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姜瑾桃背着背包,骑着昨夜跟老板借来的自行车,沿着一条小路,绕到雪山背面。
“如果你觉得我不该来,那就亲自跟我说!”姜瑾桃心中较劲,不由得将速度加快了些。
六点,天边已亮。姜瑾桃在山脚下停好车。
雪山巍峨,她心头发颤,失落的情绪更多了些。
昨天隔着山谷喊他都没听见,今天在山脚下他就能听见了吗?
她沿着小径上山,不知不觉就绕到雪山的另一面。
站在半山腰眺望,她和穆昭远一起游览过的那个山谷映入眼帘,熟悉又亲切。
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目光来回扫,却没看见标志性建筑。
比如……她和穆昭远一起住过的小木屋。
比如,她和穆昭远一起去过的村落。
都没有呢。
山谷里,是无人区。
晨光洒落,雾气氤氲。露珠打湿小腿,姜瑾桃毫不在乎,继续上前。
一边走,一边扶着手镯,心里默念他的名字。
远远的,她看见一处铁丝网,心里一紧。
只能到这里了吗?
正犹疑不定,脚下踩着的那块石头却陡然一松。
姜瑾桃没站稳,整个人趴在地面,沿着泥泞坡路滑下去,最后勉强被一棵树拦下。
灌木在她的手臂上留下细小的划痕,额头也被石头撞出一块青紫。
她只觉脑袋一痛,晕眩裹挟着她,要让她坠入黑暗。
视线里,沉寂许久的手镯亮起蓝光,闪烁着,将她包裹。
再度睁开眼,眼前的景象模糊,但她认得出来,是在冷库。
穆昭远缩在角落,仰头望着那个时候的她。
姜瑾桃抿唇,才发觉这是个第三视角。
她那时药效发作,神志不清,面无表情地靠近穆昭远。
心被一瞬间提起,警惕地望着穆昭远手边的水果刀。
只是,事情并没有如她想象的那般发展。
她看见穆昭远痛苦、疯狂、偏执,拼命将水果刀塞进她手心,要求她结束他的生命。
而那时的自己表情呆滞,大脑迟钝,无法安抚他的情绪,也无法给他肯定的回应。
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自贬自毁。
是不是吃了药,变得精神失常?
后来,她好不容易说了句要陪他生活的安慰话,穆昭远却像是精神支柱被抽离一般,呆呆地缩在角落。
望着那双泪眼,姜瑾桃好像抱抱他,迫切地想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可是那时的她什么都没做,像木头,安静地目睹一切发生。
穆昭远发泄似的扯下他肩上的绷带,打碎屋里的所有东西,反复恳求她拿起刀。
挣扎无果,他缩在角落哭,哭到开始咳血,最后拿起黑笔,用力地写下我恨你三个字。
再然后,穆昭远企图删除她所有记忆,犹豫许久,只删除了这段记忆。
半哄着让她出去后,穆昭远抓起手机,逃之夭夭。
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越来越远。
他没有再回头。
原来……是你自己跑走了。
我没有伤害你,为什么要离开?
无数猜测被筛掉,最后只剩下一个猜测,被细碎的证据佐证,成了真相:
穆昭远快死了。
他的寿命本来就不长,为了帮她获得自由,一直在透支。
所以开始冒出蓝色光点,所以开始咳血。
冷库的温度越来越低,他的呼吸心跳越来越弱。
是这样啊。
姜瑾桃怨恨他的自私,却更心疼他的遭际。
被两股强烈的情绪撕扯着,她只觉脑仁一痛,清醒过来。
可眼前的景象十分陌生。
将近六月了,周围竟是白茫茫一片。无数雪花落在她的发上,肩上。
她穿着那身和穆昭远初遇的厚羽绒服,踩着雪地靴,茫然地往前走。
她感觉是梦。
但却吃惊于自己的清醒。
一步,两步……
她看见一个洞穴。
是她从悬崖坠落后醒来的地方。
现在还记得,穆昭远牵着鹿进来,一双圆眼干净,温温柔柔地问她要不要喝水,又懵懵懂懂地说自己找不到路,想和她一起找路。
脚步加快了些,她看见那个小木屋。
犹记得夜晚火烛闪烁,小精灵讲述着雪山精灵的故事。又用一床被子将两人隔开,转过身的片刻羞得耳根通红。
她顿住脚步,心里记挂着他,不禁朝着小木屋走去。
还未走进小木屋,身后骤然掀起暴风雪。雪粒砸在身上生疼,她着急地想拉开门避避风雪。
可——
一个低低的哭声,从身后的风雪中清晰传来。
“谁在那?”姜瑾桃顿住动作,思索片刻,还是转身朝风雪走去。
风强劲,吹得她几乎走不动道。呼啸的风声大有吞没一切之势头,可那个哭声却格外明显。随着她的靠近,越来越近。
终于,一片雪白中,她的目光捉住那个单薄矮小的背影。
是个小孩,八九岁的样子。
她加快脚步,咬牙跟着他往前走,逆着风,大喊:“别往里去了!”
