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男孩满脸不岔地交谈,锦宁顺着他们目光看去,就看见那幼年形态的凌昭正站在太阳底下暴晒。

    他满脸都是热汗,头发和衣裳都湿透了,脸蛋红扑扑的,嘴唇干白,但自始至终安安静静,眼底如波澜不惊的死水,没有什么情绪。

    一段记忆浮现在锦宁脑海里。

    原来前不久临水村外的河里有水鬼作恶,隔三差五便引过路人溺水身亡,吓得临水村村民都不敢出村。

    一位自称“姬无名”的道士途径此地,降服水鬼,还赠与村民们辟邪的黄符纸,村民们为了酬谢他的恩情,留他在村中住了两日。

    其中当然也有私心,修行者能降妖除魔,受人敬仰,要是谁家的孩子得了这道士的青睐,便是半只脚踏入了仙途。

    没想到,这姬无名竟看中了不讨喜不受待见的凌昭,还要带他上雾隐山修行去。

    这惹得村民的不满,村里头的小孩耳濡目染,也觉得是凌昭抢了他们修行的机会,才会发生眼前这种以众欺寡的事。

    锦宁见自己这副身体年纪小个头也小,没准是哪个孩子的妹妹,故作担忧地出声道:“太阳这么毒,他要是晕倒怎么办?”

    “王细妹,你不会是看人家好看,心疼了吧。”

    “王细妹这么小就着急就想当新娘子做花轿啦,王松水要有妹夫啦。”

    孩子们哄笑着打趣。

    唯一没笑的男孩正是王松水,他不高兴地说:“你们乱说什么呢,再这样我就告诉我娘去!”

    这波告状威胁很有效果,其他孩子纷纷面露惧怕,闭紧了嘴巴。

    锦宁有意识来,未到成神时,就已经存在了不知多少个千年,山间风,溪边草,水中石,她都做过。

    或许是从来没当过人,她始终不能明白凡人脑袋里的复杂东西。

    见他们把她的话当作笑话轻轻揭过,锦宁不太理解,皱眉直白道:“你们欺负他,是不对的。”

    这话傻子也该听明白了。

    几个小孩纷纷脸色变了,指责她道:“王细妹你别多管闲事。”

    为了表明立场,还有小孩声明道:“我们就欺负他了,你管得着吗?”

    说着,就跑到小凌昭面前,一把把他推到地上,得意洋洋地回头看着锦宁。

    欺负人还这么挑衅,锦宁是木石成神,又不是没有情绪,当即炸了!

    她二话不说,冲上前,有样学样把推人的小孩用力推到地上。

    “你干什么,王细妹!”

    锦宁气呼呼道:“我也欺负你啊!”

    换做平常,她肯定不会意气用事,任性地跟一群孩子计较。

    可惜她现在是个无修为傍身,普普通通的小女童,既然她也是个孩子,便没什么规矩束缚。

    其他孩童见同伴受辱,纷纷跑过来,似乎是忌惮王细妹凶悍的娘亲,一股劲地朝着小凌昭你一脚我一脚。

    场面不能称为互殴,是小凌昭单方面受打,他抱着脑袋蜷缩着一团,可怜至极。

    “你们给我住手!”

    锦宁小老虎地扑过去,小胳膊小腿,拽谁都拽不动,被人一推,摔了个屁股墩。

    原地傻眼的王松水当即回神:“你推我妹妹干什么?”

    “……我又没看清,谁让她过来的,还要帮凌昭。”

    摔了一屁股墩地锦宁不哭不闹,一溜烟爬起来,动作快得惊人,跑到墙下抓了两手的碎块石头,气势汹汹地抡胳膊砸过去,如雨点般密集的碎石噼里啪啦地砸在几个小孩身上,顿时听哎呦哎呦一片的叫唤声。

    敌方密不透风的防守撕开一道口子。

    锦宁一个蓄力,冲着撞进人群里。

    她身形小,瘦胳膊瘦腿,此时也不知哪来这么多力气,真让她给撞得五仰八叉。

    她一通瞎打,张牙舞爪叫叫嚷嚷:“我都说不让你们动手了!”

    小姑娘随心而为,任性施展。

    几个小孩子原先当她发癔症,但也不能任着她发疯,被打了都会还手,也不管什么大的让着小的,男孩让着女孩。

    一行人拉扯着扭打起来。

    “王细妹,你发的哪门子的疯!”

    “起来,关你什么事?”

    “别打我妹妹!你撒开手!”

    锦宁打着打着就被推倒摁到地上,有人扭她胳膊,拽她辫子,还有的踢她腿,帮她的王松水也被打得嗷嗷叫。

    锦宁心里火气更大,怒气飙升,猛地挣扎着爬起来一通瞎打,拳打脚踢,手脚并用。“我,我!……我跟你们拼了!”

