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棠看着距离自己只有数步之遥,周身却萦绕着拒人于千里之外气息的谢肇,她偏头,静静看了他好一会儿。
再次无视了谢肇的情绪和抗拒,提了一个关于自身的问题。
姜棠:“我一个没有家世的孤女,自觉容貌尚可,就一直在把夫婿人选定死在读书人身上,盼着他日后为官做宰,我亦可以飞上枝头变凤凰。”
“你不觉得我自视甚高,贪慕虚荣么?”
“有心机,有野心,是好事。”
谢肇垂眸看着姜棠,依旧是冷硬的冰冷,但,一丝厌恶都无。
“只要你的心机,你的野心,没有伤害到别人,没有踩着他人的尸骨上位,那就没有任何问题。”
姜棠:“我刚刚伤害到你了。”
“是吗?”
谢肇不言,沉默拒绝回答。
“我对别人的期望,是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可是谢肇,我对你的期望……”
小巧绣鞋再度抬起,朝着那双黑色长靴,缓慢而坚定地走过去。
两双鞋子的距离停在了一步,姜棠站定。
她仰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是谢肇看不懂的野心。
“你会扶摇直上九万里,站在青云之上。”
扶摇直上九万里?
这句话在心里缓缓默念了一遍,很大气磅礴的一句诗,听了少不得会激起雄心壮志,恨不得自生双翼飞上那九霄,去看看天之外到底有什么。
可谢肇没有被激励。
他没有嘲笑姜棠白梦做梦,只平静道:“你想得太好了。”
“为什么不能想美事?”
姜棠理直气壮振振有词:“是,万事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但你行动要朝着最好的方向使劲呀。”
“不然人人都要死的,何必在这人世间瞎折腾,找个地方安静等死就好了。”
谢肇明白姜棠的意思。
这是她一贯以来的生存法则。
不放弃、不妥协、不将就。
她一直都是这样做的,也做的很好。
可是自己的情况真的和她不同。
不是努力就有用的。
既然注定是不会再有交集的陌路人,谢肇也无意说太多。
“不要在我身上下赌注,你会满盘皆输。”
只留下这一句,谢肇侧身绕过挡在面前的姜棠,抬脚就向外走。
姜棠再一次抓住了谢肇的手腕。
不,不是手腕。
是手腕下一寸,虎口和掌心的交界处。
柔软和粗粝彻底贴合在一处。
姜棠:“可我赌你会赢。”
谢肇正要挣脱开来的手不知为何,被这六个字镇住了,僵在了半空。
“这世上读书人众多,可真正能为官做宰的,有几人?”
“考上了秀才,也不见得能进一步,取中了进士,没有家世没有人脉更没有妻族帮村的寒门子,他是能入翰林还是能留在京城?”
“基本是外放做一方土地的县令。”
“矜矜业业熬着,从青年至暮年,能在四品的位置上卸任,就已经超越了大部分人。”
姜棠的目光落在依旧规矩摆放在茶桌上的杯盏,明明是来喝茶相看的,进门到现在,愣是一口茶水都没混上。
真可怜啊。
无甚目的,随意在心头感叹了一句,姜棠才接着叙述,叙述自己肉眼可见、一眼就能看到头的未来。
“我若把赌注下在他们身上。”
“往好的方面想,也许我真的当上了官夫人,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操持家务,为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官职,费劲心力。”
“这是最好的一种情况。”
“而最有可能发生的,是考上举人就嫌弃我孤女的身份,是取中进士就会让我病逝给高门女腾位置的。”
“是做了一方父母官后,发现自己没有妻族势力支撑日子实在难熬,渐渐就把他不得志的官场路都怪在了我的头上。”
“是他熬到中年愈发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仕途就止步于此,可他没有任何门路,偏偏又有一位风韵犹存的妻子。”
“也许不用旁人暗示,我就会在某日出现在他上峰的床榻之上,被我的枕边人亲自送出去。”
“我未来会存在的荆棘和可能多发的数重绝境,我都知道得很清楚。”
“他进一步,我就离死亡更近一步。”
“我也没有想过放弃。”
姜棠后退一步,再一次站在谢肇的面前,仰头,那双依旧永前向前,永不放弃得眼睛里,是明明白白地瞧不起。
“谢肇,你竟还不如我。”
————
比震撼先来的,是对姜棠的佩服。
谢肇也是没有想到,今日才真正体会到了,何谓纸上得来终觉浅。
他自认看过的书已经足够多,也深刻了解书上有名的美人会是何等结局,他以为他已经足够看清姜棠的困境。
可今日,听着姜棠以一种娓娓道来的平静语气叙述后。
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原本不是只有凄惨结局才让人瞩目,而是从一开始,就是一步一难关,而且每一步,都是看枕边人的良心。
良心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只有遇到困境时候,你才能知晓他有没有。
她的期望是未来的夫君能够青云之上,能让她也做诰命夫人。
可这样的期盼,代价是她自己主动往绝路的方向走。
越接触权势,男人就越在意权势,就越会被权势侵蚀,等他沦为权势怪物的那一天,少时惊艳的一见倾心,就会被他当做献给权势的祭品。
这样艰难的未来,她从未想过放弃,而是迎难直上。
谢肇钦佩。
钦佩她的勇气和坚韧。
可是……
“你说的那些困难,我认同,我也知晓你没有夸大虚言,这些都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这些困境,都是你主动参与其中的,你从头到尾都很了解所有情况以及可能会产生的后果。”
“你又这么聪明,你可以周旋其中,你清楚他的弱点和软肋,为自己找到退路也好,寻找同盟也罢,你甚至可以先下手为强。”
“至少你有反抗挣扎的机会。”
谢肇本就低沉的嗓音愈发轻微,他虽看着姜棠,眼神却不知落在了何处,那日在山中看到的眉宇间的桀骜,此刻只剩空茫。
是在深山陷入迷瘴,不知归途的茫然。
是说给姜棠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如若你和我在一起,我们甚至没有反抗的机会,也许就在某一天危机乍现,你我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横死、枉死了。”
“我当然知道,这种情况是会发生的。”
姜棠没有任由谢肇自顾自沉浸在这种类似自暴自弃的情绪里,她再一次接住了谢肇的情绪并且马上就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我想过,我还做好了准备。”
横死还能做什么准备?
