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昭远抬手,用指腹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泪痕,自己却也落下眼泪。

    姜瑾桃仰头,目光在他脸上流连,觉得不可思议。

    她疑心这是幻觉,却在他的怀里,甘愿停留。

    甚至,还会对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轻声问:“叫你的名字……你还真的会来……”

    “都说了会飞来找你。”他的声音哑着,然后调整手臂,让她更舒服地靠着。

    姜瑾桃唇瓣颤抖,忍着痛,开口:“一会儿别人来了,你要走吗?”

    “你想我走吗?”穆昭远低头问她。

    不想。再多陪我一会儿。

    姜瑾桃在心里说。

    贪恋他怀抱的温暖,但也抵挡不住占上风的理智。

    “我不想你被其他人类抓走。”她说得恳切,“你回家等我好不好?”

    穆昭远眼神一暗,抱住她的动作却没有变。

    “你为什么总是口是心非?”他在她的耳畔,问。

    姜瑾桃没有什么力气回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给出一个好的答案。

    警笛声越来越近,姜瑾桃轻轻推他。

    她意识模糊,不知道穆昭远何时松了手,只记得自己被抬上救护车,而周围人并没有大喊着发现了奇异生物。

    “他一定躲起来了,会安全的。”姜瑾桃想。

    //

    午夜,姜瑾桃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昏睡。

    静谧的走廊传来着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来人站定在病房门口,平复呼吸,才走进去。

    私立医院的病房是单间,房间里除了设备的运行声,再也没有其他声音。

    紧接着,又一个人走来,跟着进了病房。

    程庭烨直直地盯着病床上的姜瑾桃,许久,才轻声开口问一旁的傅锋:“查清楚了吗?”

    “号牌是假的。”傅锋避开他冷厉的眼神,答道。

    “那就把假号牌的主人查出来!”程庭烨牙关紧咬,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愤怒。

    或许是这句命令的声音太大,姜瑾桃蹙眉醒来,循着声音看向床尾的来人。

    “没事吧?”程庭烨快步走到床头,一开始,毫不掩饰担忧的神色,可在对上姜瑾桃的视线后,又恢复到平时那副模样,“除了撞到头,左手有挫伤,还有其他地方不舒服吗?”

    姜瑾桃轻轻摇头,对上黑暗中那双微微反光的眼眸,很难卸下心防,只问:“你怎么会来?”

    “你的紧急联系人是我。”程庭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所以我才这个点过来看你。”

    姜瑾桃猜不出他藏在话语之后的感情,只觉得这句话冷冰冰的,她不喜欢听。

    “我已经让人去查了。”程庭烨说完,对上她的视线,犹豫后开口,“我不觉得这是意外。”

    “嗯。”

    一切都极像当年的那场交通事故。

    姜瑾桃藏在被子下的手止不住地发颤,唇色泛白,恐惧一点点攥住她的心脏。

    “你觉得有可能是谁?”程庭烨依旧用着很冷静的语气询问。

    姜瑾桃咬住下唇,勉强克制住自己随时外露的恐惧,只囫囵说着:“我不清楚。”

    “嗯,你先休息吧。”程庭烨隔着被子轻拍她的手背,说,“如果有需要,你就打我的电话。”

    姜瑾桃下意识地想要去拉他的手,无果,又想开口问他能不能留在这里。

    倒不是需要程庭烨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想有个人陪着,不至于一闭上眼就是梦中的那场车祸。

    可她不知道为什么开不了口。

    她眼睁睁地看着程庭烨离开,看见病房门关上。

    听着雪花扑在墙上的细碎的声音,她感觉心脏很沉,像是坠进一个冰窟。

    呼吸都在颤抖,她还是忍不住去找床头的手机,辨认碎裂的屏幕后的联系人。

    她想找姜淮辰,却记起他说自己很忙。也想起他现在在姜家,半夜出来见她,只会让她自己平白受一顿数落。

    “都这么多年了,”她关上手机,在心里谴责自己,“都这个年纪了,自己扛住都不行吗?”

