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大的新生报道时间比B大早两日。
苏兰英和舒阳对舒云清左不放心,右不放心,必须亲自送她过去。三个人都去,自然也不能少了季风,稀里糊涂就成了四人行。
季风年轻力大,承担了大部分行李,包括装着两床被子的大号蛇皮袋。
虽然蛇皮袋不算好看,但能装好使,舒云清也不是在意这点面子的人。倒是父母一直嘀咕着应该找个漂亮袋子来。
季风穿着白T、灰色休闲裤加上白色球鞋,头发比高中时稍长一些,却依旧比许多男生短。他左手推着行李箱,右肩挎着艳粉色蛇皮袋,一脸轻松,远远看去像是某些国外杂志拍摄的风格。
Z大首日晚五点前允许异性家人陪同布置寝室,但必须登记信息,防止有流窜人员混入其中。
“三个陪同的?太多了,去掉一个男的。”宿管老师的目光掠过几人。
季风放下蛇皮袋,“我不上去了,你们去吧。”
舒阳摆摆手,“你和兰英去吧,我腰不好,这些东西抬不上去。”
季风思索后应下,登记完信息跟着舒云清的脚步上楼。
宿舍里已经到了两个舍友,一个叫莫冉,本地人,另一个叫邹楚颜,是关市隔壁的林江市人,也算半个老乡。
“这是?你男朋……”莫冉眼中闪着八卦的金光,指着整理行李的季风问。
“喔,这是我哥。”
舒云清不傻,知道对方误会了,赶忙截断她的话。她和季风的关系也不是第一次被人误解了。
莫冉不禁感叹,“你们家基因可真牛。他也在我们学校念书吗?”
“不在,他在B大,过两天去报道。”
“B大在黎市诶,那儿离这里很远。”莫冉忽然意识到什么,“你们同年?这么说,是异卵双胞胎?我还是第一次在现实里认识双胞胎呢。”
舒云清揉了揉耳朵,“不是,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
“哦哦……”
莫冉的小脑袋瓜忽然领悟到了什么,赶紧捂住嘴不再好奇。她心想也许人家是重组家庭,有些不太好和外人说的故事。
她悄悄用余光看季风娴熟地将床上四件套递给趴在上铺的舒云清,看她命令他搬这搬那,不禁感叹重组家庭兄妹关系也能这么好,真难得。是她这个独生女没有体会过的手足情。
虽然还未到正式招新的日子,但各大社团已经在校园里新生的必经之路上架起了宣传位。
舒云清从前对社团不感兴趣,但开启人生新篇章了,也想着要尝试一次,就一个一个仔细看过去。
苏兰英挽着舒云清的手,目光所及都是朝气蓬勃的青年,她难掩笑意,眼尾都笑得弯起来了。
“现在你是大学生了,可以考虑谈恋爱了。你要知道,好男人都是很早就被预定了的。不在校园里抢一个,以后到社会上就不好找了。”
“……”
舒云清没想到妈妈也是“高中不许早恋,一到大学就开始催婚”的那类人。
不过恋爱嘛,她自然是想尝试的,因此没有反驳。
季风走在舒云清的另一侧,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直很沉默。
才走了几百米,他已经被两个女生问年级专业了。他都只回复了:“我不是这个学校的。”
苏兰英隔着舒云清拍了拍季风的肩,“小风,你也是,到大学就可以谈恋爱了。不要变成书呆子,以后没有女朋友。”
他垂眼,撞上舒云清好奇、明亮的目光。
别过眼,季风声音平静,“嗯,我知道。”
苏兰英又说:“到时候你帮云云把把关,太吊儿郎当的男生不行,有恶习的不行。对方家里条件别太差,最起码和我们差不多在一、二线城市有套自住的小房子,家庭关系希望别太复杂——”
“妈!你想太远了吧?我才大一,我是要谈恋爱,不是马上就要结婚,你别太夸张行吗?”舒云清无语得甩开了苏兰英的手,“而且什么叫他替我把关啊?那我也要替他把关呢。”
“你是女孩子,容易吃亏。”
舒云清捂住耳朵,气冲冲往前走,“少来这套,我又不是小学生,你能不能别那么古板?”
