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珠编织的梦境为了做到逼真,往往会提取入境之人的部分记忆,真假掺半,才不容易被人识破。
稍有不慎或片刻松懈,蜃境就会篡改记忆和情绪,这时,入境的人便连假的也分不清了。
锦宁怕惹小凌昭生气,又不放心他一个人,只远远地跟在他身后,一路跟到了凌家。
十几年后,凌昭的家荒废凄凉,杂草丛生,房屋破旧倒塌,漏风漏雨,蛛网厚如灰布。
可在如今,也就是十几年前,竟是一幅盎然生机的景象。
院子里栽种许多小簇小簇的蓝色长春花,与高枝淡粉色的月季花,西边分出区域种青菜,靠墙的地方垒起鸡窝,偶尔传来两声鸡叫。
墙角的大槐树正是开花时节,薄薄的绿叶轻轻随风摇曳,一连串的雪白槐花垂落下,散发着丝丝缕缕的独有的清香。
小凌昭进家门前,拍掉了身上的脏泥和鞋印,认认真真整理一番,才故作无事地跑进家门。
“娘。”他进门便喊,见家中有外人,脚步慢下来,低着头走到了母亲身边。
槐花树下站着的妇人生得一张瘦峭的脸,眼睛常常下垂着,不太敢看人,眉头紧蹙,嘴角无意识地往下压,一副忧愁相。
“阿昭回来了。”
一双粗糙的手轻轻地抚过凌昭的头顶,妇人眼里含着温柔的笑意。
小凌昭轻轻“嗯”一声,安安静静的,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仰着头望着面前的不速之客。
村长道:“这姬仙长能看上小昭,可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多少人求也求不来,不过就是想带他上山修行,您怎么就拎不清,不愿意呢。”
妇人神色闪过一抹哀痛,嗫嚅道:“我,我也不是不愿,仙长太着急了,明日就要走,走得这么快,阿昭,我的阿昭,我怎么能同他分开……”
说着,渐渐的,妇人抱紧了小凌昭,眼神不再清明,她红着眼,不安绝望彷徨,这些情绪乌云般笼罩上她的心头。
不过瞬刻间,她又成了多年前那个孩子夭折的可怜母亲。
另一村民冷哼一声,态度恶劣,“女人就是不成事,孰轻孰重都分不清,凌昭不去,那不如让我家孩子去!”
村长斥道:“仙长指名点姓要他,哪能你说换就换!”
他冷冷地看着身前的母子二人,神情不悦,想来也对仙长的安排颇有微词。
锦宁躲在门外,探出脑袋偷偷张望着,眼前事已是过去事,但亲眼目睹,又是另一番滋味。
不待她感伤,背后突然冒出一道明朗的轻笑。
“你在做什么?”
锦宁吓了一跳,急忙回头,身前站着个穿着湛蓝色道袍的年轻男子,道袍上有暗纹浮动,动之如风中竹影,他个子很高很高。
不知道是不是这副身体太小的缘故,锦宁要仰着脑袋才能看清他的——
青年的脸上是模糊的五官,看不出原先的样貌。
他以青竹束发,气息冷冽,不似凡人。
这应当就是那位叫“姬无名”的道士,也是凌昭的师父了。
为什么看不清脸呢?锦宁想。
无非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在凌昭记忆深处,对这位师父怀有极端的恐惧或厌恶,所以抵触他,不愿想见到他的脸。
第二种是这个姬无名,并非寻常修士,修为高深,就连蜃珠也无法复刻他的面容。
锦宁更倾向于前一种。
她思绪纷飞,没注意到已经仰着头,直勾勾地盯了青年许久。
这又引得对方一声暧昧的轻笑:“好孩子,盯着我做什么?”
他语气亲昵,模糊的面容后,似乎也露着一点点清风明月般的笑意。
若非锦宁见过凌昭身上可怖的伤痕,都要以为这姬无名真是个温柔良善的好人。
“没看什么。”锦宁生硬道。
“是嘛。”他说着,取出一条干净的手帕,锦宁还没反应过来,那手帕就轻轻地贴在她脸上,小心细致地一点点擦净她的鼻血,和沾上的脏泥。
“我还以为,别的孩子把你欺负得这么凶,你是要求我做主。”
似喟叹,似遗憾。
那叫一个慈悲渡世人的光辉照人。
锦宁当然不傻,若是普通孩童受了欺负,有人肯这般柔声细的关怀,定然溃不成军,一箩筐地哭诉自己的委屈。
但真那样,锦宁潜意识觉得,结果应该不太好。
她认真答道:“受了欺负我会自己打回去。”
青年道士收起被沾脏的手帕,一只手拍拍她的小肩膀,轻声笑道:“很厉害。”
锦宁不明所以,皱着眉看他。
一声清脆的鸟叫声在耳畔响起。
是只青色小鸟,羽翼边缘染上点蓝,它踩在墙头,跳动着,黑豆大小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底下的两人。
好漂亮的小鸟。
锦宁被青鸟吸引走全部注意,待回过神,面前的青年道士已经进了院子,同村长和妇人攀谈起来。
锦宁懊恼不已,身陷困境她哪来的闲心看鸟!
