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庭烨从走廊进来时,就见姜瑾桃将手机举到耳边,眉头轻蹙,神色不安。
他将粥放在一旁的床头柜,问:“怎么了?”
姜瑾桃将电话挂断,再次拨打,抽空回复:“有急事。”
“你同事?”
姜瑾桃只顾着确认穆昭远的安全,没听出他话中的试探:“我一个朋友。”
程庭烨垂眸盯着她,突然抬手夺过她的手机,姜瑾桃还没来得及反应,通话界面已经被程庭烨看得清清楚楚。
“你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个朋友?”程庭烨神色愠怒,将手机往她床上一摔,“解释一下。”
“我为什么要跟你解释?”姜瑾桃本来就着急,突然被他这么劈头盖脸来一句斥责,更是语气不善,“这种事情你也要管吗?”
“我是你男朋友,我不能管吗?”
“好,你要管。那你昨晚把我一个人留在这,连个护工都不叫,又是什么意思?”姜瑾桃直视他的眼睛,冷笑,“做不到关心就别想控制我!”
“你……”
“粥留下,你可以走了。”姜瑾桃避免与他视线交会,态度强硬,“粥多少钱我转给你。”
“姜瑾桃!”
“我头痛我不想跟你吵架,听见了吗?”姜瑾桃瞪他,呼吸急促,“我怎么会跟你这种人绑定关系……”
话落,病房陷入沉寂。
许久,程庭烨才咬着牙,上前,一字一顿道:“就算你不乐意,也别想逃掉这一纸婚约!我们,早就捆绑在一起!”
说完,他拿上外套,头也不回地离开病房。
“烦死了!”姜瑾桃只觉烦闷,将枕头狠狠扔到地上撒气,“我早晚跟你解绑!”
她闭上眼,感觉痛楚自脑仁处传来,汹涌着,迫使她尽快冷静。
“瑾桃。”
这时,有人站在门边唤她。
姜瑾桃抬眼,就看见穆昭远安然无恙地朝她走来,帮她捡起地上的枕头。
看见他好好的,姜瑾桃心中涌上的先不是愤怒,而是欣慰。
他的眼下有淡淡的乌青,像是一夜没睡。
“我听见你们吵架了。”他垂着头,坦白道。
“嗯。”姜瑾桃没有再去替程庭烨辩白,心说这既然是一纸婚约定下来的关系,她大抵对程庭烨也没有什么真心。
穆昭远拾起床尾的手机,递给她,担心询问:“他刚才拿手机砸你,你痛不痛?”
“没事,没砸到。”
而后,穆昭远没有再问,只是用那种心疼的眼神望着她。
他的注视,让姜瑾桃觉得狼狈。她自认为,自己可以在他眼中做到完美,可在感情上,她又总是那么被动、委屈甚至是屈辱。
一个精灵都看得出来的坏人,她却不得不让这个坏人成为爱人。
“你饿不饿?”穆昭远一边问,一边看向放在床头柜的粥,“要不要喝粥?”
“我不想喝他送的东西。”姜瑾桃皱眉,脸上写满厌恶。
穆昭远难得没有附和,而是盯着那碗粥,说:“我悄悄跟着他去买的。”
姜瑾桃:“……?”
面对她疑惑的眼神,穆昭远慢慢解释:“我怕他给你下毒,就跟着他去买粥。这个粥很香的,我看着老板做的。就是不知道他腌鸡肉丝的时候用了什么调料……”
姜瑾桃无奈地看着他:“不是你也说讨厌他送的东西吗?怎么现在向着他说话?”
“我没向着他,我向着粥。”穆昭远郑重澄清,手已经开始捧着那塑料碗,“而且,你不是答应他转钱吗?这碗粥八元,你凑个整给他十元。就当……”
他想了想,认真道:“当跑腿费吧。”
姜瑾桃没忍住笑,仔细琢磨了一会儿,开口:“听你这么一说,还挺有道理的。”
也是没想到程庭烨有朝一日变成了跑腿。
见她动摇,穆昭远打开了塑料碗的盖子,顿时粥的清香弥漫整个病房。
“真的这么香?”姜瑾桃探头,催促道,“你快把它拿过来。”
“我就说很香吧。”
穆昭远帮她搭好小桌板,然后将粥端到小桌上。
正当他准备抽手,姜瑾桃却目光敏锐地发现他手臂处的深红。
“你手怎么了?”她拉住穆昭远的手腕,“受伤了吗?”
