而他的脸越红,姜棠笑得就越开心。
“够了!”
谢肇胸膛起伏不停,闭眼再睁眼。
他一把拉住姜棠的手,轻轻一挣就解开了她对自己衣领的控制,缓缓站直身子,长腿后退两步,又一次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他定定看着姜棠。
先前那些虽隐秘但能被姜棠捕捉到的隐晦心动,随着谢肇后退的动作也好似全部消弭,彻底散在了春风里。
“不要再来招惹我。”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锦绣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