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做的杯子传导的温度正好温暖舒云清的手心,拇指摩挲了好一会儿杯壁,视线才从风回落。
“嘶!好烫。”
未做心理准备,热巧克力的温度远高于舒云清的预想,她皱眉吐出被烫着的舌尖,希望雪山之间的风将它吹凉。
原来她所感受到的恰恰好的温暖,内部如此滚烫,不知灼烧了多久还没有冷却。
离开果子沟大桥后,一家人进入赛里木湖景区。
千里冰封,苍白中透出一缕蓝色。
天不作美,到时太阳无预兆地旷工了,给赛里木湖留下了冬天的萧索。
苏兰英在风里失望地喊道:“还是应该夏天来,冬天只有结冰的湖面和黑黢黢的山,有什么好看的。”
不过她也没忘让季风给她和舒阳拍下“到此一游”的照片。
舒云清所感倒是不同,她一声不吭地蹲在冰面上,看冰层下的冰甲烷气泡,被冻结的美丽危险。
“季风,季风!”
她回头,忽然朝着家人的方向喊他的名字,直到他也看过来。
舒云清像招呼小区里的德牧一样,冲他招了下手,递上一个有求于人时的笑容,“给我拍照。”
语气倒是像命令。
给舒云清拍照和给父母拍照大不相同,她有追求,太有追求。她追求的不是网上那些出片,而是稀奇古怪的角度。
季风从前被迫上过树,也下过池塘,就为了拍出她心里独一无二的构图。
这次季风匍匐在了冰面上,起来的时候,毛线手套都和冰粘在了一起,废了他些力气才挣脱桎梏。
舒云清抢在他抱怨前说:“欠你一个人情。”
季风无可奈何,“九个了。”
“等攒到十个再说。”
一天之内天色变了好几回,太阳耍着人玩似的,一会儿露面一会儿藏。
到后来舒云清都能听见边上游客的喊声。
太阳出来了——
“快快,大家快拍照啊,等下阳光又不见了。”
太阳回去了——
游客一起发出叹声,交响乐般。
众人形成了一种极为浅淡的寻光同盟,和太阳捉迷藏不亦乐乎。
舒云清和人一起喊得欢,不知不觉天上的颜色由白蓝转为粉紫。那连绵不绝的山,适才还因天色阴被苏兰英称作“黑黢黢”,眼下被近乎梦幻的粉色煦光照亮,童话世界似的。
意料之中,季风又成了家里的御用摄影师。
舒云清没忘了自拍几张,趁吃晚饭的时间就选了九张图发在朋友圈。没一会儿再打开就已收获许多赞和评论。
蓝旭:「你们春节也在新疆过吗?」
林语洋:「美女,约吗?姐姐我养你。」
……
刘名洲:「好看。」
舒云清被面食噎了下,盯着手机摸到一个玻璃杯就喝,喝进嘴才发现自己拿错了,而身后季风正看着她喝自己的橙汁。
她瞥了他一眼,干脆一饮而尽。
还挺甜,果粒也不少。
杯子刚放下,她的椰汁也进了季风的肚。
“……”
等价交换,随便吧。
舒云清把注意力挪回到手机上。
好看?
风景好看还是人?
模棱两可,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手机给我。”
她神游的时候,苏兰英的手已经摊在面前。一抬头,舒云清顿感不妙。
苏兰英的脸已经垮下来了,没有刚才游玩时的慈爱。
“怎么了?”她乖巧地摁灭手机,但没有递过去,一脸无辜样。
“你爸和你说话你没听见?一直盯着手机看,魂都被吸走了。你再这样下个学期没收手机,反正每次来回学校你都是和你哥一起的,他带着手机就能联系我们了,你不用带了。”
舒云清噤声片刻,游离的魂回来后也意识到自己似乎一直没有参与家人的对话。但她也不想交手机,就在桌下扯了扯季风的袖子,一边向父母卖乖。
“爸你刚才说什么了呀?我的错,我不玩手机了!”
苏兰英的火气没这么容易降,还是一把拿起女儿的手机,放进了自己的挎包里。
舒云清扯了半天的袖子,季风都无动于衷。眼见手机被收走,她只能懊恼地踢了他一脚。
饭后各自回到房间,她也没能拿回手机。
一地沉默。
舒云清靠在沙发上翻《和总裁的100天契约婚姻》,没多久她就因心情烦闷开始拿哥出气。
“刚才吃饭的时候你怎么不帮我说话?”
季风当和事佬总是有用的。
也许是因为他在父母面前从不叛逆,也许是因为他们对他总归还是有一些对“别人家孩子”的客气。
季风刚洗完澡,身上泛着潮气走出来,手里拿着小浴巾擦头发。
他还说她不吹头发,他也没多爱吹。
“我为什么要帮你说话?”
季风反问她。
舒云清哽住,理不直气不太壮,“没手机我很无聊。”
“你还有‘总裁’。”
“……”舒云清无视他的讽刺,“哥。”
叫了一回,他不应。
“哥——你就帮我把手机拿回来嘛。”
“你是不是喜欢刘名洲?”