她跨着大步甩开了苏兰英和季风。
林荫道间刮起大风,季风伫立在原地,目视她渐远的背影,有些走神。
“你看看她,一上大学就开始叛逆了,不听我的话了。我哪句话说错了?不都是为她好嘛。”苏兰英摇摇头叹气。
季风淡笑安抚苏兰英,“她还年轻,不用着急,让她自己选择,不受到伤害就好。”
无论是父母,还是哥哥,唯一的责任是不让她受到伤害,仅此而已。
而其他的,他没有资格插手。
舒云清停在配音社桌前,饶有兴致地翻看宣传册。这是她不太了解的领域,只知道影视配音演员,不知道社团里能有什么配音相关的活动。
“新生吗?”桌子另一面坐着一个棕色头发的男生,头顶已经长出了新的黑发,最奇特的是发尾上有一抹粉色。
舒云清出神地盯着他的头发看,没过一秒,男生就涨红了脸用手捂住那抹粉色。
“头发……头发是和社团里的那群人打赌,赌输了的惩罚。”
“喔,挺特别的。”舒云清笑着随口夸了一句,“配音社平时都做些什么?”
“有些平台比如微博、贴吧上会有短篇小说或者故事,我们会问对方要授权,然后配音发布到网上。还有,你知道有声剧或者广播剧吗?”
舒云清摇摇头,对方开始手舞足蹈地介绍,很是热情。
季风走了过来,男生也一样热情地问:“是新生吗?我们配音社在招新,你要是感兴趣……”
“他是外校的,你和我说就行。”舒云清摆手道。
这时苏兰英说了一句肚子饿,想去吃饭。
然而话痨的男生还没有说完,不想放弃音色独特的新生,立刻递上一张他手写的名片。
“你可以加我的联系方式,我再和你慢慢介绍。我叫陈风林,耳东陈,龙卷风的风,树林的林。”
舒云清欣然接过,扬眉礼貌一笑,“好的。”
Z大的食堂名不虚传,二食堂的饭菜不仅价廉,厨师还爱创新,有个窗口专门放些创新菜,有的美味,有的黑暗,为校园生活增添了一抹趣色。
季风两日后就要去报道,他必须立刻折返回去,再带上行李北上去B大。因此家人下午就要返程。
临分别时父母依依不舍,十八年来第一次要与女儿分隔两地许久,还不习惯。舒阳是个爱哭的,三个人抱作一团,他还哭哭啼啼。
“小风,”苏兰英回身朝他招手,“你也过来呀,你和妹妹起码一个学期不能见了,从小到大还没分开过那么久吧。”
季风点了下头,站在一米外,无声看着他们。
舒云清有些亲密羞耻症,当着人来人往同学的面,和父母抱作一团,看父亲哭哭啼啼,她的耳朵都红了。她是即使想哭也不会哭的人,并且坦白讲,她此刻对新生活期待的情绪高于分别的悲伤。
与父母的拥抱结束后,她已经被捂出一身汗。
幸好有风吹过,浅带来一阵凉意。
枫市,多木多风,正应了名字。
舒云清的目光渐渐转向季风,他不是易出汗的体质,此刻干爽的T恤被风吹得翻飞,勾出他的身形。
她走向季风,笑起来,“抱一下吧,冤家。”
反正已经和父母腻歪地抱了,她也不害臊了,抱就抱吧。
乌黑的发丝因汗粘在她的颈侧与脸颊上,她不耐地拂着头发,效果甚微,已经湿透的发丝依旧在不同地方卷成藤蔓般的形状。
季风迈了一步,像在赛里木湖等待日出的那个黑夜时一样,俯身将她搂紧。
舒云清颤了颤。
她不知道为何。
季风的身体如此滚烫,比父母方才的怀抱更为炙热。
汗珠从她的额角落下来,滴在季风的手臂上。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披发与脖颈之间,用手臂撩起了粘在她后颈的发瀑。
风终于抵达那片闷热地。
舒云清从木讷中找回神志,伸手环抱住季风,指尖抓着他背后的衣服,嘴巴埋在他的肩膀上。
她说:“寒假见。”
他说:“照顾好自己,有事就找我。”
舒云清笑了,“能有什么事?找你,等你坐高铁过来,事都已经解决了。”
季风没有回答。
舒云清拍了拍他的后背,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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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大一新生们就开始了始业教育和军训,舒云清将配音社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陈风林那张手写的名片被她随手扔进了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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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军训的时光对舒云清这个体力废来说极为漫长,度秒如年。等正式上课时,她晒黑了不少。