    可紧紧攥住被沿,眼眶却渐渐湿润。

    直到,一个开门声把她从混沌中拉出来。

    她望向门口,是一个戴着兜帽的高大背影,偷偷摸摸地关上门。

    正犹豫要不要按铃,就见他转过身来,手里捧着蓝色的光团轻手轻脚地朝她靠近。

    两人对视,穆昭远轻声呼唤她的名字:“瑾桃。”

    “穆昭远。”姜瑾桃怕他也会只看一眼就走,就出声叫住他,却没想到,声音已经不自觉地带上哭腔。

    她有些后悔开口,觉得就这样暴露软弱很羞耻。

    “你怎么了?”穆昭远把手里的蓝色光团向上一抛,那光团就悬停在半空,从幽蓝色变成淡黄色,屋里明亮起来。

    他走到床头,担忧地坐下,然后语气小心:“怎么哭了?”

    “没事。”姜瑾桃下意识回避他的关心,却藏不住喉头的哽咽,“没事的。”

    穆昭远想要开口,却又无措地停住,最后斟酌了一番,低头问:

    “那我可以给你一个拥抱吗?”

    姜瑾桃微微怔愣,觉得眼前的景象如梦一般。

    她不用跟他解释,不用拿话语为自己的脆弱辩护,也不用担心一个拥抱要拿什么去等价偿还。

    姜瑾桃望着那双温柔的眼睛,点头。

    她正准备坐起来,可穆昭远却主动俯下身,笨拙地用手托起她的上半身,然后有些吃力地与她相拥。

    怀抱温暖,姜瑾桃也顾不上姿势奇怪,只是贪恋地闭上眼睛,接受这个无价的拥抱。

    心跳可闻,呼吸可感。

    她感觉心里那咆哮如浪潮的恐惧被温柔压制,回归平静。

    像雪后静谧的森林,像雪山脚下的木屋,像黄昏冰面的并肩。

    她抬手,手掌抚过他的背部,然后,将他紧拥。

    这个拥抱很长,长到足够镌刻在记忆里。

    最后,也是她主动松开,穆昭远才起身,结束了这个拥抱。

    “谢谢你。”她轻声说。

    “你好像好一点了。”

    “嗯。”

    姜瑾桃本来想得寸进尺地要他留下来,最后还是没有主动开口要求。

    但穆昭远帮她盖好被子,就趴在床沿,问:“我陪你到天亮,好不好?”

    “好。”姜瑾桃只觉心中温暖,困意也跟着袭来。

    然后,一夜好梦。

    //

    “昨晚我们帮姜小姐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确认没有内伤。”

    “那休养期间有什么注意事项吗?”

    姜瑾桃被这段对话吵醒,蹙眉睁眼,病房里已经是一片明亮。

    她迷糊地望向床尾站着的医生和……

    姜淮辰。

    对上视线的那瞬,姜瑾桃下意识避开。

    “就是清淡饮食,尽量不要剧烈运动。目前检查来看只是轻微脑震荡,若是实在头疼,可以再多修养两天。”医生嘱咐完,冲姜淮辰一点头,就离开了。

    而刚好,程庭烨出现在病房门口。

    原本要开口的姜淮辰也被迫保持沉默。

    “瑾桃,你醒了。”程庭烨越过姜淮辰,绕到姜瑾桃的床边,语气平淡地问候。

    “嗯。”

    “程总查清楚车祸了吗?”姜淮辰语气不善,本不想说得那么直接,最后还是忍不住直言,“既然没有查清楚,为什么不陪着她?”

    程庭烨自知理亏,没有与他争辩,只是陈述目前他知道的事情:“我让人去了公安局,是肇事者车速过快,使用远光灯……”

    “还有,我的车被人做了手脚。”姜瑾桃补充道,就此插入话题,“发现刹车失灵后,我是正常采取紧急措施。如果没有那辆货车,我不一定会出事。总之,车祸绝不是意外。”

    程庭烨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对她投向担忧的目光。然后又掩下情绪,承诺:“我会让人专门负责此事,马上就同步信息给交警。”

    “嗯。”姜瑾桃从姜淮辰的目光中读出他有事要单独说,便对程庭烨道,“程总能帮我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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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份早餐吗?”