同态度恶劣的村民们相比,青年道士态度温和,令人如沐春风,安抚人的技巧也可谓是炉火纯青。
只是,有些话再怎么善解人意,都消除不了母子分离带来的痛楚,以及对方话语下暗藏的强势。
妇人强撑着笑意,可那笑容苦涩至极,映出几分悲切的痛。
孤儿寡母,无所依的雨中浮萍,从来没有选择的机会,最后也只能在不安茫然的情绪中被推着走。
明日凌昭就要离开临水村上雾隐山。
事情比锦宁想的还要急。
院子里的人都离开后,锦宁趁着凌母回屋的空隙跑进去,她对不请自来这种事已十分熟捻。
小凌昭显然没料到有人被吼后还能笑嘻嘻地没脸没皮地追上来,眼底微不可察闪过一抹慌乱。
他很快收敛情绪,冷着小脸质问道:“你偷听我们说话,还闯到我家里,你要做什么?”
锦宁惊讶道:“你刚才看到我了?”
“没有。”
“没有你怎么知道我偷听你们说话。”
小凌昭气得唇角紧紧抿成一条直直的线,强调道:“跟你说话没意义。”
“反正……”他顿了一下,眼神落寞下来,气势骤弱,“……反正我明天就要走了。”
“去雾隐山呀,别去了吧,一去就回不来了。”锦宁劝道。
小凌昭不高兴道:“你咒我!姬师父说了,我随时都可以回来,阿娘在家等我,我不会离开很久,等我学了本领变得厉害,村子里就没有人再欺负我们了。”
到底是孩童心性,捣鼓子似的全倒出来了。
说到最后,小少年的眼睛都急红了,声音沙哑,“……我也不会让你欺负我。”
锦宁解释道:“我没有欺负你,阿昭,我是来跟你做朋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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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少年怔住,道:“谁,谁会信你,满嘴谎话的骗子。”
锦宁一边听他这样说,一边看他不自在的扭开头,耳垂红红的,脸也红红的。
锦宁想起之前她对凌昭死缠烂打软磨硬泡时,说尽了好话,屡次表明心意,对方都不冷不淡,反应平平无奇。
说不挫败是假的,但锦宁一向迎难而上,真等她把凌昭的脾气磨软了,偶尔的时候,凌昭还会跟她吐露些心里话。
但现在,锦宁看着很容易就脸红害羞的小凌昭,顿时觉得大只的阿昭不香了。
当然她也没忘记正事。
恶鬼是蜃境的主人,藏在谁身上,会更方便动手?
这个答案几乎不言而喻,锦宁想,若真是如此,动手的事交由她来做便好。
虽然她现在的身体没有修为,可只要恶鬼动手,蜃境出现哪怕是一丝丝的灵力波动,都能被她捕捉收纳,突破幻象现出真身。
正想着,凌母听见外面的动静走出屋子,她刚背着孩子偷偷哭过,眼睛里还有红血丝,见平日里冷清的院子里突然多了个小姑娘,不由得面露诧异。
锦宁咧开嘴笑道:“婶婶,我来找阿昭玩。”
凌母的目光在锦宁身上徘徊,吃惊道:“细妹,你这是,这是怎么弄的?!”
锦宁不好意思地拢了拢乱七八糟的发髻,无视旁边小凌昭别扭地撇着嘴瞪着眼的暗示,也没瞒着,一五一十全翻了出来。
甚至还在里面添油加醋,绘声绘色,手脚并用地比划,讲她如何在一行坏小孩中英勇无畏,舍身救下了小凌昭。
母子俩平日里过得苦,都是个闷葫芦的软性子,受人欺负了也瞒着忍着,现下被人直白地说出来,想装傻也装不得了。
小凌昭张开口,下意识想辩解,说他也没怎么受欺负,让阿娘不要担心,毕竟真论起伤势,数锦宁的最严重。
可说出来。小凌昭看着狼狈的小姑娘,默默地闭紧了嘴巴。
说出来,何尝不是一种背叛呢?
凌母听着,好不容易强撑的平静假面又再度崩塌,她不能再装聋作哑,哽咽着对锦宁说道:“好孩子,谢谢你。”
锦宁摇摇头:“我看不惯他们。”
“来。”凌母擦擦泪,扯出一抹笑,“让婶婶给你重新编个好看的发髻好不好?”
“嗯。”锦宁应下来。
过了最热的晌午,日光不再毒辣,晒得身上热烘烘的。
锦宁坐在小孩坐的矮板凳上,小小的一只像是被凌母圈在怀里,感受到发绳被解开,木梳一点点疏通乱糟糟的头发。
小孩的发质又软又细,经历不久前的苦战,乱得跟鸟窝没差,稍有拉扯,就会疼得厉害。
锦宁感受到妇人纤细温热的手指穿梭发间,木梳轻轻划过发梢,带着耐心温柔,一点点地疏通锦宁乱糟糟的头发。
她能闻见妇人身上淡淡的皂香味,还有更多,被太阳晒过,暖烘烘的,柔软,似云,似风,似水,被独属于母亲的气息包裹着,顷刻,又是说不出的滋味。
这反倒让锦宁不适应了。
锦宁没有母亲,生来便是孤零零的。
凡人的情绪,世俗的爱,都是锦宁在漫长的时光中,一点点依葫芦画瓢笨拙地学来的。
乌鸦反哺,舔犊情深。
锦宁眨眨眼,盯着灰扑扑的粗糙鞋面,她想。
恶鬼究竟有没有藏在这个温柔的母亲身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