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宁装模做样的眼泪彻底收回去了,她略显尴尬地笑起来:“我逗你玩呢,哈哈哈。”

    凌昭不言不语,脸色阴沉如水,看她的眼神就跟锋利刀子直往她身上戳似的。

    锦宁被看得头皮发麻,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

    片刻,她不死心地试图挣扎一下,食指和大拇指比划出一丢丢的距离:“但差一点点,就真的割到我了。”

    “你!”

    凌昭忽地逼近她,恼怒到极致。

    他刚才真的以为是自己伤到了她,被牵动情绪,心中悔恨自责不已,恨不得绞尽脑汁想尽办法弥补她。

    人生第一次感到无措,没想到竟然是因为对方的戏弄。

    过度的愤怒令他掩藏在面具下的半张脸跟着抽搐不止。

    他脸色倏地一变,飞快后撤,侧过头,低低地喘息。

    胸膛起伏片刻,他道:“你再敢戏耍我,我就——”

    凌昭顿住。

    山间精怪,多是不伤人的,如果沾染人命,天道便会降下雷罚,使其魂飞魄散。

    他和她计较什么,又能做什么?

    他自身,反正也是泥菩萨过江,没有多少时日了。

    凌昭没再说下去。

    他忍着怒气,拎着桃木剑走了。

    凌昭想,只要不搭理她,时间一久,她耐不住没意思,也就自己离开了。

    可这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凌昭走到哪,她都会跟到哪,炒菜时,她还会帮忙用灵力递个东西。

    凌昭故作冷漠地瞪过去,对方毫不怯懦,甚至嘿嘿地笑两声,像只不怕天不怕地的小牛犊子。

    他不擅长跟人相处,何况是妖。

    “阿昭,你跟我做朋友嘛,我会对你好,对你负责的。”

    她在说什么奇怪的话。

    凌昭表情古怪,言简意赅拒绝她:“不。”

    “为什么?我这么好,你居然不想跟我玩!”

    凌昭不理她了。

    锦宁作捧心状,又夸张地闹腾一会儿,直到凌昭做完饭,才老老实实地闭上嘴。

    凌昭虽然不吃肉,但素菜却做得有滋有味,被辣椒爆炒,裹上红油,撒上调料,散发着辛辣麻香诱人的香气。

    趁着少年转身盛粥的功夫,锦宁飞快地溜进去,偷吃了一口菜。

    好辣好辣!

    锦宁被辣得张开口,不停地扇风,又喝了许多水才有所缓解。

    但真的好吃,配软乎乎的白面馒头最好吃了!

    回头,就发现凌昭在看她。

    还是那张冷漠疏离的脸,锦宁放下水勺,朝他咧嘴笑着,慢慢竖起了大拇指。

    “好吃,好吃!”

    她咬字极重,感情充沛地如此夸奖道。

    凌昭默默移开视线,“嗯。”

    片刻后,坐在桌子前蹭饭的锦宁真心感慨,死打烂缠的套路还是有用的。

    你看,她都能和凌昭坐一桌吃饭了。

    “好吃,呼……好吃好吃……”

    锦宁不太能吃辣,吃得额头沁出一层薄汗,脸也红扑扑的,但始终没有放下夹菜的筷子。

    凌昭做的菜真香,比凡间饭馆里做的都好吃。

    同她的狼吞虎咽相比,他进食时发出的动静很小很小,夹菜也很矜持。

    他比较能吃辣,辛辣味重的菜,他眼也不眨汗也不冒地就吃下去了。

    他可真能吃辣。

    锦宁想着,她吸溜吸溜几口粥,眼睛亮了亮。

    “好甜,红豆软软糯糯的,哇,阿昭,你好厉害!你是我见过做饭最好吃的人了!”

    凌昭沉默良久,道:“吃过饭,你就走吧。”

    锦宁纳闷道:“为什么啊?阿昭,你都留我吃饭了,不就是要和我做朋友吗?怎么突然要赶我走呀?”

    凌昭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我。”他欲言又止,“我,未曾。”

    未曾说过要留你吃饭。

    就连筷子,都是她蹦蹦跳跳哼着歌,跑进厨房自己拿的。

    他蒸了三个馒头,是怕天气潮湿,防止放着会发霉长毛。

    他胃口其实不好,吃半个也就够了。

    可她一个人,吃了俩。

    锦宁撑着下巴,难过地哼唧道:“阿昭,听你这样说,我很难过,都没胃口吃东西了。”

    凌昭看了眼所剩无几的饭菜,默默攥紧了手里的筷子。

    “嗯。”

    再忍忍吧,他这般无趣,她很快就会觉得没意思的。

    不曾想,等他刷完碗筷从厨房出来,就见少女跟只猫儿似的,蹲在院墙底下兴致盎然地看蚂蚁觅食。

    丝毫不觉得枯燥。

    凌昭没再多看,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抬脚往堂屋走。

    这点动静很快吸引锦宁的注意,她兴冲冲地跑过来,亲密地就要往他身边凑。

    “阿昭,我能进你屋里玩吗?”