“没……”穆昭远紧张地望着她,将手迅速抽回,背在身后。
姜瑾桃朝他伸手,神色严肃。
“已经不疼了。”穆昭远抿唇,露出犹豫的神情,可对上姜瑾桃的眼睛,还是不禁躲闪,“真……真的……”
两人一番鏖战,最终以姜瑾桃抓住穆昭远手腕并挽起他的袖子为结局。
“你受伤了怎么还这么灵活……”穆昭远小声道。
姜瑾桃无暇顾及他的吐槽,看见那比巴掌还大的伤口,心里一揪。
伤口到现在还在微微渗血,姜瑾桃都不敢想昨晚他的手得流血成什么样子。
她忍不住道:“你昨晚被车撞了吗?”
穆昭远:“……没有,我看路的。”
他瞥了一眼姜瑾桃的脸色,心里嘀咕:“到底怎么猜到的……”
其实,被车撞还是他遇到的最小的事。
//
昨晚。
穆昭远坐在沙发,盯着客厅墙上的时钟,数着秒。
“聚餐不就是吃饭吗?八点也吃完了,九点就该到家了啊……”穆昭远靠在沙发上,叹气道,“现在都九点零一分了。”
他起身,走到玄关,想要打开门张望,却突然感觉心脏被人一抓。
一瞬的疼痛激起极强烈的不安,他低头,看见心口处冒出一个蓝色光团。光团颤抖着,转瞬变成骇人的红色。
红光映在穆昭远的眼底,照亮他颤抖的眼睫。
“你是说,她出事了?”穆昭远对着光团说。他神色慌张,抓起手机就匆匆出了门。
他能感觉到,姜瑾桃离他不远。
记起车库里停着一辆山地自行车,穆昭远连忙骑上自行车,往远处的山丘赶去。
两侧的豪宅快速后退,他加速,用灵力连人带车越过保安厅的通道口。
穿过拥挤的车流,经过繁忙的购物广场。
陌生的、眩目的灯光,说笑着的人群,漫长的公路……
心里的感应越来越弱,他感到迷失,感到慌乱。
同样是去找姜瑾桃,这一次他却感觉世界上的人太多,找到一个人太难。
喧嚣渐渐后退,灯光渐渐暗淡,他驶入一条山间公路。
一股不安分的力量在他的脑中冲撞,是他给姜瑾桃设下的记忆锁在松动。
“不要弄坏它。”穆昭远在心里说,“你会很痛苦……”
一声轻响传来,穆昭远知道记忆锁开了,知道当年与车祸相关的记忆已经被姜瑾桃唤醒。
他骑得更快,雪花落在头顶,落在眼睫。
终于,他看见了一辆白色的轿车。车头已经严重变形,冒着黑烟,水泥护栏更是撞得不成样子,差一点就要往山谷坠落。
“姜瑾桃!”
他丢开自行车,跑去驾驶座,拉开车门就看见姜瑾桃靠在方向盘上,满脸是血。
穆昭远看了一眼车头,不敢耽误,迅速解开安全带,努力把她从变形的座位中抱出来。他环过她的脖颈,托住她的膝盖,正从驾驶座钻出,只见车头升腾起一片火光。
“砰——”
冲击力推着两人滚到车后。
穆昭远紧紧将姜瑾桃护在怀里,起身查看,发觉自己在刚才那瞬变出一个大冰球,才隔绝了爆炸的直接侵袭。
但也耗掉了他大半灵力。
穆昭远想抱着她起身,却栽倒在地,只能借着冰球和她一起滚进右侧路肩的草丛。
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是姜瑾桃压在他的身上。
她额角的血滴落在穆昭远的脸上。
接着,是一滴泪。
“不哭……”他错愕地望着她,低声哄着。
见她没有醒来,穆昭远小心地将她安置好,然后踉跄起身,拨打电话。
“喂,你好。”穆昭远内心焦急,电话一拨通就迅速开口,“我在清悦湾附近一条山路,这里发生了车祸,有伤员……”
“喂?”对面传来疑惑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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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昭远拧眉:“是没信号吗?我说我在……”
接线员疑惑问:“信号没问题啊,怎么不说话?您好,你需要帮助吗?”
