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昭远不知道自己在手术室门外等了多久。

    手术室的门开启,他下意识向前察看,发现姜瑾桃醒着,就默默隐身。

    他跟在护士身后,低头担忧地望着姜瑾桃。她似乎也在寻找,四下张望后没有发现他,就安安静静地躺好。

    他不敢现身,怕姜瑾桃知道别人看不见他,怕姜瑾桃也看不见他。

    他跟着进了病房,坐在床边陪她。

    不一会儿,程庭烨进来,他站在门口,想了好久还是到走廊等待。

    “虽然他坏,但他是姜瑾桃的男朋友。”穆昭远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闷闷不乐地想,“遇到紧急的事情,他也能求助别人帮助姜瑾桃。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做不了。”他低声重复。

    穆昭远看向自己的手,有那么一瞬想要逃离,逃到雪山,去找山神,让他能被人类看见。

    他甚至起身,走到门口,从小窗户看程庭烨坐在床头边的椅子上,没有生气,看起来对姜瑾桃甚是关切。

    走廊空荡荡的,头顶的电子钟亮着红光。

    外面在下雪,雪粒拍打窗户。

    “发一条信息,就走吧。”穆昭远垂在身侧的手攥紧,转身往电梯间走,心灰意冷,“人类已经看不见我了。”

    “这个谎言也不用再花大力气去维护了。”

    胸中的酸涩翻涌,他只觉眼眶发热,眼前的景象都看不太真切。

    不就是没法获得认可与思念吗?

    他就回雪山,等着联系中断,等着死期。

    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紧咬牙关,明明有了心理暗示,却依旧走得缓慢艰难。

    可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开门声,他错愕回头,却发现程庭烨从房间里出来,看样子像是要离开。

    他手里拿着外套,表情平静,没有回头,也没有留恋。

    穆昭远顿住脚步,转身。程庭烨正与他擦肩而过。

    “怎么能……”穆昭远只觉一股冲动上涌,他不管不顾地现身,快步上前,伸手去拦住他。

    可程庭烨保持平视,并没有看见他。

    “你不是知道她亲生父母的事情吗?”穆昭远出声,对着他的背影喊,“你怎么能这么冷漠?这样对她……”

    话音落下,穆昭远看见程庭烨回头,两人视线正好相对。

    程庭烨那双眼睛狭长,眉眼中天生带着冷冽,盯着某处时,眼神总是锐利严肃。

    穆昭远第一次没有躲开他的注视,甚至渴望被他看见。好让他知道,姜瑾桃不是他的附庸品。

    但两人的对视只有短短两秒,穆昭远确定程庭烨并没有看见他。

    那一瞬的对视只是巧合。

    他突然感觉内心有点空。

    在原地伫立许久,他还是折了回去,凑到门口的小玻璃窗,去看病床上的姜瑾桃。

    他看见她醒了,双手紧紧地攥着被沿,像是在害怕。然后,又见她有些不安地翻找手机联系人,可动作却猝然顿住。

    之后,手机熄屏,病房内陷入一片黑暗。

    “你……在找谁?”穆昭远唇瓣轻启,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又为什么,放弃了呢?”

    病房很大,床却不大,而那个躺在床上的身影更是显得小。

    穆昭远无意识地将手搭在门把手上,想要推开,可恐惧却止住他的动作。

    如果姜瑾桃也看不见他,如果山神也无法解决……

    他问自己,能承受这些吗?

    恍惚间,他又回到一个半月前,山崖下。

    天空飘着小雪,他仰头,望见阳光下的一抹剪影。

    山谷静谧,危险却在潜滋暗长。

    穆昭远凭借精灵的灵性知道她必然会掉下来。在感知到此,他迅速赶来,却在最后关头犹豫。

    他很清楚,如果救下这个人类,就意味着他将自己的性命完全交给了一个陌生人。而他救助的对象,是他一直厌恶和反感的人类。

    山神一直在教导他做一个善良的精灵,却也提防着他用掉这最后一次与人类建立联系的机会。

    那时,雪下落的速度都变慢,时间仿佛静止。

    风渐缓,头顶的阳光柔和。

    “以后,别再联系了。”