季风把衣服叠到整齐得像豆腐块那样,一边淡淡问她。
也没等舒云清从错愕中回神,他起身不紧不慢说:“他有女朋友。”
忽然被泼了盆冷水,一股麻意从舒云清脚底心直直升上来。
“什么?”
季风面无波澜收拾桌上她吃了扔在那的薯片包装袋,他甚至还有空拧开一瓶水喝。
他刚想说什么,忽然发觉穿衣镜反射出苏兰英和舒阳的身影,他愣了下,走到玄关,果然在转角处发现他们,他们手里正拿着备用房卡。
这间酒店的玄关入口有个Z字型的转角,想来他们刚才在争吵时就已进来,一直在这个视野死角听了几句。
季风的太阳穴抽跳了几下。
来不及阻止,苏兰英已经一个箭步冲到舒云清面前。
“你有喜欢的人?一路上你说和语洋聊天,是不是都在和那个男同学聊?”
舒阳跟在苏兰英身后,表情更阴沉些。
舒云清全身僵硬,徐徐放下了翘起来的腿,想站起来,可心脏砰砰跳得厉害,直接左脚绊右脚摔回了沙发上。脸越涨越红,又废了翻功夫才站直。
“不是,我有和语洋聊天。”
她确实有,只是不是全部。
苏兰英压着火气,还算平静地问她:“刘名洲是谁?没听说过。和你玩的好的不是那个蓝旭吗?”
“……”舒云清并不想和父母说刘名洲,她只是对他有萌芽的好感,却连熟稔都谈不上,最多算是个网友。在父母面前承认喜欢谁,更是她这个年龄做不到的。
但她不得不回答:“是高三学长,他是蓝旭朋友,我们不算熟。”
“那你喜欢他?”苏兰英想起隔壁的邻居曾说过,女孩儿家要是碰到这种事,家长一定要遏止,但别操之过急,引起反效果,因此她努力压下了脾气,“你喜欢他什么?”
“……”
舒云清简直要疯了。
“没喜欢,就是觉得他人不错,你们别听季风瞎说。”
她努力搪塞,舒阳转头问季风,“小风,你说那个人有女朋友是怎么回事?”
季风蹙眉,视线扫过低着头的舒云清。过了许久才说:“我和云云谈吧。时间不早,爸妈你们先去睡吧,这一天也累了。”
他这样说,苏兰英又瞧了眼舒云清,和舒阳眼神交流一番,才走出房间。
走前留下一句:“高中就好好念书,不要昏头,小风你好好劝她,千万别为了早恋要死要活,和家人吵架。”
门砰一声关上后,房间里静得像恐怖惊悚片。
原在沙发上的抱枕精准命中季风的背部,他踉跄一步,站稳后捡起闷声落地的东西。
她没有说一些埋怨他的话,只是红着脸和眼瞪他。
季风蹙眉将抱枕放回去,站在她面前。
“他有校外女朋友,谈了半年。”
此时此刻他的声音显得极为冷漠,起码在舒云清听来是如此。
“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
爸妈进来非他能预料之事。
但无论是这件事让父母知道了,又或是他过于理性地告知她刘名洲有女朋友,舒云清萌芽阶段的暗恋都被掐灭了。
而且是以一种她自认丢脸的方式。
尤其是此刻她对刘名洲的喜欢,还远达不到父母以为的那样。她自认那份好感夹杂着好奇和这个年纪特有的一种飘飘然。
她在为被夸大的感情感到羞耻。
舒云清越想便越羞越恼,情绪无处宣泄,眼前只有季风这个活靶子。电光火石之间,她将季风推倒在身后的床上,对着他的肩膀亮出锋利的牙齿,咬了下去。
她没开玩笑,虎牙刻进他的锁骨肉三分。
季风吃痛倒吸一口气,嘶了一声。他倒下得全无抵抗,来不及调整姿态,双腿就被她交叠用力压住。
“舒云清!”他捏住她扑过来的胳膊,用的力气和她不相上下,“你属狗的吗?”
舒云清短暂松开了嘴,迷起眼睛,凑到他跟前,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我属老虎的,母老虎没听说过吗?我下一口就咬断你脖子!我还属牛,有一对角!我顶死你!”
她还真言行一致,话音刚落就用她的铁头撞向季风的下巴。
季风被撞得嚎了一声,目瞪口呆看着她。他们上次这么大动干戈地打架,还是在初中。
舒云清跪在他的大腿上,全身力气恨不得压断他的大腿骨,居高临下喘着气中场休息,期间不忘放话:“还好没减肥,不然压不住你!”
她休息够了,俯身又要咬上来。
季风忍无可忍,双腿忽然岔开让她猝不及防跌到床上,又使出一招剪刀腿将她擒拿。一个轻巧的翻身,他就压住了她的双肩,二人对调了位置。
“你有完没完?”季风提声。
吊灯晃眼的光线被他遮挡住,只余下朦胧的光晕从他乌发四周散开,他的脸孔陷在背光的阴影中。舒云清只能看见他紧蹙的眉头,看不清他的眼底。
发梢滴下的水滴落在她眼皮上,嗒,她眨了眨眼,光晕随着水珠变得更朦胧了。
“我没完!你害我丢了手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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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害的吗?舒云清,你别不讲道理。”季风低下头,天然的身高与骨架差距,让她一瞬间被影子淹没了。
“你没帮我。”她理不直气也壮,“你多管闲事说刘名洲的事,害爸妈以为我要早恋!”
