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她真生起气来是这副模样。

    凌昭心里头说不上来的滋味。

    “你不想要我的血吗?”他忽然开口说道:“刚才你也听见了,我的血有奇效。”

    这个时候不应该说这些的。

    凌昭很清楚,这可能会撕开某种粉饰的太平,露出底下肮脏贪婪如黑泥般的欲望。

    毕竟,在锦宁来之前,想要他血的妖怪不知有多少。

    或张牙舞爪,直面来抢,或扮作柔弱,假意接近。

    都令人无比厌倦恶心。

    可是如果不说出口的话,他待她,会永无止境的猜忌与怀疑。

    凌昭不愿意那样。

    他心一横,像是怕她听不懂,更加直白道:“你若喝下我的血,只一小口,少说也得涨个百年修为!若想修成大妖,食我血肉,也不是不……”

    锦宁惊慌失措地扑上来,一把捂住他的嘴,警惕地环顾周围,紧张道:“阿昭,这种事就别这么大声了吧。”

    薄唇贴上柔软温热的手心,呼气吐气,少女身上的香气丝丝缕缕直往他鼻间钻,凌昭缓慢地眨着眼,不自觉紧紧将唇抿成一条线。

    面庞脖颈飞快地红了起来,烫意惊人。

    少女见他乖觉,撤回了手,那股淡香也随之飘远了。

    凌昭见她莹白的面庞又浮现亲近与担忧,饱满红润的唇一开一合,她对他说了什么话。

    凌昭却全然听不进去,他怔怔地痴痴地望着她,神游天外,似被精怪夺走心魂,只余空壳。

    过了良久,他才慢吞吞地找回理智,喉头滚动,问她:“你刚才,说什么?”

    少女并未因为他走神而不满,耐心地重复道:“那恶鬼抓你,是不是就因为你体质特殊。”

    凌昭点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锦宁忽地想起一件事,叹息懊恼道:“我刚才动手,那恶鬼会不会已经发现了我,我是不是——”

    “不怪你。”凌昭急声打断道,他缓缓放轻语气,道:“你我静观其变便好。”

    现下也没别的法子了,锦宁点点头。

    经此一遭,两人都沉默下来,很快又过三日。

    凌昭长时间水米未进,已有脱水之状,面黄肌廋,眼下乌青,嘴唇干裂起皮,时常昏迷着睡过去。

    偶尔醒来,瞧见她,发怔半天才轻轻唤出她的名字。

    在此期间,锦宁多次想为他传输灵气,但凌昭态度坚决,不让她碰一下,甚至警惕到锦宁每次靠近,他都能立刻睁开眼醒过来。

    眼看凌昭身体每况愈下,锦宁守在他身旁更加心急如焚,怕这恶鬼是个胆小狠毒之辈,想活生生耗死他再取血肉,虽效果不如之前,但总归安全。

    这日午时将近,柴房门忽地从外面打开,尘埃微动,日光强烈。

    约摸八九个村民闯入房内,将凌昭带走,多日的虚弱,少年站也站不稳,踉踉跄跄,被人用力推了一把,便狼狈地栽在地上。

    他呼吸困难,眼前天旋地转,见一张张丑态毕露贪婪的脸,唯独不见那道青色的身影。

    “锦……”他茫然地吐出一个字,又淹没在唇齿间。

    无人注意到这些,只当他临死前的痛苦呻吟,村民们扣紧他的臂膀,将他推搡着向前走。

    外面是个艳阳天,碧空如洗,无风无云,乍一接触强烈日光,少年双眼如遭芒刺酸痛不已,几欲落泪。

    正在此时,窸窸窣窣的响,起了一阵极轻的风,吹散了那阵不适感,少年似有所感。

    “我在。”

    一道极轻极细的声音落在耳畔,凌昭眨眨眼,眼前发虚的景象聚焦,他看不见她,却感受着她就在离他很近的地方。

    耳垂传来轻微的拉扯,像是有分量的羽毛坠在上面,正随风而动。

    凌昭抿紧唇,心中竟然生出一丝丝隐秘的微弱的甚至不合时宜的欢喜。

    这些村民将凌昭押至临水村正中的一大片空地上,那里建成类似于某种刑场的台子,周围堆积起高高的木头和柴草。

    这恶鬼实在狡猾,仍不信凌昭毫无还手之力,想要处以火刑逼他一把。

    临水村的村民们都围在四周,或窃窃私语,或直言不讳的辱骂。

    “从他进咱们村子里那天起,村子里就没有安生过,我早就说要把他送走,亏得那凌家婶子护他疼他,没想到养出来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哪来的瞎眼道士,看上了他,依我看,还不如我家老二,什么学本领除妖卫道,我呸,他自己就是个妖孽,尽祸害村子!”

    “烧死他,烧死他!山神就能平息怒火!就会赐福给我们!”

    “对,对!我们听山神的,他一死,山神就会回来了!”