    穆昭远听见她的声音,那是一种被冷漠包裹在内的失望,是被决绝所伪装的无望。

    心弦一动,他抬眸,预料的情形出现。

    她在下落,是一片雪白中唯一的彩色。

    脚步比大脑更快作出反应。

    穆昭远还是果断调动灵力,打破结界。

    然后用幽蓝色的灵力卷起白雪,跃起,将她拥抱。

    那时,他不是下意识要救,而是也做了抉择。

    眼下这个抉择,份量却轻得多。

    “你不是早就已经决定承担最坏的结果了吗?”他握紧门把手,自言自语道,“就算一无所有,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酸涩的潮水褪去,他闭眼,下定决心。

    他推开门,视线落在姜瑾桃身上。

    反手关上门,他在与她对上视线的那瞬开口:“瑾桃。”

    心脏因为不安而迅速跳动。

    所幸,姜瑾桃的眼睛最先给了他回应。

    她听见了,眼睛亮起微光:“穆昭远。”

    手心升腾的光团点亮房间,再看向她时,心境已经完全不同。

    也许这个世界都再难见证他的来访。

    但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他来过,他就乐意,允许世界改变他对人类的认知。

    //

    碘酒抹上伤口,穆昭远因疼痛回过神来,第一眼就撞进她温柔的眼眸。

    姜瑾桃披散着头发,发丝垂落,无意扫过穆昭远的另一只手臂。触及之处,泛起轻微的痒,而后是酥麻,由手臂一路传至心口。

    窗外的阳光洒落床头,桌板上粥还保有余温,咫尺之间,是姜瑾桃垂下的眼睫,微颤如蝶。

    手臂处微微冰凉,而后突然传来刺痛。

    穆昭远下意识地缩手。

    “忍着点。”姜瑾桃握着他的手腕,眉心微蹙,不时抬眼担忧地望着他,“要是实在疼,我还是把护士叫过来吧。”

    穆昭远唇瓣紧抿,摇头。

    “怎么这么怕生?你这手真的不能这么简单处理的。”姜瑾桃将手中的棉花扔开,重新换了一团,小心翼翼地给他消毒。

    消毒……要靠的这么近吗?

    穆昭远紧张到一直在咽口水,眼睛看向别处。

    终于处理完伤口,准备包扎,穆昭远看见姜瑾桃的额头上显现一层细密的汗珠。两人对视,姜瑾桃无奈道:“终于好了,我还怕我处理不好。这种照顾人的事情,我还是学得太少了。”

    “你不用学着照顾人。”穆昭远将心里话脱口而出,话落,又觉得自己好像说得太多。

    姜瑾桃抬眼,笑问:“你怎么说话支支吾吾的?他又不在,说都不能说吗?”

    穆昭远闻言,缩回手,躲开了姜瑾桃拿着的纱布。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你听话点。”姜瑾桃拉过他的手腕,开始包扎。

    纱布绕过他的手臂,一圈,再一圈。

    两端系上,成了一个结。

    莫名的,穆昭远总觉得姜瑾桃亲手在他的心上系了一个结。想抽身又不得,再进一步又无望,只能任由思绪缠绕,又无果。

    “因为你在乎他,我才不说。”他盯着那个结,解答她方才的疑惑。

    姜瑾桃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因为你在乎他。”穆昭远重复,语气又加重了些,“我不能说他不好。我……只是个精灵,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不指望姜瑾桃能听懂,反正……本来也不想她知道。

    这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就当一句吐槽吧。

    姜瑾桃果然疑惑地盯着他好一会儿,没有开口。而后坐在床上,采纳他的建议,开始喝那碗鸡肉粥。

    穆昭远坐在椅子上发呆,等着姜瑾桃享用完她的早餐。

    等姜瑾桃差不多吃完,穆昭远想着也是时候跟她说明情况再出去找冰柜躲着,刚要开口,就见姜瑾桃拉住他的手腕。

    “怎么了?”穆昭远问。

    “生气了?”

    “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那不是生气,就是不高兴了。”姜瑾桃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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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攥住他的手腕,仰头注视他,声音也不自觉地放柔,“是哪句话开始,你觉得不舒服了?”

