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何?”少年敛眸,语气听不出喜怒。
锦宁闭上嘴,一颗心都快从胸口蹦出来,难为她撞见如此骇人的一幕,还能分出神思考。
眼前的少年虽然能掌控法器日月金轮,可他低头敛眸,甚至是因为容貌丑陋的缘故,有些怯懦,只敢用余光不经意扫到她。
等视线相触,又颤抖着眼睫,闪躲着避开视线。
他根本不是玄衡。
锦宁很清楚玄衡是什么样的人,她想,或许是这叫凌昭的少年机缘巧合下接触了修行的功法,才唤出本命法器。
她摇头:“没,没什么。”
对方却不肯轻易饶她,月轮泛着寒光朝她逼近。
锦宁知道,那套神仙赐福的说法是糊弄不了他了。
她“哎呦”一声,举手投降道:“我错了,我错了,我骗你玩的。”
那月轮的刃端堪堪停在锦宁眉心前,少年冷声质问:“你跟着我做什么?”
他从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并非凡人,装傻充愣,任由她跟了一路,也不过是为了看她究竟要做什么。
可她。
凌昭敛眸。
她默默地跟着他,又帮他免遭毒打。
锦宁撒谎道:“我是雾隐山的精怪,找你,就是想和你做朋友。”
兽为妖,植为精,精怪多是植物灵气所化,没有本体,法力低微,身体孱弱得还不如凡人,寿命长则五六十年,短也就一朝一夕的事。
无论在妖怪还是修行者眼里,都是可有可无的脆弱存在。
自然,也不会招人防备。
少年单手捏诀,一道灵气打入锦宁的体内。
锦宁只觉得有一股清气在血液里流窜一通,不等她细细感受,那道灵气就从她心口溢出消散了。
“果真是精怪。”锦宁听见少年轻声喃喃道。
她耳尖,尤其是这时候全神贯注,再细小的声音也逃不过她的耳朵。
她忍不住高兴地挺直腰板:“是啊是啊,你经常在山里采药,见过的花花草草都是我。”
少年神色淡漠,看不出情绪,也不知道究竟信不信她。
锦宁捉摸不透他的想法,笑嘻嘻道:“凌昭,我知道你的名字,我叫锦宁,你可以和我交朋友吗?”
她笑得傻乎乎的,唇角上扬,白净漂亮的脸蛋盛满盈盈笑意,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更是亮得惊人。
凌昭微微错开视线,不动声色落在她编进发辫中碎如繁星点点的小蓝花上,俏皮又灵巧。
他收回月轮,语气冷硬:“你走吧。”
锦宁哪里肯走,摇着头,撒泼打滚道:“我不走我不走,我对你一见如故,深知你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友人,离开你我就吃不好玩不好,夜里只能孤零零地睡冰凉凉的床,哎呀,我难受,我难受,我头晕,啊,啊——我晕倒了。”
锦宁说着,啪嗒一下倒地上了,双眼紧闭不动弹了。
“你。”
凌昭波澜不惊的眸子总算泛起一道小小的涟漪,夹杂着震惊和迷茫。
他没动,冷声催促道:“你,起来。”
少女眼皮动了动,鸦羽长睫颤动如展翅欲飞的蝶。
许是察觉到少年的冷漠无情,她的手和腿动弹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动作越来越快,她一路连滚带爬偶尔还装模作样跑两步,朝着他的屋门方向过去。
“啪”少女的身躯撞在了屋檐下的柱子上,应该是极疼的,因为凌昭看见她痛苦的抽抽了两下身体。
但即使如此,她还是不知疲倦,不厌其烦,不知羞耻地闭着眼,摸索着朝着他的屋门爬。
那架势,仿佛势必要晕到他床上才肯作罢。
凌昭太阳穴突突地跳,这一刻他头痛欲裂,恨自己不是傻子,否则这世上为何有如此拙劣的表演出现在他眼前。
简直就是无赖。
锦宁闭着眼摸到门槛的那一刻,唇角已经疯狂上扬了。
突然间,有道什么裹住她的腰猛地向后上方一拽。
锦宁震惊的瞪大眼,眼前事物飞快变化,从低矮的门槛,屋檐上的碎瓦,静立在院中的少年再到高高的树冠,刺眼的日光。
最后急速向下,哗哗哗——
锦宁被紫电缠住腰肢,狠狠甩出去,化作一道抛物线,嘭的一下落在院子外。
真的晕死了过去。
等锦宁醒来,已至深夜。
万物都藏匿于茫茫夜色中,山林中传来阵阵虫鸣声,锦宁从草丛里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碎草屑。
她眼睛亮亮的,并不觉得气馁。
相反,她还有些高兴。
她装作弱小的精怪,还撒泼打滚地耍起无赖,可凌昭竟然没有伤她,是不是说明他如今善心未泯,不会随意滥杀无辜。
这是个好消息。
而日后如何,还要再观察观察。
锦宁看过许多话本,深知对待这种不爱说话的,想要接近就要用“烈女怕缠郎”的法子。
锦宁这般想着,也这样做了。
接连几日,时不时在那凌昭面前晃悠,活脱脱像个甩不开的狗皮膏药。
起初,凌昭见她,还视若无物,丝毫不搭理。
后来次数多了,再好的脾气和耐心也消弭殆尽,凌昭感到厌烦,便唤出月轮驱逐她。
月轮裹挟强悍的紫电,横窜在院中,每一下都恨不得打出让人魂飞魄散的架势。
锦宁与其缠斗,却明白其中震慑大于伤害,重点在于想让她知难而退。
可锦宁何许人等。
堂堂的山神大人,哪怕如今附身于一截木头上,对付凡人修士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身姿矫健,灵活如水中鱼,衣诀翻飞,不攻只躲,在院子里来回地窜。
月轮不能伤她性命,本身就有限制,于是每次都恰巧擦过她的裙角,屡屡失手,张扬的紫电抓不住她不说,反倒把院子搞得一片狼藉,乌烟瘴气。
“回!”
