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苏可好看了,雾凇!我们开车的道路两旁全是雾凇,毫不夸张地说,我以为自己在某个童话里的雪国世界!还坐了雪地摩托,摸了马儿。你看,这是我和马的合照,可爱吧?”
开学之后,舒云清迫不及待和林语洋分享她久违的旅行,并送给她了些自六星街买回来的纪念品。
蓝旭默不作声“偷”了一颗奶枣,被林语洋狠狠打了手,“这是云云给我的!”
蓝旭撇嘴揉着自己手背,“刘名洲说过年之后他给你发消息,你总是不回,或者只回一句,是不是微信出bug了?”
舒云清咬着枣,停顿了下,“哦没有,我就是有点忙,忘回了。”
自打知道刘名洲有女朋友这件事,她心里是有些气的。但仔细想想,刘名洲挺冤的。
他从未对她说暧昧的话,没有撩拨过她,更没有骗她说自己单身。从头到尾,她没问,他只是没说而已。
以刘名洲的个性,恐怕与所有女生都是这样的相处模式。说到底是自己有了不该有的期待,因此感到丢脸、羞愤。
最丢脸的大约是——季风是戳破她心思的那个人。
舒云清哀嚎了一声,趴到桌上,把脸埋进了校服里。
季风知道她太多黑历史和糗事,现在好了,再加一件。任何时候他都能要挟她了。
不行,她也要收集季风的黑历史,将来才有制约他的手段。
说干就干,舒云清掏出纸笔奋笔疾书。
1.上中学以前超爱放屁。
2.小学三年前超级爱哭。
3.小学五年级语文考过不及格,还被班主任罚站。
4.小时候爱欺负妹妹!罄竹难书!
5.挑食。
……
想不出来了……她撅起嘴,把中性笔夹在鼻子与嘴唇之间,满面愁容。
林语洋和蓝旭看着她一会儿哀嚎绝望,一会儿亢奋激动,特别怀疑她是不是脑子在哪里撞坏掉了。
冥思苦想,舒云清又挤出几条他不为人知的秘密。
6.头发很硬。
7.大腿内侧有个小胎记。
至于为什么舒云清知道那个胎记,因为季风刚来家里那年,他们一起洗过澡。
那时四岁多的两个小孩,一起坐在一个红色的塑料大盆子里,苏兰英坐在淋浴间外,在二人头上涂了洗发露用力揉搓后,对着他们头顶浇下一桶水。
爱哭鬼季风的眼睛被辣得难受,哇哇哭,不像舒云清,有经验了,苏兰英浇水的时候她可紧紧闭着眼呢。
其实她记不得多少小时候的事,但她莫名就记住了那个胎记。后来她也见过,在游泳馆的时候。
那个胎记其实不难看,她匆匆一瞥,觉得像一片小树叶,就在他的缝匠肌上。
-
进入高二下学期,班级里的氛围变紧张了。高中进度条已过半,高考这件对于学生来说的头等大事近在眼前。舒云清也不可避免地感到忧虑。
并不是为高考,而是未来。
她对大学专业和未来就业方向没有任何想法。理智告诉她应该选择便于找工作的,但在这个理想主义花朵盛放的年纪,她又本能地抵触这些。
“舒云清?怎么在这里发呆?”刘名洲来找蓝旭打球,又遇见在走廊吹风的舒云清。
回过神,舒云清捏着水杯低了低头。
“在想考试。”
刘名洲学她刚才的姿势倚在走廊外墙上,淡笑着看她,“我听蓝旭说你英语又进步了。”
“嗯,Jane教得很好。”
还有季风,在家的时候没少摁着她学习。他一直有将复杂问题变简单的能力,一来二去,她就像打通了任督二脉,自主学英语的积极性都高了不少。
她最薄弱的仍旧是语法。
其实在外语方面,她最大的强项是发音。并非她自吹自擂,而是她从小舌头较为灵活,即便不懂一门语言,也能较为精准地模仿出其发音。包括她的普通话发音也比大多数人标准许多。以至于小时候大人总爱看她才艺展示,用不同语言从一数到十,她不懂,只乖巧模仿。
“我听蓝旭说你寒假很忙,所以没怎么回复我的消息。我还以为我不小心说了什么惹你讨厌了。”
舒云清搓了搓手心,尴尬一笑,“没有的事。我从新疆回来后,就在忙着去亲戚朋友家拜年。还补了课。有时候看到你的消息,以为自己回了,其实没有,放久了就忘记了。”
“原来是这样。”刘名洲话锋一转,“你哥这次比赛是最后一轮了?”