    “都……都说了没有。”

    “照顾人的举动,不是别人要我做我才想着学。是我主动想要照顾人,却发现自己能力不够。”姜瑾桃极有耐心地将一句一句话剖开,解构,再呈上自己的真心话,“你说我在乎程庭烨,让你不敢说他的不是。那我是不是可以对你说……”

    姜瑾桃顿了顿,可在对上那双暗藏渴求的干净眼睛,还是平静而坚定地坦白:“我在乎你,所以我允许你对他的排斥,所以我也想试着照顾你。”

    她……愿意做出这样的牺牲吗?

    穆昭远无法分辨她说的话中有几分真假,但对上她那双认真的眼睛,感知到她对其他人难以交付的那部分信任,他就愿意完全相信她说的每一个字。

    山神说,人与人之间真心话的分量并不相同,总会有一方会暂时陷入被动,成为弱势的一方。

    永远被动接受,永远成为弱势,请求人类的认可与思念。

    他没有什么胜算,也不害怕失去。

    望进姜瑾桃那双天生带着妩媚的桃花眼,穆昭远甘愿沉沦,甘愿卸下偏见,也甘愿接受最坏的结果。

    他缓缓蹲下身,双手握住她戴着手镯的那只手,闭上眼,轻语:“谢谢你,姜瑾桃。”

    姜瑾桃看见手镯亮起蓝色光芒,不解他的举动。

    直到蓝色光芒暗下去,穆昭远重新睁开眼,她才问:“你刚才……”

    “我向上天要了一份祝福,为你求了一个愿望得以实现的机会。”穆昭远对她一笑,然后低头,指尖抚过她手指的骨节,“这是,我的答谢。”

    姜瑾桃不太相信什么祝福和愿望实现的机会,她只关注,穆昭远的心情好了许多,她心里也就松快不少:“谢什么?刚才那句话吗?”

    “谢谢你对我的在意,一切物质上和精神上的帮助。”

    穆昭远的每一个字都盛着十分的认真和郑重,姜瑾桃能感知到话语的重量,却不知怎么回应。

    “不……不用谢的。”她的目光微微躲闪,脸上有些热。

    她悄悄观察穆昭远的神色,发现他并没有因为这句话太应付而失望,心里的紧张感便也消失了。

    穆昭远帮她收拾好桌面,清理掉垃圾,然后坐下来,对她道:“虽然……我想待在这里,但这里太热了。如果你觉得无聊,我可以给你变一个白团子陪你。”

    “白团子?”

    姜瑾桃疑惑,可看见一个白白的小球从穆昭远手里出现,她还是觉得惊讶。

    她现在还真不知道穆昭远能变出多少有意思的东西。

    “你摸一摸。”穆昭远邀请道。

    姜瑾桃咬住下唇,不太确定地碰了碰那个白团子,触感有点像糯米团子,不过会回弹,还会……

    动?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白团子朝自己手的方向移动,再停住。

    之后,蹭了蹭她的指尖。

    穆昭远:“……”

    他有些慌乱,缩回手,解释道:“我培训一下。”

    “……啊?”

    穆昭远对那白团子露出极无奈的表情,压低声音嘱咐:“你老实一点,不要打扰她。她没有找你,你就不要去找她,听见没?”

    姜瑾桃挑眉,望着一大一小两个单纯干净的“团子”,唇角忍不住上扬。

    “你放心,它会很乖的。”穆昭远将白团子放在小桌子上,然后戴上帽子,“我午后……或者傍晚来看你。它要是吵到你了,你可以把它扔掉的。”

    姜瑾桃饶有兴趣地捧起这个白团子,轻轻戳了戳,压根没听见穆昭远说的后半句,只嘱咐道:“那你路上小心,有事打电话。”

    穆昭远走后,姜瑾桃与桌上这个团子面面相觑。

    不,准确来说,姜瑾桃是在找它的正面,可穆昭远似乎没有给这个团子画上表情。

    她见这个白团子老老实实地缩在桌子的角落,突然想起几日前见到的奇异现象。

    冰灯那些碎片,因为她一句话磨平了棱角……

    她忍不住笑了。

    原来,还跟主人的性子有点类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