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宁失眠了。

    起因是前些日子司命殿的一位朋友仙考失败,无法晋升仙职,她带着亲手酿制的忘忧酒前去安慰。

    酒过三巡,悬在半空中的天书突然爆发出一道刺眼的白光,弯都不打直冲着锦宁而来。

    天书应天道轮回而诞生,只有有缘人会被它选中,会梦见自己的过去,现在,以及未来。

    首先便是过去。

    那日,锦宁刚跟下界一座山头修炼成精的泥巴怪打得三天三夜,累得走路都脚步虚浮,看谁都眼冒金星。

    因姿态狼狈,锦宁故意避着人多的地方走。

    行至偏僻处,锦宁突然意识到什么,脚步猛刹。

    但来不及了。

    不远处,一群仙气飘飘,纱衣环佩,面若桃花,有些倾城之姿的仙娥们围聚在宏伟肃立的宫殿前,刻意压低嗓音说话。

    锦宁听不见,但从那一张张充斥着绝望与悲壮就义的脸上,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

    帝君的长子玄衡殿下到了适婚年龄,想来是要相见合适的女子。

    提起这玄衡,真是人人闻之色变,背后发寒。

    他虽是帝君长子,但因身体半仙半凡的缘故,灵力天生就比旁人混杂,导致修炼比天生的灵体慢了许多,一直泯然于众人。

    直到这位玄衡殿下突然开始崛起。

    一路顺顺顺,升升升,在五子中一骑绝尘脱颖而出。

    锦宁和他交际不多,但素有耳闻他性格冷漠残忍,凡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倏地,殿门被一道强猛的罡风撞开,裹挟着逼人的威压,仙气飘飘的美人们承受不住,纷纷面露痛苦,脸色愈发惨白。

    待众人咬牙受过,再抬头看,那玄衡已然从殿中出来。

    此人容貌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面容略微青涩,但眉眼间翻腾的戾气,冰冷如刀的眼神,却掩盖了那点微不足道的稚嫩。

    他似乎刚被吵醒,未着华服,只穿了个松垮垮的白色外袍,墨发垂落,发梢凌乱。

    此刻蹙着眉冷着脸,审视众人片刻,最后,视线落在了看戏的锦宁身上。

    精准无误找了颗最好捏的软柿子。

    锦宁听见他若有若无地冷笑一声。

    她心中警铃大作,走走走!快走!

    脚还没动,锦宁就先听见这尊煞神指名点姓道:“我要娶她。”

    她人傻了,呆若木鸡。

    浑浑噩噩间,她隐约瞧见仙气飘飘的美人们一个个如释重负地露出灿烂笑容,又朝她投来饱含同情的目光。

    掌握姻缘的红衣服白发老头凑过来,将锦宁打量半晌,才从一滩散发着恶臭的污泥里辨出她的身份。

    “山……可是……山神大人?”

    锦宁朝他作辑,艰难出声:“是我。”

    ……

    紧跟着,锦宁又梦见半刻前。

    司命殿当值的好友饮完她带的酒,醉醺醺地拉着她的手,含糊不清道:“人生有三大幸事,升官发财死道侣,小锦宁你是什么都占了,我什么时候也能过上这种好日子啊呜呜呜。”

    画面一转,锦宁又窥见了未来。

    她梦见她那成亲第三日就身陨的丈夫没有死透,还留下一缕残魂入了人间做了凡人。

    他当凡人时被人视为不详,受尽磨难,原本就不怎么样的素质变得更岌岌可危,甚至偏执暴虐。

    恢复神仙身份没半柱香的功夫,就无比丝滑地堕入修罗道。

    然后拎着把黑漆漆的剑,砍仙官的脑袋跟砍萝卜白菜似的。

    毫无理智,毫无人性。

    恐怖如斯!

    新帝君和众仙官讨伐他时,锦宁作为他名义上的妻子,身边的唯一活口,也跟着遭殃,被一剑穿心。

    痛,实在是太痛了!

    锦宁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她现在还完好无损的胸口,心里头拔凉。

    她承认,她在玄衡死后,继承了他的一切。

    可以说,睡他的吃他的用他的,衣食住行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她以前哪过过这么好的日子。

    锦宁长叹一口气,从软榻上起身。

    她赤足来到一面竖立的水镜前,借着殿内明珠散发的幽幽暖光,她窥见了镜中自己疲倦苍白的面容。

    倏地,那镜中景象变了。

    少女身上的白色寝衣变成了层层叠叠如海棠花瓣般展开的衣裙,粉中带白,腰间用青线坠着凤凰羽毛,鎏金手环上时不时闪过银色的暗纹流动。

    她那张脸没有半分颓废与疲倦之色,反而面色红润,精神气很好,望着镜外的锦宁时,眼底里盈满了笑意。

    一只雪白的毛茸茸的小兔从水镜里头蹦出来,落在地上,变作了少年模样。

    白发红眸,神色傲慢,锤了锤胳膊,埋怨道:“累死老子了,你从哪找的神木,傀儡术都不好附上去。”

    这少年名唤白岐,是锦宁身边的侍者灵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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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初她继承玄衡遗产后,这只兔子不客气的吃了不少天灵地宝,硬生生给他喂出了几千年的修为。

    锦宁问:“那现在?”

    白岐剜她一眼,“放心吧,瞧不起谁呢,你把魂魄放进去,能蹦能跳,任你折腾都散不了架,没人能识破这是傀儡。”

    锦宁点点头,“那便好。”

    借着这傀儡,她也能偷偷溜到凡间,看看那玄衡残魂究竟是何情况。

    能拨乱反正,劝他向善最好,如果不能。

    锦宁眼神暗了暗,不到万不得已,她并不想对他动手。

    正想着,身旁的人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你可得快点回来,万一哪天你师父过来,我可瞒不住他,他那个笑面虎,要是发现你偷偷跑出去,准饶不了我。”

    “哪有你说的这么可怕。”锦宁笑笑:“放心吧,我师父现在无事不登三宝殿,不会发现我离开。”

    白岐冷哼一声,并不赞同。

    静默片刻,他又不放心地叮嘱:“你小心点,别被人骗了,那玄衡在仙界时就聪明,心里面全是窟窿眼,你这实心眼的老实人根本玩不过他,现下虽然不知他什么情况,但是你千万别轻易就信了。”

    锦宁点点头,信心满满地笑道:“放心,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白岐静静瞧着她,良久,笑了。

    笑得略微有些命苦。

    “你最好是认真的。”

    不怪他担忧,锦宁是木石成精,飞升成神,对人际交往,还有那些复杂的情绪根本无法掌握,学得艰难。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今非昔比,锦宁很有自信。

    算时间,那玄衡残魂化作的人间少年才不过十六七岁,而她活了不知多少年,见识颇多,还能被他戏耍哄骗了不成。

    她信心满满,抬头挺胸,一双眼眸亮得惊人。

    再看水镜中的傀儡少女,顿了顿,她问:“我穿得这么华丽做什么?”

    浑身都挂满叮铃咣当的亮晶晶的首饰,是不是太招摇了?

    “这你就不懂了。”白岐道:“凡人喜欢烧香拜神,信奉鬼神之道,玄衡的残魂一见你,就知道你是个神仙,必定对你唯命是从,不敢忤逆,如果他要行恶,你借机劝他变成好人不就行了,说你蠢你还不信。”

    听起来简单。

    可又无端透着几分道理。

    锦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拍掌笑道:“白岐,你真聪明,就按你说的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