    手脚并用,逮谁咬谁,全部招式都使上,要不要脸另说。

    这疯狗似的打法吓得其他小孩惨叫声此起彼伏。

    “娘,我要告诉我娘,王细妹发疯了!”

    “我的胳膊要被她咬断了呜呜呜……”

    “她是个疯子!”

    战局以锦宁不要脸的方式迅速逆转,她顺利打跑了那些坏小孩,获得了最终胜利。

    锦宁以一种豪迈的姿势岔开腿站在原地,特别拽得哼哼两声,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脏灰,两眼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根本就不在乎被扯散的辫子,打出来的鼻血,以及眼角的乌青。

    如同被赋予勋章的战士。

    同样狼狈的哥哥王松水却小声抽搭起来:“王细妹,你脑子有病。”

    锦宁充耳不闻,她这时才发现被她保护的小凌昭早在她同坏小孩缠斗时退居一旁,平静地旁观了全程。

    他就不知道帮把手吗?

    锦宁皱眉,又很快想通松开。

    罢了,没她能打。

    “阿昭。”

    “我能走了吗?”

    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一同响起。

    就剩一个坏人的王细水吓了一跳,慌乱地攥进拳头,眼神飘忽无主,结巴道:“……你,你要走就走呗,别问我。”

    小凌昭像是得了某种指令,二话不说转身就走,衣裳上几道鞋印子尤为显眼。

    锦宁瞪这哥哥一眼:“你们这样欺负人,就不怕他娘找你们讨说法?”

    小男孩嗫嚅道:“她娘才不会。”

    锦宁想了想,也是,孤儿寡母在这临水村本就不受待见,哪敢讨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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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说法。

    锦宁刚才奋战时血液滚烫,现下冷却下来,只觉得浑身发寒,心疼得要命。

    但现在还不是伤感的时候,她朝凌昭离去的方向追去。

    锦宁跑得快,耳边吹过呼呼的风声。

    她气喘吁吁地追上那个小小的少年,挡在他身前,急声道:“阿昭,你快醒醒,这是蜃境。”

    比她还要高一点点的小少年定定地瞧着她,唇角紧紧抿成一条线,神色警惕。

    面前的小少女因为刚才帮他出头,双发髻松垮垮地散开,小脸脏兮兮的,还有几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这都是为了帮他出口恶气。

    小凌昭的心好似被紧紧攥住,他不太习惯这种莫名其妙突如其来的善意,浑身不自在极了。

    越是如此,小凌昭的面色就越冷,就像山野间的刺猬滚到了路边,为了保护自己,不分敌我的竖起一身的尖刺。

    小小的年纪,自始至终挺直着腰板,他皱着眉,低头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阿昭,我是——”锦宁的嘴巴突然被糊住了,怎么也吐不出来真相。

    恶鬼是蜃珠的主人,蜃境规则当然也由他说了算,在这里,她和凌昭都成了束手无策的凡间稚童。

    她急得团团转,紧紧抓住小凌昭的胳膊,使了吃奶的力同蜃境的规则对抗,含含糊糊,勉强吐出几个字。

    “锦宁”“鬼”“假的”

    听到锦宁这个名字,小凌昭有片刻的怔松,可心头泛起的熟悉感转瞬即逝,快到无法捕捉,他很快又冷着小脸,表情凶凶地看着她。

    锦宁被他恶狠狠地瞪着,嘴一松,话脱口而出:“我说错什么了?”

    她可是使了好大劲才憋出来关键信息的啊。

    小凌昭愤愤地甩开她的手,同刚才置身之外的冷漠相比,这时满脸恼怒,气得脸都憋红了,才流露出些孩童气性。

    “不要你管,不要你帮!你走开!”

    小凌昭喊着,眼眶红了一圈,小兽般叫道:“水鬼不是我引进来的,我不知道,跟我没有关系!我说了很多次了!你走开!”

    锦宁这才发现他把刚才她说的鬼当成前不久在村子里害人的水鬼了,看他委屈愤怒的模样,也不难猜,估计这临水村的村民把这水鬼的黑锅又安在他头上了。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锦宁试图解释,但说到一半又卡住了,这次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没能说出一个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小凌昭见她欲言又止,小脸红扑扑的,似是谎言戳破的紧张羞愧。

    果然是这样。

    她对他好,就是想从他嘴里套出关于水鬼背后的真相,好满足她的好奇心探索欲。

    他凶巴巴地瞪着她,眼睛越来越酸,越来越酸,天上的太阳晃得刺眼,日光火辣辣的,灼得脸皮疼。

    尤其是左半张脸,似火烧,痛觉阵阵,他抬手一摸,光滑的脸蛋什么都没有,怔愣片刻,他扭头就走,步伐加快,远远得将锦宁抛在身后。

    锦宁有苦说不出,追上去,“哎,你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