那个身影微微顿住脚步,站定片刻,又仓皇地向前跑去。
“哎!”姜瑾桃着急,忙忙地赶上去,“别再走了,那边山上雪太厚,会雪崩的!”
见他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姜瑾桃边追边喊:“你快回家啊!”
“我……没有家了……”
他的声音很轻,本该被风雪吞没,此刻却如此清晰地落在她耳畔。
心脏传来轻微的裂声,她加快脚步:“那你也别去那里啊!还有别的亲戚吗?我帮你叫他们……”
少年顿住脚步,蓦地回头喊叫:“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要我!”
他回头的那瞬,风雪止息,两人之间,只剩下雪花安静地飞舞。
姜瑾桃看清他的脸,那双脸干裂,几道血痕残留其上。他身上的棉袄洗到发白褪色,却残存着大片的暗红血渍,狰狞可怖。
他喊叫时,一双圆眼灰暗,再无半点孩童的纯真和希冀。
他的灵魂像是被打碎,一双眼睛里只有寻死的执着。
可那双眼睛……
黑眸,小鹿一般,此刻湿漉漉。
姜瑾桃顿时红了眼眶。
“我八九岁的时候进雪山,被雪崩埋了,然后就变成了精灵。”
“成为人,有什么好的。”
他的话,在她的脑海中复苏。
是小时候的穆昭远。
忆起方才回忆中他的破碎疯狂,姜瑾桃笃定道:“会有人要你的。”
“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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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唇瓣张合,话语冷漠。
扔下这句话,他转身又要走。
“穆昭远——”姜瑾桃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背后,唤他的名字。
他错愕回眸,并不知她是如何知道自己名字的。
“你的世界太小了。”姜瑾桃趁他怔愣,开口,“这么多人,总会有人要你的。”
本以为自己的话能让他有所动摇,起码听她继续说一些大道理,可面前的男孩极倔,空话听不进去半点,眼神锋利,将厌世的话语全部砸向她:
“你懂我吗?你根本不知道活着有多苦!你锦衣玉食,穿戴精致,你不懂我的苟且偷生,不懂我的颠沛流离!”
“我怎么不懂?”姜瑾桃气极反笑,“我也苟且偷生,颠沛流离,可我现在不还可以锦衣玉食穿戴精致?”
男孩被她的诘问唬住,一双圆眼平静了几分。
姜瑾桃蹲下身,与他对视:“为什么要在这雪山里迷失?不活下去,怎么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人爱你?”
男孩唇角抽动,眼神闪烁,但也只一瞬,又变成一潭死水。
他沉默着,像一个被抽去灵魂的破旧布偶,只有周身散发的戾气来佐证他是一个有情绪的人。
又怎么了?
正欲再劝,却见他突然与她对上视线,圆眼一瞬间通红湿润。
沙哑的嗓子向她诉说沉重:
“爱我的人都被我害死了!”
心下一惊,姜瑾桃下意识反驳:“怎么会?”
“要是我早一点恢复说话,我妈妈就不会那么痛苦!”他扯着嗓子,朝着山下指去,眼神痛苦,“要是我听话一点,帮助我掩护的妈妈和小卖部老板就不会死!”
那些经历是什么?
穆昭远,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他抽噎着,声音越来越破碎,越来越绝望:“要是我从来没存在,我妈妈会嫁给更好的人,她不会死,她不会死!!!”
姜瑾桃唇瓣颤抖,抬手想要帮他拭去泪水,可又觉得一切都太徒劳。
言语也苍白,说动不了他半点。
那种积压在心底的愧疚,是用时间怎么也洗刷不去的。
眼前男孩的话和穆昭远逃走那夜的话完美重叠:
“我是一个小偷,是罪人。”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男孩肩膀颤抖,连连退后,转身欲逃走。
心里的那个空洞,撕扯着,越来越大。
不能让你再逃走。
姜瑾桃慌忙张开双臂,将他抱进怀里。
穆昭远,我抓不住是精灵的你,就让我再拦住你一次。
你的过往,我未曾知晓。
可我说过,我愿意全副武装走进你的世界。
她的心一瞬间跳得很快,慌乱和焦急几乎要将她吞噬。
抱紧他的那瞬,姜瑾桃才知他那么瘦弱。
隔着棉袄,她都被他凸起的肋骨硌疼。他的身体很冷,脸颊很冰,像一个死物。
她知道他被折磨、被贬低,千疮百孔。
那些轻飘飘的话又怎么能安抚他?
在巨大的痛苦面前,所有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姜瑾桃深知这一点。
这些苦难要自己迈过去,价值要自己看得见。
“穆昭远……我想救你一次。”她低声请求,“请让我参与你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