    仅仅幻想,村民们便兴奋不已,陷入某种癫狂的情绪,那些贪婪疯魔的目光纷纷投来,凌昭眼睫颤动,胃里一阵痉挛反胃,想吐。

    恶心,他闭上眼,神情恹恹。

    有二人持火把走上前来,火焰高涨,伴着浓浓黑烟,滚滚热浪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痛,眼睛发酸。

    没有人躲开,四周静得离奇,只有一双双死盯猎物势在必得狂喜的眼,那火把点燃柴草,火舌飞快将人影吞噬蔓延,转眼便升起一堵高高的火墙。

    眼看那火就快燎到凌昭身上,锦宁被呛出了泪,眼睛红彤彤的,她焦急万分道:“怎么办怎么办?它怎么还不动手,阿昭,不会真把你烧死吧。”

    热浪滚滚,凌昭闭上眼,冷静道:“……再等等。”

    他话音刚落,忽地听两道稚嫩刺耳的哭嚎声。

    “娘,娘!”

    “娘!!”

    似冷水滴进热油锅,烈火黑烟,模糊人影中,有两只小小的身影毫无征兆地被推进了火里。

    就在摔进火堆的那一刻,一道青色人影一晃而出,搂住那两个小孩腰身,飞快撤到安全的地界。

    这个孩子不过才四五岁的年纪,水汪汪的大眼睛,恐慌地缠着抱紧锦宁不撒手,连哭都不敢太大声。

    锦宁顺着这两个小孩望远方望去,见那眼红抹泪的妇人,和其他面露痴迷狂喜村民们。

    火场之上,哪里还有凌昭的身影。

    “成了,成了!山神受了祭品!”

    “山神的怒火平息,很快就会赐福给我们,值得的,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

    锦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怒不可遏,周遭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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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滚动,转眼间上空黑云积压,阴雷滚动,似要降天罚!

    见此异象横生,村民们竟然毫不惧怕,纷纷跪拜,虔诚信徒般疯喊着求神灵现身。

    “疯了,全疯了。”

    锦宁冷眼看着,盛怒之下,心里头竟生出一股悲哀。

    山神庙不似财神庙般香火旺,常坐落于山野间,进庙者多是碰巧路过的山间村民,见有庙而入,贡品好的话能有些野果野兔,没有贡品,就送些野花堆在桌前。

    大多数供奉者的心愿都极为朴实,求今年地里有个好收成,求儿子的风寒快些好,求家里小猫顺利生崽。

    诸如此类,锦宁认真听着记着,常常踩着天规的边缘线,努力帮他们达成心愿。

    她总认为人就是这样简单的,或许,只是她生有一颗石头心,低估了人心复杂,欲望难填。

    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人为了实现心愿,甚至不惜用活人祭祀。

    受锦宁情绪波动,空气愈发稀薄,群山黑压压的,像是隐于雾中的巨龙。

    接连有几位村民经受不住这恐怖威压,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晕死过去。

    庇护的假神始终没有出现,再狂喜的心情也冷寂下来,村民们没法再自欺欺人,先后惊惧地睁大眼,终于知道害怕了。

    看他们如蚂蚁溃穴,四处逃命,锦宁攥紧手心,心中却不觉痛快。

    倏地,灵力陡然在指尖散开,转眼间拨云见日,恢复如初。

    锦宁尚且理智,刚刚的一切,不过是天神震怒降下的一场幻影。

    救人还来得及。

    锦宁走到火场,指尖一掐,散落的灵气变作一张聚拢的半透明的网浮现半空,由她扯动一角,网面如海面波澜起伏,点点银光闪耀其中,属于深海的咸腥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森冷鬼气。

    是蜃珠。

    怪不得能隐藏气息,让锦宁和凌昭查不到对方的藏身之处。

    蜃珠内有小千世界,稍有不慎便会迷失在蜃境中。

    锦宁指尖一捻,灵网聚拢收缩,变作巴掌大的边缘镶嵌着银贝粉珠的水镜,镜中倒映出少女焦急的面容。

    还好昨日凌昭就做了准备。

    她手腕飞出一道红线遁入镜中,紧跟着,水镜波澜,变作另一副景象。

    还是在村子里,五六岁的小童有着一张跟玄衡幼时有七八分的相似的脸,只是更瘦小,更脏,灰扑扑的像只麻雀。

    一双黑白分明的圆眼,透露出几分不符合年纪的隐忍。

    正是孩童时期的凌昭。

    借着这红线,锦宁遁入蜃镜。

    夏日炎炎,空气闷热稀薄,树叶花草蔫蔫地卷皱耷拉,地面有热浪翻滚,烫得脚底好似踩着热油,人快要化作一滩。

    锦宁站在一棵大树底下,身旁还有几个男孩,看起来都年纪尚小,身高却比锦宁还要高。

    她意识不对,赶紧低头,一看便傻了眼,她变成了瘦胳膊瘦腿还个子矮的小女孩。

    她甩了甩胳膊,轻飘飘的,没半点力气。

    “哎,你说他能站多久?”

    “不知道,管他呢,站不住就抓回来,非让他吃点苦头!”

    “叫他不长眼,非要跟我们抢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