伴随着少年压抑着怒火的传唤,月轮缩成巴掌小的半月银镯,落在少年的腕间。
他面色冷酷,愤愤地瞪锦宁一眼,扭头就走。
就这么敲敲打打几日。
凌昭似是认命,不再管她。
这日天不亮,锦宁就蹦蹦跳跳走到凌昭屋外,一手背后,一手敲门。
咚咚咚。
“凌昭,凌昭,你在吗?你还在睡觉吗?我又来找你玩啦!”
无人应答。
锦宁推推门,弯着腰侧着脑袋,借着一条狭窄的门缝,眯着眼往里望去。
没人。
人去哪了?
锦宁心里嘀咕道,突然,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贴在她的脖颈上。
锦宁一个激灵,浑身汗毛炸开。
那月轮尖端划过她的脖颈,须臾间,便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恍若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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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锦宁抬手去摸,指腹上是湿热殷红的血。
“流血了,流血了!”锦宁惊得直嚷嚷。
那月轮僵硬在半空,似乎没想到这么轻易就伤到了她,无助又彷徨地原地颤颤巍巍转了两圈。
锦宁一看它,它就往后躲。
锦宁挤出两滴泪,委屈巴巴地呜咽着:“不会好啦,疼死我了,好疼啊。”
“怎么办,会不会留疤啊,我害怕呜呜呜……”
锦宁说着,眼睛都红了。
月轮在她身前停顿片刻,往一旁飞去,像是在带路。
锦宁跟上去。
小院后面有一大处空地,少年正身穿一身利落的暗色衣裳,手持一把桃木剑,正在练剑。
练剑的少年褪去平日的沉闷笨拙,如利剑去尘,锋芒尽露,让人觉得危险不敢靠近。
普通的桃木剑,却也剑身灵活,气势如虹,挥劈收转都尽显肃杀之气!
锦宁看不出剑法的具体门道,但能感受到周遭灵气随着他的吸纳吐息间震颤不已,想来他还是很厉害的。
前几日她装疯卖傻时,曾悄悄往屋里看了一眼,只见满墙堆满密密麻麻的书籍,原本不大的屋子更是被挤压得狭小压抑。
今日又见他挥汗如雨,气势磅礴的练剑,锦宁不禁感慨他勤奋用功。
果真还是那位煞神,自律到恐怖如斯。
月轮化为开口的紫银手镯,悬在他手腕上。
少年默默收起剑,抬眸看了一眼锦宁。
少女纤细白皙的脖颈右侧上,赫然出现一道渗着血珠的细长伤口,宛如血线。
法器伤人,他自是有过错的一方。
只是一切始料未及。
少年沉默片刻,道:“不会留疤。”
“真的吗?”锦宁抽搭搭地问。
“嗯。”
少年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又冷下脸来,“不要离我太近,今日,只是个教训。”
妖心各异,哪怕是脆弱的精怪,他也不能轻信。
锦宁闻言,又捂着脸蹲到地上,呜呜道:“你干嘛这么凶,我,我就是想跟你做朋友,又不会吃了你,你太伤人了。”
少女呜呜咽咽的哭声,如一场没完没了的雨。
听得人无措。
凌昭皱眉道:“我已经说过,不会留疤,你我,并不认识。”
锦宁胡搅蛮缠道:“我们还不算认识吗?我们都交换过姓名,住在同一座山里了,这难道还不算认识吗?”
见凌昭无动于衷,锦宁捂着脖子,佯装痛苦地喊道:“脖子好疼,哎呦,疼死我了。”
片刻,凌昭动了。
他朝锦宁走过来,在她身前半蹲下来。
倏地离这么近,锦宁吸了吸鼻子,都有些不自然了,她下意识微微往后仰了仰脑袋。
“怎么了?”
锦宁眼神闪躲地问,因为哭过,嗓子也哑得厉害。
凌昭拨开她的手,望向她脖子上的细线般的划伤。
眉眼间的担忧渐渐散去,他神色愈来愈冷。
锦宁咽了咽唾沫,露出个笑:“这会好像没那么疼了,听你说不会留疤,哈哈,我就放心了。”
她飞快后挪,正欲起身,一只惨白的手突然摁住她的肩膀,她被定在那里。
紧跟着,凌昭拿指背在她脖子一抹,假血被擦下来了。
而原来的位置,没有伤口,完好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