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正值春初,树发新芽,溪流叮咚流淌,星点小花缀在草中。

    天还未亮,雾隐山群雾缭绕,空气潮湿厚重,三两只鸟雀掠过林间,叽叽喳喳的鸣叫。

    锦宁身上繁琐华丽的罗裙沾染水气,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又重又潮。

    她费力地提着裙子,没走多久,又觉得身上首饰环佩叮叮咣咣的响,还极沉,压得脑袋也跟着发晕。

    锦宁难受得紧,一路走,一路摘,到抵达雾隐山里那座孤零零的小院时,身上首饰已经所剩无几。

    预知梦并不清晰。

    锦宁只知道玄衡的残魂现在叫作凌昭,出生便被遗弃在雾隐山下,让附近的临水村村民捡回村子。

    凌昭七岁那年,被村民视为灾星赶了出去,从此便在山上生活。

    篱笆围成的小院内,种着棵高大的槐树,刚展露嫩绿的新叶,树下有石桌石凳,被打扫得很干净。

    住人的木屋却有些简陋,檐下悬着破旧的纸糊灯笼,屋角和地板因受潮过度木板腐烂变黑,两层台阶缝隙处甚至长出了翠绿青苔。

    锦宁走进小院,她抬手客气地敲了敲紧闭的屋门,“你好,有人在家吗?”

    默了片刻,锦宁听见屋里头传来很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锦宁下意识挺直腰板。

    门开了。

    紧跟着,一个少年映入她的视线。

    少年身形消瘦,穿着不合身且破旧的粗布衣裳,略微短而毛躁的头发被灰色的发带束住。

    令锦宁惊讶的是,少年的大半张脸都被一张粗糙的硬布面具所掩盖,只露出有些苍白过头的唇色,和跟死人没两样的惨白皮肤。

    他抬眸,露出一双浅灰色的眼睛,目光冷漠疏离,落在锦宁的脸上。

    一刹那,对玄衡的恐惧让她脑海一片空白,她还是没做好准备,咽了咽口水,强撑着笑了一下。

    “我,我是神仙,你应该,应该能看出来,对吧?你有心愿吗?我可以帮,帮你。”

    锦宁磕磕绊绊地说完开场白。

    被少年冷冷地看着,她想起那些与玄衡为数不多的相处时光。

    曾经有位仙官生出心魔,练起魔族的修罗道,暴露后潜逃人间,最后的踪迹便是在一座山头。

    锦宁身为山神,需要协助玄衡抓人。

    那玄衡全程拉着一张臭脸,冷得如千年不化的寒冰。

    锦宁被他嘲讽,“山神大人这么久都未寻到罪犯踪迹,你日日黏着你师父,莫非就只学了些无用本事吗?”

    后来她助他找到堕魔的仙官,二人缠斗时,他的本命法器日月金轮不分敌我,疾风骤雨般削、划、刺、砍!

    锦宁抱头鼠窜,魂都吓飞了。

    事后,他又说:“日月金轮由我心血浇灌锻造,莫说破邪除祟,就连神也弑得。”

    他顿了一下,“你若是感兴趣……”

    锦宁心想,都弑神了,想杀谁还很难猜吗?

    她吓得疯狂摇头,“不感兴趣不感兴趣,我一点兴趣都无!”

    玄衡此人,冷言冷语,冷心冷肠。

    话说现在,锦宁看着那同玄衡有九分相似的半张面容,吓得腿肚子直抽抽。

    所幸,少年静静地看着她片刻,薄唇轻动,冷冷吐出两个字来。

    “出去。”

    想来,对方当她是个胡言乱语招摇撞骗的江湖混子。

    锦宁却如释重负,僵硬地“哈哈”笑两声,“好,好,我走。”

    她说着,手脚同步出了小院。

    随即,悄悄施个隐蔽身形的法诀,光明正大昂首挺胸地又绕回来了。

    这玄衡残魂的脾气看来也不怎么好,好在是个普通凡人,识不破她的障眼法。

    心理阴影在前,锦宁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地看着。

    少年回屋,片刻,背了竹篓出来。

    锦宁使劲踮着脚望过去,在竹篓里看到一个个系得松垮垮的灰布包,布包口子滑出来小半截晒干的药草。

    少年背着竹篓离开小院前,习惯性地摸了摸脸上的面具,确定有遮掩后,他这才垂下眸,大步流星往山下走。

    锦宁小尾巴似的跟着他,从雾隐山跟到五里地外一处集镇上。

    日光熹微,寒露消退。

    行人渐多,道路旁的包子铺和茶粥铺吆喝着买卖,其余商铺也陆陆续续开门营业。

    少年去药堂把药草换成银钱,又轻车熟路地拐了几个胡同,买了大米和几样蔬菜。

    竹篓里被塞得满满当当,沉沉甸甸地坠在他肩后。

    也许是因容貌丑陋心生卑怯,锦宁留意到他一直在避开人多的地方。

    就连回去的路,也要往偏僻了走。

    即使如此,偶尔也会碰见人。

    对方投来视线时,少年便侧过头,敛着眸,露出完好无损的半张俊俏的脸,下意识加快了回程的脚步。

    但今日运气似乎不好,他一路小心谨慎,却还是撞见了熟人。

    “哗——”

    几个同龄人将少年撞倒在地,围住他,居高临下,面露不善,个个鼻孔恨不得朝天。

    锦宁离得远,听不清他们说的话,但敏锐地捕捉到“灾星”“邪物”的字眼。

    个个施展着拳头,那架势恨不得把少年打得鼻青脸肿不可。

    锦宁猜测这些人来自于临水村,想这凌昭离开村子后上了山,却还是会受他们欺负,换做平常人早就心生郁气,恨意滔天。

    他会如何做?