谢肇的思绪再一次被姜棠引着走。
姜棠:“我想过的,如果我嫁给你,无非就三种情况。”
“第一种你刚才已经听到了,你还说我想得美。”
“第二种,是你一直在白桃村中度日,不再前进,甚至不出村子。”
“这种情况我当然是可以接受的,毕竟你在白桃村甚至金水镇,无人谈论也无人招惹,没人叨扰又不缺银钱,舒坦平淡的日子我亦向往。”
姜棠真的是这样想的。
她既然选中了谢肇,想要嫁给他,就做好了日后可能会平淡一生的准备。
虽可能心有不甘,但她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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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谢肇在白桃村的地位,其实和一方县令也差不了多少,根本无人敢近前,和别人成婚,也许折腾许久才能到谢肇如今的安稳生活。
那又何必舍近求远?
不能在外面光明正大穿华服戴珠翠,那就在家里自己偷偷穿呗。
人总能找到取悦自己的方式。
这样的安稳人生,也很美好。
“至于第三种,就像你说的,也许可能枉死横死的结局……”
“如果真的是骤然发难,完全来不及察觉的情况下就失了性命,那我认,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也不会怨你。”
“但如果……”
从进这扇门开始,就一直追着谢肇的眼睛跑,理直气壮气势高昂的姜棠,第一次主动移开了视线,不仅不看谢肇的眼睛,声音也开始发虚。
敏锐察觉到眼前人变化的谢肇,微挑眉梢。
鹰隼般得视线牢牢锁住她。
等着听她会说出什么‘好话’来。
姜棠虽然心虚移开视线,但她理不直气也壮,甚至都没有特意压低音量,就这么坦荡荡地告诉了谢肇。
“如果我察觉到了危险,如果你确实无力回天。”
“那我会跑的,我会头也不回地跑掉。”
谢肇:……
“呵。”
谢肇在无语至极的情况下,生生被她‘逗’笑了。
要嫁给自己的是她,明确告知会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也是她。
也就说出口的瞬间,有那么一点微妙的心虚,但话一旦说出口,那点子姜棠根本不承认的心虚就彻底消散了。
她再度看向谢肇,振振有词。
“我可以和你平淡生活。”
“我也可以陪你奔赴漩涡中心,过勾心斗角明争暗斗的日子,只要我能反击,只要我能找到一点机会,我都不会放弃,也不会对你有任何怨言。”
“甚至这是我期待的。”
“因为只有大家族才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小家族只会为生计奔波。”
“但如果就像你说的,横死枉死,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这种绝境,普通人的聪明无用,我确实救不了你的时候,那我就只能自救了。”
“没有哪条律法规定,夫妻必须同死吧?”
姜棠眯着看斜着上挑瞅面无表情的谢肇。
“不是吧?”
“你不是这么自私的人吧?”
“你不是自己要死,就拉着妻子一同赴死的那种人吧?”
……
…………
谢肇到底没忍住,屈指给了她一个脑瓜崩。
“嗷。”
他的力气不重,她小小叫唤了一声。
“所以……”
单手捂住额头的姜棠带着笑意的声音稳稳闯入谢肇的耳畔。
“不用担心会牵连到我,我自己会跑的。”
一直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放开,松开他手腕的同时下滑,嚣张地闯进他沉默的纵容里,和他十指紧扣。
放下另外一只手,光洁白皙的额头没有半点红痕。
她仰头看着谢肇,巧笑嫣然。
再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这次换了一个字。
从能,变成了要。
“谢肇,你要不要娶我?”
那种诡异的感觉又来了。
这短暂的接触已经足够自己知晓,谢肇是个外表坚硬内心柔软的人,他也确实如自己猜测般,看似疏离,实则是个温润有礼的翩翩君子。
但是,总有不对劲之处。
这种忽而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姜棠正要仔细回想之际……
“好。”
沉稳的嗓音从上方传来。
姜棠回神,看着谢肇此刻不知为何,黑得有些吓人的眸子。
“我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