    凌昭退后一步,驳道:“别跟过来。”

    她怎么总是生龙活虎不知疲倦?

    还这般,得寸进尺。

    凌昭板着张冷脸,“你吃饱喝足,也该走了。”

    话音未落,见她嘴一撇,就要装模作样的哼唧。

    凌昭顿觉头疼,真是被她折磨怕了。

    想了想,急忙又道:“我也有我的事要做,你在这里,会令我分心。”

    此话甚得她心,锦宁唇角扯平,以至慢慢上扬,她神采奕奕地点点头。

    “阿昭,你说的有道理,你放心,我这就走,不打扰你了。”

    她答应得痛快,走得也干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小院。

    以至于凌昭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没想到,她真的就这么走了。

    走的如此干脆,头也不回。

    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太过轻松,虽然是凌昭期望的结果,却反倒让他觉得一团郁气积压在胸口,无处抒发,压得闷疼。

    凌昭心生烦躁,停在原地良久,才冷着脸回到屋里,熟练地落锁关窗。

    拿出藏在床下的木盒,打开。

    里面放着五把桃木剑,拿起来也就巴掌大小,上面用朱砂勾勒出符文,有充盈的灵气从中溢出。

    桃木剑下,压着的是厚厚一沓的黄符纸,少说也有几百张。

    看着这些东西,凌昭被锦宁引起的烦躁消散不少。他忍不住想,为何要同一个没心没肺的精怪计较?

    甚至,无需赶她离开,总归他也活不了几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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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书案后坐下,再度将近日积蓄在灵府内的微薄的灵力一点点抽离出来,尽数渡入桃木剑中。

    期间,锦宁回来过,门外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人又离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凌昭才停下,身上衣裳被冷汗浸湿,他弓着背上半身压在书案上,用力地摁着丹田处的位置,感受着空荡荡的灵府内,残留灵力反扑肆虐带来的痛楚。

    等恢复点力气,身体没那么疼了,他才爬着坐起来,将桃木剑放回长木盒中,抱着它出门去。

    屋外的门槛前,放着两颗又大又饱满的甜桃。

    桃皮红白相间,被人洗得很干净,甜津津的果香弥漫,光看外形,便知它甜脆可口,汁水丰盈。

    怕被弄脏,下面还贴心垫上一块干净的布。

    是那少女送来的。

    凌昭心绪平静,视线从那桃子上移开,抱紧怀里的木盒,抬脚离开。

    没两步,篱笆墙外便鬼鬼祟祟地探出一个脑袋,明亮的光落在少女发梢,像是镀了一层金灿灿的光晕,碎发也跟着毛茸茸的。

    实在晃眼,凌昭望过去,“我不吃桃。”

    他没必要解释,其实也不是不喜欢,只是因为他不会接受外人的东西。

    锦宁笑着问:“那你喜欢吃什么,梨?杏?还是小甜瓜?”

    瓜果容易腐烂,不易存放,尤其是初春时节,还不是旺季,锦宁所说的这些,价格往往贵得离谱,凌昭囊中羞涩,莫说买,就是想也不会想。

    况且,雾隐山,有过桃树吗?

    他注意到她白皙的面庞上不知何时沾染上泥痕,衣裳和发髻也歪歪扭扭,指甲缝里藏污纳垢。

    她是,特意去很远的地方,给他摘来的桃子吗?

    凌昭望着锦宁神采奕奕又认真的眼神,一个莫名的念头浮上脑海。

    是不是只要他点下头,哪怕路途遥远过程辛苦,她都会不厌其烦帮他寻到?

    为什么,要对他这般好?

    凌昭道:“你不必为我做这些。”

    锦宁诚恳道:“没关系,我想对你好呢,而且一点都不累。”

    锦宁说的都是大实话,她在山里溜达着玩了一日,又是草地打滚,又是追着鸟跑,玩得不亦乐乎。

    还趁机去了五里地在镇子上溜达,拿河里抓来的两条大肥鱼换了一布兜的新鲜桃子。

    一路咔嚓咔嚓地啃回来,就剩下两颗。

    锦宁吃不下,就送给凌昭了。

    当然,锦宁也不说空话。

    作为一个优秀的山神,向来是说到做到。

    凌昭若是想吃,她哪天出门玩的时候再给他带回来些。

    这对于她来说,不是问题。

    “你。”凌昭看她,欲言又止,良久,才干巴巴地憋出来一句,“谢谢。”

    说话时,少年不自在地绷着脸,耳尖泛上一抹绯红。

    锦宁看他怀里的木盒,好奇道:“你要出门啊?”

    “嗯。”凌昭颔首,下意识抬袖遮住怀里的木盒,“要去做些事情,你可以,不跟着我吗?”

    或许是送桃的缘故,凌昭很难故作凶狠吓她,语气不由自主变得温柔许多。

    锦宁笑得开怀,“好呀,我在家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