    锦宁决定静观其变。

    凌昭被踹倒在地,背篓里的东西滚了一地,他眼睫微颤,默默地盯着手心的擦伤。

    “喂,跟你说话呢,聋了不成?”

    “还是被吓傻了,怂包哈哈哈。”

    “躲什么躲,喏,把面具摘下来,让我们看看到底有多丑。”

    几人哄笑着,扯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拖起来,见他面无表情,更是不爽,邦邦邦给了他几拳头。

    凌昭一张脸刹那间血色全无。

    他迟钝了下,腹部强烈的钝痛感漫来,夹杂着胃里阵阵紧缩痉挛,让他想要颤抖着吐出点什么。

    呕出食物秽物,或者血,都会让他好受很多。

    他咬紧牙关,指甲抓进肉里,才没有如这群人所期望的那样露出怯意。

    “没爹没娘的贱种,装个屁!我呸!”

    伴随着一道怒声,凌昭闭上眼,他预料到对方不会饶过他,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等了等,却没等到重重的拳头落下。

    “我肚子怎么这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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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呦,哎呦!”

    “疼死我了。”

    凌昭有所感知,睁眼望去。

    只见刚刚还眼神凶狠的几人登时痛苦地捂着肚子,弓着背,脸色煞白。

    疼得是满头大汗,站都站不住。

    这异样来得急来得邪,他们面面相觑,又惊又惧,瞧凌昭的眼神就像在瞧什么歪门邪道的可怕邪魔一般,逃一般地跑没影了。

    凌昭顺势滑倒在地,对这样的变故也只是沉默着抿紧了唇,并不惊惧。

    他缓了一会儿,等身上没那么疼后,才狼狈地起身,一点点将竹篓里滚落出来的东西一一捡回。

    倏地,眼前出现一团模糊的青影。

    慢慢的,那青影变得清晰,变成少女所穿的嫩绿罗裙,裙上点缀着淡黄碎花,如春草新绿,零花展朵。

    凌昭听见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你怎么,都不会生气的吗?”

    他指尖颤了颤,默不作声地捡起掉落的东西,手背擦过她被风吹起的裙角。

    轻柔的像羽毛。

    凌昭却觉得手背像是被烈火舔舐,他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锦宁见状,不由得皱眉,喃喃道:“手疼吗?”

    正说着,少年背着竹篓起身,那双淡漠无情的眸子,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不偏不倚,落在锦宁的脸上。

    刹那间,锦宁血液凝固,用力捂住嘴,才没有惊叫出声。

    怎么回事?他竟能看见她吗?

    但下一刻,少年又默默移开了视线。

    快到难以捕捉。

    他背着竹篓继续赶路。

    应当是她的错觉,锦宁想。

    可锦宁又想,不对,若他看不见她,刚才看见那般离奇古怪的事,他就不害怕吗?

    她思绪纷飞,恐慌,忧虑,纠结,待回过神,少年已经离开很久了。

    雾隐山,徐徐清风穿过林间。

    锦宁在院外站了很久,才慢吞吞走进去。

    这时,少年刚做过早饭,袖口卷起,从厨房端出两盘热气腾腾的饭菜。

    锦宁可耻得咽了咽口水,挡在他身前,正色道:“你,刚才是不是……是不是……”

    这倒是有些不打自招了。

    锦宁抿了抿唇,走近些,“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神仙,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你不想跪拜我吗?”

    她顿了顿,又认真补充道:“我真不是骗子。”

    少年却眼也不眨地越过她。

    锦宁瞠目结舌,缓缓笃定道:“你果然能看见我。”

    她快步追上去,不高兴地嘟囔道:“那你干嘛装看不见我?”

    “等等。”锦宁又想起另一件事来,“你会法术吗?你有修为吗?!”

    她跑到他身侧,抓住他的手腕,果真感受到筋脉里灵气流通的痕迹,不等她细细感受,一道蛮横的剑气便朝她劈开。

    她身形一闪,矫健如燕,躲了又躲。

    脚尖点在凝固在半空中的叶上。

    锦宁才发现对她穷追不舍的法器是个熟悉的。

    寒如冰,形若月,紫电流窜,雷霆之势。

    正是玄衡的法器日月金轮中的月轮。

    锦宁惊得魂飞魄散。

    “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