“嗯。”
“他很厉害,肯定能拿好成绩。”
舒云清笑了笑,低头看保温杯上磕掉漆的一角,“希望吧,毕竟厉害的人那么多。”
明天季风和辩论社的人就会回来,到时候她就能知道了。
第二天傍晚,辩论社的大巴车停在学校门口时,校门口聚集了来自不同年级的一些人,有的是来接好朋友,有的是凑热闹。
舒云清远远看见季风单肩背着书包走下车,取了行李箱往这里走。
虽然二中不像小说里那样有什么风云人物,但坦白讲,季风挺出名的。比成绩更让他出名的,是长相。在所有人都不修边幅的年纪,他干净的皮肤、高挑的个子和周正的五官是有些惹眼。
刚迈过传达室,季风就发现了舒云清的身影。她挽着林语洋的手臂,一副“真没办法,陪你来的”表情。
“我打听回来了,”林语洋和舒云清耳语,“团体二等奖,你哥个人全国第七名。”
舒云清是竞赛和社团活动绝缘体,对这类成绩没有概念,“这是好还是不好?”
“团体还行,个人很好啊!你哥是我们整个市个人名次最高的。”
他有这么能说会道吗?舒云清撇撇嘴,他平时和她吵架明明也就小学生水平。
正犯嘀咕,舒云清被轻轻弹了下脑门。
季风撑着腿弯下腰,“怎么跑来这里了?”
林语洋说:“当然是接你咯,她好奇你拿了第几名呢。”
“第七。”季风淡淡回答。
“哥,”舒云清抬头看他,“你是不是要争取外语类保送名额?”
二中历来有外语类保送名额,去的是最顶尖的几所学府。
“没想好。”
“哦,那你要是想好了告诉我。”
他们并排走着,走累了,舒云清坐到他的行李箱上。季风顿了下,继续推着她走,林语洋见怪不怪。
“你想考哪所大学?”季风问她。
舒云清扶着行李箱杆,有些迷茫地望着夕阳,“不知道,我什么想法也没有。”
没过多久,老师就找到季风讨论这个问题,苏兰英和舒阳也是。
“外语类保送好,要是进了A大,说出去太给爸妈长脸了,我们家出了个最顶尖学府的高材生。”苏兰英转头拍了拍咬筷子发呆的舒云清,“你也是,你的努力爸妈都看在眼里,你英语进步这么多,其他科也不拖后腿。A大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冲刺努力一把!就算不行,也可以考去A市,那里多的是好大学,和小风在一个城市我们也放心。”
舒云清心烦意乱,戳了戳白米饭,“不是学校的问题,我不知道自己将来想做什么,读什么专业。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苏兰英一愣,“很好选啊,看看就业前景,将来能够找到一份体面工作就行。我和你爸也不求你们赚多少钱,工作说出去好听,能养活自己就好。如果你想当老师的话,读个师范也不错。”
舒云清没说话,她对教书育人不感兴趣,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
“我想过了,不打算走外语类保送。我不想念语言。”季风这时道。
舒阳不解,“为什么?你不是挺喜欢外语的吗?何必再辛辛苦苦地去高考?”
季风沉吟片刻,“喜欢是一回事,选择专业是另一回事。”
“那你想念什么?”
“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就业前景好。至于语言,可以成为我的工具。”
深夜季风敲开舒云清的门,她正呈现出一个大字型仰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木板。睡裤被她不拘小节地卷到了大腿上,一身疲倦与颓废。
“在想专业?”
季风站到上下铺边,额头抵在床边看她。
“嗯,我发现我只会学习,学校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但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舒云清撅着嘴,放松慵懒地看着他,“你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的?”
“我也不知道。”季风笑了笑,“我只是知道我想要什么。”
“什么?”