    他问:“想吃什么?”

    “瘦肉粥或者鸡肉粥吧。”

    “我现在去。”

    将人支开,姜淮辰便去关门,然后走到病床边。

    开始,他的态度倒还平和:“你昨晚真一个人在这睡?”

    “嗯。”

    “你没让程庭烨陪你?”

    “他……他今天有事,别耽误他了。”

    现在想来,如果昨晚陪在她身边的是程庭烨,她或许对他会有所改观。可他没留下来,倒让姜瑾桃觉得寒心。

    因为程庭烨不可能不知道她的心理阴影。

    但他选择忽略,或是遗忘。

    姜淮辰眉间褶皱显现,他坐在椅子上,勉强将这个话题揭过去:“那你现在呢?还害怕吗?”

    姜瑾桃笑了笑:“都这么大人了,怕什么……”

    “也可以怕。”姜淮辰突然认真地说了一句,“可以主动要求寻找依靠。”

    姜瑾桃沉默。

    “但我认为,程庭烨应该做到给你依靠,而不是你向他索取。”姜淮辰说完,脸颊紧绷,用尽量克制的语气提起下一个话题,“我听医生说,你夜里醒了一次,还跟程庭烨说了几句话。”

    “我知道你的意思。”姜瑾桃不止一次在这个问题跟他有分歧,也记得自己刚大学毕业时,他们俩的关系闹得有多僵硬,“我承认,他走之后,我是想给你打电话。但我不能总是依靠你,不能总是靠着你对我的照顾应对一切事。”

    “这不是特殊照顾,是你可以提的正当请求。”姜淮辰的语气渐渐加重,转头想要平复情绪,却还是不忍点到为止,“如果程庭烨留下来陪你,我根本不会跟你提这件事,可他没有!那你为什么要选择一个人扛?他可以不了解你,但我难道不知道当年的事对你的影响有多大吗?”

    姜瑾桃坐起来,心中苦涩,强迫自己与他对视:“我很感谢你知道我的心理阴影,也很感谢你能跟家里人对抗并出于善意帮助我。类似的话我已经在四年前说过了,我不是有意拒绝你的帮助,我是不想给你添麻烦。现在……现在姜家人都看我不顺眼,你非要违背他们的意志干什么?”

    “我只做我觉得合理的、正确的和应该做的事情。当年也是你自己说,你有这个勇气违背他们的意志……”

    “哥,你一定要我把话说得那么清楚吗?”姜瑾桃揉了揉发疼的眉心,然后,音量不由得拔高,“我要远离他们对我的影响,我就要远离你。只有这样,我才真觉得我不欠姜家那么多,才不会因为他们的指指点点而心中难受!”

    姜淮辰闻言,没有再出言反驳。许久,他垂下眼,说:“如果是这个解释,我接受。”

    “虽然我不认可你当下的某些决定,认同你的看法,但如果这就是你选择的好人生,我不会妨碍你。”

    “我也只是,想让你过得好一点,而不只是物质上的富足。”

    “如果这是你的意愿,那我以后注意。但你只要开口,我一定帮你。”

    没有过分激动的争吵,没有观点的强加。

    这是在姜瑾桃意料之外的。

    她深吸一口气,在姜淮辰出门前,叫住他。

    待他转过身,姜瑾桃才对他说:

    “谢谢你,哥。”

    你的恩惠,不能用金钱和饭局来偿还,只能被动接受的感觉一点也不好。你有你的坦途,我有我的迷宫。

    只是,未出口的话,不能说,也不必说。

    待他离开,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姜瑾桃才突然想起什么,四下寻找。

    “穆昭远?”她用目光扫过窗帘,却没观察到任何异样。

    她蹙眉,心头一紧。

    该不会真的这么陪了她一晚吧?

    这……不会融化了吧?

    她拿起手机,拨打穆昭远的电话。

    无人接听……

    她更是着急,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无人接听。

    不安的情绪如丝线缠绕,攥着手机的手都更加用力。

    她正要再打,就听见开门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