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昭远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被姜瑾桃赶走那天。

    或者说,是他先退缩,从她的家里逃跑那天。

    争执过后,穆昭远缩在墙角,心在抽痛。

    固执地花着大量的灵力去加固记忆锁,只怕自己锁住的这些记忆被姜瑾桃夺回去。

    到现在,他还记得姜瑾桃的两个愿望。

    第一个,忘记痛苦的回忆。

    第二个,获得自由。

    按照精灵的规矩,如果一个都没完成,就会失去和人类的最后一点联系。

    结界会完全闭合,他们无法再相见。

    思绪纷飞,他咬住唇瓣,等着最后的审判。

    不知枯坐多久,冷库的门被打开。

    他抬眸,就见姜瑾桃攥着门把手,平日里神采奕奕的脸在此刻面无表情,脸上的血色褪尽,只剩下疲惫。

    穆昭远避开目光,心里的愧疚更深。

    是他把她变成这个样子的。

    她的脚步很慢,拖沓着,最后缓慢蹲在他身前。

    也不说话,只是这么静静地望着她。

    穆昭远心底生出几分奇怪,鼓起勇气和她对视。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此刻空洞无神,整个人像是被抽掉灵魂,只剩下一副身躯。

    和几个小时前的她截然不同。

    穆昭远不知道她怎么了,也不想去探究原因,只是觉得那个爱护他照料他的姜瑾桃永远不会回来了。

    他攥紧手边的水果刀。

    这时,姜瑾桃冰凉的指尖轻轻地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与她对视。

    “你把我的记忆还回来。”姜瑾桃机械性地开口。

    穆昭远笑得苦涩,自暴自弃地问了句:“你爱我吗?”

    她神志不清还是精疲力竭,他都不想管了。

    姜瑾桃沉默着,像一尊石像,只是很久地注视着他。

    冷风吹在她单薄的脊背上,穆昭远心脏钝痛,抓起一旁的大衣,披在她的身上,再用颤抖的指尖,一颗一颗扣好扣子。

    穆昭远笑着望她,眼眶湿润:“没关系。”

    “没关系的,我爱你。”他重新攥住那把水果刀,垂眸的一瞬,眼底被疯狂和偏执填满。

    眼前的姜瑾桃和梦里有些不一样。

    但没关系的。

    他抬手,攥住刀尖,将刀柄对着姜瑾桃,开口:

    “你来结束我的生命吧。”

    心口发颤,见证他生命的终点。

    “像他们一样,对准我,你的记忆就回来了,你就自由了。”他语气温和,可眼神中的疯狂排山倒海,笑着,泪水不停下落。

    姜瑾桃的手里被他塞进一把刀,她垂眸盯着刀,眼底还是没有波澜。

    穆昭远陷入一种从未预料过的境地。

    他原以为姜瑾桃会很激动,会很痛苦。

    可她很冷漠,像是从未见过他。

    穆昭远等待着,心脏溃烂流脓。

    许久,眼前苍白的唇瓣张合:“你是我想象出来的吗?”

    穆昭远怔住,唇角颤抖。

    对上那双眼睛,他满目苍凉,不抱任何希望,只有想毁灭一切的迫切。

    呼吸颤抖,他再次说谎:“是的。”

    想起几个小时前姜瑾桃的控诉,他最后学着顺着它心意开口:

    “我骗了你。别人都看不见我,所以我确实是你想象出来的。”

    “杀了我,没有人会再说你是疯子,你就自由了。”

    穆昭远挤出笑容,双手轻轻握住她拿着刀的手,让她握紧,眼神鼓励:

    “别怕,没人会怪你。”

    我也不会怪你。

    只会感谢你结束了我这个怪物的一生。

    姜瑾桃没有动,依旧长久地注视着她。

    穆昭远心一横,手上使劲,攥着她的手往自己颈部凑。

    “自由?”她缩了缩手,止住穆昭远的动作,那双灰暗的眼睛露出些疑惑,再次重复,“自由。”

    “对,自由。”穆昭远扯出一个巨大的笑,“我帮你。”

    冰凉的刀刃贴上颈部,穆昭远紧绷的心忽而获得平静,还有释然。

    他最后冲姜瑾桃微笑着。

    幽蓝色的丝线从他的心口冒出,在姜瑾桃周围盘旋等待。

    一会儿,刀刃刺入,它们会蒙住她的眼睛,吞掉她头脑里和他相关的所有记忆。

    万无一失。

    他手上使劲,却被一股更加巨大的力道拦住。

    穆昭远眼神一凉,发了疯地要让刀刃陷入脖颈的皮肉。

    温热的血液汩汩流淌。

    只要再深一点……

    “哐当——”

    刀刃不知何时脱手,跌落在地。

    他错愕地望着眼前的姜瑾桃,泪水从猩红的眼里滚落。

    他用疯狂寒凉的眼神瞪她,一把捞过覆满鲜红血液的刀,塞进姜瑾桃手里,跪在她身下。

    “我求求你……姜瑾桃我求求你。”他声音颤抖,那些阴暗的想法随着喷涌的情绪一同泄露,“你让我死在你面前好不好?”