在大学里,她极为想念和林语洋一起看小说的日子,好在,她们获得了手机支配权,现在能天天在微信上分享阅读感受,互相推荐小说。
虽然舒云清不似林语洋般酷爱禁忌感情,但她们也有共同点——即都是肉食主义者,哪怕是肉渣也要分享。
面对新同学、新舍友,舒云清还不敢太过猖狂地展现自己的一些癖好。
她和季风的关系丝毫未变,起码她是这么认为的。
那些太过细碎的小事,或者是负面情绪,舒云清不愿意打扰林语洋,就全部倾倒给季风听。也不管他是否在上课,是否有时间回复,她都发。
哪怕是她阴暗、焦躁的一面,也一样不加掩饰。在季风面前,她不需要在意形象,也不必考虑是否会对他造成困扰。家人是不需要安全距离的。
有时夜晚两个人都空闲,也会打视频电话拌拌嘴。舒云清觉得和季风斗嘴这件事,让自己充满活力。
手机屏幕另一端季风蹙起了眉头,“所以,这个人在教室门口堵你?”
“对,我早就拒绝他了,他还总是在公共场合堵我,送花和巧克力。真的讨厌死了!我现在躲他都来不及。我还讨厌那些在他表白时起哄的人,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虽然高中时班上也有男生暗恋过她,但那时的暗恋是安静、隐秘的。而人生第一次被公开追求居然是这样的体验,简直太糟糕了!
她气恼地向季风抱怨道:“我们只是在图书馆坐在同一张桌子过!我都不认识他。”
对方是一个大三男生,留着中分碎盖发型,个子中等,样貌还算过得去,成天穿条纹衣服和牛仔裤。
舒云清与人相处极其依赖直觉,有的人从第一面起就惹她反感,那么别的所有条件都不重要了。她不喜欢这个人说话时的轻浮,更不喜欢他近乎道德绑架般的表白,从生理上就厌恶他。
台灯照着季风的脸,他刚洗过澡,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刘海沾了水垂在眉上。
左侧的台灯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叫舒云清都看不出他的情绪。
“明天我过……”
“不过还好有人帮我解决了,最近两天他都没有再来找我了。”
他们同时开口。
舒云清没听清他的话,歪着脑袋,“你刚才想说什么?”
季风却问道:“有人帮你解决了?”
“嗯,我们社团的学长,也是大三的,他们好像认识吧。”舒云清想起什么,“这个学长你好像见过,就是新生报道那天为配音社拉新的陈风林。”
舒云清的眼睛眨了眨,抿唇不与季风对视。
季风不语。
他知道她前两个月加入了配音社,但他根本不记得什么陈风林。
舒云清加入配音社的契机源自于社团的新作品,制作水平极为成熟,她忽然发觉自己其实有些声控,并且开始喜欢这种以声音为主的故事形式。
陈风林也一直夸她的音色和发音,夸得天花乱坠,舒云清心里被夸美了,飘飘然同意加入。
其实自从她将陈风林的名片遗忘在抽屉后,她就一直没想起他这个人。还是几个月前在食堂偶遇,他问她想不想加入配音社,她才想起这件事。
一来二去,成了朋友。
陈风林与人相处很舒服,边界感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冷场,也不会过分热情。这次也是他主动去找那个男生说了什么,才让对方停止了无止境的骚扰。
季风看着她陷入回忆的模样,始终没有说话。
他想说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就告诉他,他会来解决,以哥哥的身份。但是他们相隔千里,当他抵达时,她身边早已有其他人出现了。
有个为她排忧解难的好同学,他应该大方说一句“那真应该感谢这位好学长”,但他没有。
舒云清问季风,“哥你怎么样?有没有遇见心动的女生?”
“没有,课业很忙。”
舒云清穿着睡裙,双脚自然地踩在椅子上,把下巴往膝盖上一搁,翻起边上的日历。
“还有三十几天就放假了。”
她的视线转回手机,冲季风眨了眨眼。
终于,季风露出淡淡的笑意。
“嗯,又可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