季风道:“难道不是?你数过自己一天看多少次手机吗?不是刷视频,也不是看社交平台,更不是和林语洋聊天,你只是在等刘名洲的消息。”
舒云清无言,一瞬不瞬盯着他。
“难道你没有?给你递情书的那个学妹,和你发展得不错吧?”
季风蹙眉,“什么学妹?”
“你少来,装傻这招没用。她上次给情书,我不小心告诉爸妈了,我看你是在报复我!”
经她提醒,季风想起此事。
那个辩论社的学妹。
那天回家后,舒云清大嘴巴在饭桌上就说了,季风也没少听苏兰英和舒阳念叨“不要早恋”,他再三强调自己没有那个念头,才打消了他们的疑虑。
“她第一轮比赛没晋级,之后就退出辩论社了。”
舒云清一愣。
季风说:“我们之后根本没有交集,哪来的发展不错?我没有任何早恋的想法。”
他又说:“我只是要告诉你,刘名洲有女朋友,至于你想怎么做,我管不着。”
有许久他们都没说话。
直到舒云清恢复平静的声音打破沉默,“你压着我头发了。”
洁白的床单上,她的头发凌乱四散,季风垂眸看见自己的手指和她的几缕发丝缠绕在一起。
他翻身起来,回到自己的床边。
舒云清没再闹,窝进被子里,背对他不说话。
这种冷战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中午。
苏兰英和舒阳在酒店办理退房手续,季风和舒云清先到一家网红餐厅排队。
舒云清没有手机看,只能看云看风看雪。
她抱着自己的手臂,拉着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平心而论,她长着一张较为成熟、清冷的脸,虽然这和她的性格完全相反,但不止一人说过她冷脸的时候很有威严。只是这个年纪脸上充满胶原蛋白,消解了不少的冷感,加上她颇爱笑,爱玩闹,因此人缘极好。
季风也没有玩手机,静静站在她身后。
“不理我了?”
过了很久,他率先开口。
舒云清不是喜欢冷战的性格,她喜欢热战。不过冷战又是他们吵架的必经之路,只是永远不超过三天,大多坚持不了一天。
她宁愿和季风打架。
舒云清心想,谁要理你。
她在等季风下一句话,怎料队伍边上突然跑来一对情侣,打打闹闹的。季风的注意力在舒云清身上,忽然被不长眼的男人狠狠冲撞在餐厅的外墙上。
虽然他重心稳,只踉跄了一下,但掌指关节却因突然的碰撞,被粗粝的墙面擦出几道血痕。
舒云清脸色一变,猛然转过身抓起他的手瞧了眼。
那对情侣还在嘻嘻哈哈,勾肩搭背要亲吻,舒云清直接使出她对季风时三倍的力气猛推了那男人的肩膀。
“你没长眼睛吗?没看到大家在排队?那么多空地可以跑闹,非要来这里,撞到人不会说对不起吗!”
她捏着季风的手,一副出示证物的模样。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多了好几处血痕,手背青筋上的皮肤也被刮起了一层皮,一道道白痕看得舒云清极不愉快,仿佛能感到疼痛。
男人怔了下,戏谑的目光在季风和舒云清之间来回几次,最终露出吊儿郎当的笑,“兄弟,你女朋友挺凶啊。”
季风话刚到嘴边,舒云清的脾气已经爆了。
“我凶?!我凶什么了?你撞人害他受伤,难道不该道歉?我还没让你赔医药费呢!”
这可不是在学校,她不是好好学生,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她才不会怕他。
“你这还不叫凶啊?完全母老虎嘛。这点伤对男人来说算什么啊,小题大做。”
如果他们生活在动漫世界,舒云清的头发应该已经全部竖起来了。
可她又不擅长吵架,就只有能吵赢季风的水平,一气就容易急。
“你给他道歉!”她只能如此重复。
“我就不,母老虎~”男人发现了她的情绪起伏,愈加挑衅,女朋友在旁笑着看,仿佛这是一个笑话。
舒云清捏着季风的手越来越紧,掌心沁出细密的汗。
“给她道歉。”
笑得欢的人突然被人提起了后脖衣领,抬头一看正是季风。季风虽然年纪小,一八六的身高却压了一米七出头的男人许多。
他和舒云清有一点很像,一旦冷下脸来不笑,眉压着眼,令人生畏。
他刚才明明还对受伤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忽然就变了天。
“我让你给我妹妹道歉,听不懂?”
舒云清的情绪因季风的打岔缓了过来,她立刻有样学样揪住了男人的前衣领,“给我哥道歉!”
苏兰英和舒阳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雌雄恶霸一前一后提着一个可怜男人的衣襟。
“可怜”的男人迫于二人淫威,连连低头道歉。
适时飘落的雪花,更显得此情此景下的男人凄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