    “我不要去雪山。那里太冷了。我只想待在你怀里,你最后抱我一下……”穆昭远话语断续,已然没有逻辑。

    他疯狂地想要看她为自己落泪,想看见那双灰暗的眼睛里有一点波澜。

    最好是心疼。

    只要有一点点,那怕只有一点点。

    他都会觉得圆满。

    他赚到了人类冷漠之外的心疼,赚到了咒骂之外的眼泪。

    他从未如此疯狂地期待着死亡降临,期待着姜瑾桃用刀刃结束他的生命。

    全身发热,心跳极快,他雀跃着。

    爱情、理想、执念,都烟消云散,一文不值。

    他是疯子,他只要心疼。

    可——

    姜瑾桃手中的刀刃被她残忍摔到远处,她跌坐在地,眼睛里恢复了一点点清明。

    她慌乱地用手去捂住他颈部的伤口,呼吸混乱。

    又忙忙地抓来药箱,用纱布堵住。

    穆昭远的心在一瞬间凉透。

    他垂下眼,感受着姜瑾桃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他的发间。

    他不要这个时候拥有她的心疼。

    他要在死之前,拥有情感浓度最高的心疼。

    他不要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雪山。

    穆昭远抬眸,躲开,攥着纱布的姜瑾桃扑了空。

    他见她蹙眉,再度要将纱布对准他的伤口,忙忙地躲开。

    几番回合,墙上血迹斑斑,穆昭远心里的绝望达到顶峰。

    他攥住姜瑾桃的手,哽咽出声:“你帮帮我……”

    就像那天,不问目的地收留我。

    再好心一次都不可以吗?

    姜瑾桃止住动作,望着他,哭泣出声。

    一瞬间,他疯狂渴求的所有东西都出现在那双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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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眼睛里。

    爱欲、心疼、担忧、悔恨……

    在她的哭声中,穆昭远全身瘫软下去,像一具死尸,被她箍在怀里。

    她身上的香气弥漫在鼻尖,泪水打湿他的衣襟。

    他多么希望自己在这一刻死去。

    永远听不见姜瑾桃要赶他走的话,永远听不见她亲口说出那句讨厌他。

    他徒劳地想要将刀捡回来,却因为姜瑾桃忍着牙关颤抖说的一句话顿住动作。

    她说:“我不要你的命,把记忆还给我就好,你去找一个比我更好的人类。”

    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你更好的人类了。

    我不是你的小精灵吗?

    他垂下手,感受着脖颈的伤口被她用力按住,血流越来越慢,他离死亡越来越远。

    不可以的。

    蓄积的罪恶感喷涌,他只觉自己是背了好几条人命的罪人,没有理由苟活。

    于是,穆昭远用力推开她,起身,重新拿起这把刀,要递给她,声音偏执:

    “杀了我你就可以拿回记忆,就可以自由!没有人会说你是疯子!”

    他喘着气,靠着墙,期盼着姜瑾桃能走过来,能夺过他手心的刀。

    可是她没有,只是僵立在原地,泪水如坠珠。

    “是你想要的自由,想要的被认可。”穆昭远上前,将血淋淋的刀递给她,眼眸颤抖,“很简单的。”

    他重新握住姜瑾桃的手,引导她将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穆昭远指尖用力,新的伤痕顿时显现。

    他看见自己的血,许多年前对赴死的执着又被重新勾了起来。

    冰柜门上的血,风雪夜里的哭喊,朝着雪崩的奔跑……

    他闭上眼,释然地笑了。

    正欲用力,却听得一声哭喊:“那我不要了!”

    穆昭远动作顿住,望向她的眼睛中闪过不可置信。

    她的眼神中带着决绝:“不要自由……也不要认可了……”

    她趁着穆昭远怔愣,将刀放下,抬眼,轻声道:“我们去Z城好不好?”

    顿时,愧疚战胜了所有,暖流将他吞没。

    那些带着刺的,带着报复的念头被撞碎。

    穆昭远原以为姜瑾桃会毫不犹豫地结束他的生命,可这句话出来,他才发觉自己的执着好像不是得到她的心疼。

    他在逃避,觉得自己不配。

    在赎罪,觉得自己不应该丢下灰暗的过去,去心安理得地获得温暖。

    姜瑾桃继续说着:“我给你买一个很大的冰柜。”

    “不要……”穆昭远连连后退,摇头,抗拒,“姜瑾桃你到底知不知道——”

    他喉头哽住,努力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我是一个小偷,是罪人。”

    “我赶走了你的男朋友,夺走了你的工作,毁掉了你的大半财富,偷走了你的记忆!我十恶不赦,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我想要一个解脱。

    也想给你一个解脱。

    “你不是怪我吗?你怪我控制你,怪我给不了你陪伴,怪我骗你……”

    穆昭远哽咽道说不出话,深知借她之手死去的希望渺茫。

    他缓慢蹲下身,双手捧脸。

    肺腑因悲伤而发疼,发闷,想剖开。

    一只带着温度的手,抚过他的头顶。

    她的话,温柔如雨点:

    “因为……我想跟你一起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