“赚钱。”
舒云清一瞬不瞬盯着他看了两秒,盘腿坐起身审视他,“哇——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是挺有追求的人,没想到也这么……”
“俗?”季风淡淡扬唇。
“那倒也不是,只是没想到。唉算了算了,我不想了,再想头都要炸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横竖不会饿死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舒云清的世界每天都在下试卷雪。白花花的卷子铺天盖地袭来,胆敢在课间趴睡五分钟,醒来时就会落满头“雪”,一抬头哗啦啦地崩塌。
高二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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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暑假要补课,有做不完的卷子,刷不完的题。苏兰英和舒阳每天都给她念一遍网络心灵鸡汤,让她拼命熬过一年,到大学就轻松了。
舒云清觉得这是一个谎言,但她不敢懈怠。
有时趁父母不在家,她才能偷得浮生半日闲,读一读她心爱的小说。
除此之外,大约只有季风把籽挖走后的冰西瓜能抚慰她死气沉沉的心灵。
她依然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只是完成着学校分配的任务。
但一切也不算太糟糕,舒云清觉得没准自己是大器晚成的类型。
从二中毕业后,刘名洲去了美国东部,在朋友圈里秀豪车、沙滩、精致白人饭,还爱上了打网球。
如今再看他,舒云清只觉得是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人。像是在网络上刷到的那些富二代,已无法将这个人与自己的生活联系起来。
高三寒假,舒云清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体重掉到了104斤。她曾经压抑着食欲都减不下来的体重,居然因为魔鬼般的学习而掉了。
苏兰英的工作有调动,比之前更忙碌,而舒阳本就加班颇多,因此周末家中常常只有季风和舒云清两个人。
起初他们是点外卖,但有次舒云清食物中毒,在医院里受了好大的罪。
自那以后,季风说自己要学做菜。
舒云清有幸享用了他的第一顿杰作。
“好咸……”
她吐着舌头看他,直到他沉默着递来一瓶水。
他自己尝了口,难得露出不自信的表情,“……下次不会盐和酱油都放这么多了。”
舒云清噗嗤一声笑起来,把肉片往水里涮了下,将就着吃了,反正她不挑食。
当晚季风往家里买了许多面包,怕她再饿瘦。
他们变得没有时间打架,只偶尔拌嘴逞些口舌之快。
有一次因为一道物理题发生争执,谁也说服不了谁,舒云清想故技重施压倒他咬他,还没来得及亮出牙,就已被季风反禁锢在床上。而季风只是压住了她细细的骨腕,没有再和她扭打在一起。
按部就班的高中生活临近尾声,没有惊心动魄的爱情故事,没有忽然在高考前生一场大病,没有忘带准考证,一切焦虑、不安随着课本从教学楼落向楼底而尘埃落定。
季风的目标很明确,是黎市的B大,计算机科学与技术方面比A大更好。
舒云清的成绩与B大差了一些,而黎市没有其他符合她要求的985大学。综合考虑后,她的第一选择变为了枫市的Z大。中流985,校园环境极好,宿舍是两年前新建的,上床下桌四人寝,食堂饭菜物美价廉。
无论是枫市还是黎市,也都有不错的平台与资源。
至于专业,她还是和一年前一样,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最终在迷茫中选择了一个她不反感的社会学。
有不少人劝她,社会学就业难,她也明白。但社会学就像是一片没有边际的海洋,她也许会永远被困在辽阔却无生气的汪洋里,但也可以流向任意一条河流。既然她没有方向,那么就别过早框定自己。
她唯一犹豫过的,是枫市与黎市的距离。
她说不清自己是习惯了依赖季风,想靠近他,还是想摆脱这个成天与自己斗嘴的哥哥。
但她知道这不会影响自己的选择。
至于怎么说服父母,舒云清扯了一大堆她四处听来的话。例如社会学可以考研,可以当政治老师,可以考编,总之吹得天花乱坠,将社会学描述为一个就业没有限制的香饽饽。
舒云清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苏兰英和舒阳还没有回家。
季风良心发现给她买了蛋糕庆祝。
她盘腿坐着,膝盖搁在季风的大腿上,心思已经飞到了Z大。
舒云清觉得自己那颗叛逆少女心姗姗来迟。
她意识到自己将度过不用总是被叫家长的四年,这意味着天高皇帝远,她——自由了!
“我要做一些爸妈不让我做的事。去吃地摊烧烤,去做一次美甲,去烫一次头发,还有如果有合适的人,我要去谈一场恋爱。”
客厅里静悄悄,没有人回应她的话。
“你怎么不理我?在看什么?”
舒云清本能地将头搁在了季风的肩膀上,半个身躯压过去。
“没什么。”
季风将手机倒扣在腿上,淡淡说。
可舒云清还是看见了他的屏幕,满页列车表。
始发:黎市
终点:枫市
Gxxx
4时31分
未来四年他与她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