信号没问题?那为什么他们听不见他说话?
穆昭远只觉手心发冷,一边沿着公路往前走,一边继续通话说明情况。
可接线员始终听不见,最后挂断了电话。
“应该是信号问题。”他想。
穆昭远的步子越来越快,终于,他看见亮起的车灯,连忙将手举过头顶招手,上前去拦。
车灯刺痛他的眼睛,但他没有后退,继续大喊:“这里有伤员,帮一下忙——”
他喊到喉咙嘶哑,可眼前的车辆没有减速。
眼瞧着车子就要撞过来,穆昭远才勉强往侧边一闪,却还是被撞到,滚进草丛里。
右手手臂传来剧痛,他勉强抬头,望着离这里越来越远的车辆,视线一点点模糊。
为什么会这样?
不是说,他们精灵也可以被人看见吗?
他来的时候是能被看见的啊……
要怎么办?要怎么救她?
手臂的伤口鲜血汩汩流淌,他强撑着往前追车。
他一定要追上,一定要让人类明白他要传达的信息。
一定要护她周全。
终于,穆昭远拐过弯道,欣慰地发现,车主发现了姜瑾桃损坏的车,也发现了昏迷的姜瑾桃。
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蹲在姜瑾桃身侧。那司机正查看姜瑾桃的伤势,同时报警并叫救护车。
但眼前这个心善的司机并没有看见自己,穆昭远只觉心中惶恐不安。
他不在隐形状态,人类怎么会看不见他?
是因为他灵力不够了吗?
穆昭远胡思乱想着,手臂的疼痛又强行拉回他的思绪。
确认司机真的看不见,穆昭远垂下头,默默靠着路肩坐下,将姜瑾桃抱在怀里。
将她抱紧的那瞬,与她接触的每一寸肌肤都燎起热意,微微的酥麻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不住地心跳加速。
但,皮肤残余丝丝痛楚,甚至泛起浅红。
这种感觉,让他想起自己不小心直接碰触发烫的碗沿。
不至于受伤,但痛楚可感。
原来跟人类拥抱,会被轻微烫伤。他心下嘀咕。
可是……她真的很温暖。
第一次与她拥抱,那种灼热的感觉便刻在心底,再难忘却。
望着怀里一动不动的姜瑾桃,穆昭远只觉得后怕。
要是没有遇见那个司机,要是他没有及时赶来……
那他是不是就见不到姜瑾桃了?
无数思绪在脑中纷飞,他搂着姜瑾桃,像护住珍宝。
后来,救护车赶到,几个人从他手里抬走姜瑾桃。他茫然地站在路边,望着担架上重新陷入昏迷的姜瑾桃。
红色蓝色的光交错,映在眼底,恍然如梦。
他向前走,眼巴巴地站在车外,踮脚去看她。
眼见救护车要开走,穆昭远吃力地攀上车身,爬上车顶,跟着到了医院。
在车顶休整许久,穆昭远觉得自己的灵力有所恢复,可跳下车顶后,他解除隐身状态,却无法被人们看见。
他去找坐在椅子上候诊的老人,无论怎么讲话他们都没反应。
他去逗眼泪汪汪挂点滴的小孩,无论怎么做鬼脸都没有得到回应。
他去手术室等姜瑾桃出来,却见别的病人的家属直接要坐在他的身上。
穆昭远堪堪避开,心却早已凉透。
周围的景象此刻在他眼里光怪陆离,旋转着,变换着……
但他却无法融入。
人类世界用它自身的“旋转”规律,将他排斥在外。
摸到口袋里的小记录本,他攥着短短的铅笔,笔尖颤抖地写下:“人类看不见我了,她也要看不见我了。”
写到这里,笔尖微顿,他抬眸望向红色的“手术中”几个大字,眉间的褶皱更紧,然后继续写下:
“但……这是我第一次想被他们看见。即使我从前如此地厌恶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