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无虞想听到的,并非是冠冕堂皇的好话。
岁无虞没出声,一言未发。
她黑灰色的眸子倒映出谢津渡的脸,青年神色温和,笑容温润,仿佛生来就生在曦光中。
“谢津渡,你说谎了。”
岁无虞几乎是不留情面地指出这点。
“如果你要继续这样,继续装没事人一样,我要诅咒你吃饭没筷子,上厕所没卫生纸,遇见喜欢的人表不了白,工资永远涨不了薪!”
谢津渡嘴角一抽。
好老套,好幼稚的诅咒,像小孩子赌气说要绝交一样。
但,老板,最后一条应该是你决定的吧?
“我说的是真心话。”
谢津渡头顶一个大写的“冤”。他的真心苍天可见,难得跟人吐露心声,却面对全盘的质疑,哪怕是他,也会有些挫败。
“我不是指你要留下来的这件,而是别的。”
“给个提示呗,老板。”
谢津渡最近安分守己,自认跟岁无虞的关系也亲近不少,还真不知道如何得罪这大小姐了。
“比如对魏暮时说的那些话,你是真的那么想?”
谢津渡:“什么话?”
“珍爱生命,从你我做起。”
塔那托斯的神力非常人可免疫,连在酆都处于中上层实力的陆之道都闭门不出,谢津渡怎能轻而易举地跟个没事人一样?
除非,谢津渡本身的负面情绪已经强过塔那托斯神力带给他的影响。
员工的心理健康值得关注啊。
谢津渡好半天没反应,跟刚刚的岁无虞一样沉默。
人类面对难以回答的问题,会用这种方式表示抗议和排斥。
岁无虞相当没有自觉,她冷着脸,美目一瞪,等待谢津渡的回应。
岁无虞总会强势地入|侵谢津渡的世界,将谢津渡的距离感搞得乱七八糟,谢津渡对这样束手无策的自己简直无可奈何。
岁无虞,真的是个极其过分又任性的妖。
“很久之前,是有过类似的经历,但并非是我自己主动去实施。”
“真要形容,可能算半推半就?”
“当时,我陪我爸妈去见他们以前的朋友,那是个坐落在悬崖边的寺庙,我偷偷溜出那儿,它推我掉下悬崖,好像把我认成自己生前的仇人。”
“我没有反抗,或许当时的我早已厌倦了当时的生活。”
“当时抢救了好几天,我福大命大,那里树木茂盛,恰巧能把下坠冲击力缓冲,我就这样……”
谢津渡顿了顿,摊了摊手:“活了下来。”
谢津渡表情仍是平淡的,说不上有一眼能看穿的伪装。
谢津渡的珍惜生命,针对的是别人,也可以是只无关紧要的小狗,唯独不是他自己。
“其实这事吧,我本来都忘得差不多了,哪个人类没青春抑郁时期?巴不得以死证道。”
谢津渡说:“如果没有今年被某人丢下楼的经历,我估计早就忘了。”
岁无虞:“……”
她就不该提这茬!
这小子还怪记仇的!
岁无虞理不直气不壮,干干地说:“我那是为了让你远离战场,再说,小锦不专程下去接应你了吗?”
谢津渡挑了挑眉,模样清秀的青年此刻有了几分痞里痞气。
“把人丢下楼不太地道吧,老板。”
岁无虞:“……”
“我当时的确有点欠考量……”
谢津渡:“嗯?”
岁无虞心一横:“好吧好吧,我的确有点太欠考量了,万一你吓得变成傻瓜怎么办?”
“变成傻瓜就没办法工作,没办法工作就没钱,没钱就要痛苦一辈子。”
“我之前在广告牌上听过一句话,人类百分之九十九的快乐是用钱买的,百分之一的快乐才是自己争取的,没有财富就是不幸的开端吧?”
岁无虞越想可怕,脑海中谢津渡晚年凄凉的场景已经具象化了。
她痛心疾首:“我补偿你吧。”
“我现在去天台,你把我推下去!使点劲!”
岁无虞敢作敢当,毅然决然地拍着胸脯。
岁无虞的脑回路……真的异于常人。
这就是种族差异?
岁无虞拉着谢津渡要去天台,谢津渡反客为主,控制着力道,轻轻拉回岁无虞。
“老板,请问哪个笨蛋会让乌鸦跳楼作为对乌鸦的报复?”
谢津渡边说边把岁无虞用力摇晃的可乐物归原主,他笑容灿烂:“喝。”
爱捉弄谢津渡的岁无虞头一回吃瘪。
岁无虞把可乐放到离自己最远处,踮着脚往后站,一手拉着拉环,眉头一皱。
尽管岁无虞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她低估了可乐的攻击力,
咕噜咕噜的白色气泡往上涌出,大片黏腻的污渍沾染在纯净的连衣裙上。
岁无虞沉着气,捧着可乐,一口闷了进去。
岁无虞整只乌鸦精都有了可乐的味道。
“可乐精?”
岁无虞翻了个白眼,把空荡荡的可乐罐被她用力地倒了倒。
“没了。”
“我看你也是个黑心馅。”
谢津渡笑眯眯的:“彼此彼此。”
岁无虞被喷了一身的碳酸饮料,谢津渡给她擦了擦表面,而后放弃了。
谢津渡:“不用净身术?”
岁无虞:“那样就没意义了,不是为了给你道歉吗?”
本就是玩笑话,谢津渡也没真想让岁无虞喝,结果岁无虞直接喝了,连用净身术都要征求他的意见。
这次轮到谢津渡良心不安了。
谢津渡道:“用吧。这事就当翻篇了,其他人还在里面呢。”
岁无虞从可乐精回到了乌鸦精。
“对了,”谢津渡叫住岁无虞,“谢谢你担心我。”
“不客气,人间的老板都这样,你要是出事都走不了工伤,多可怜啊。”
好不容易感动一秒的谢津渡内心忽然有些异样,但他鲜少有剧烈的感情波动,索性忽略了。
谢津渡皮笑肉不笑:“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说。”
“如果我死了,贵公司要怎么处置?”
岁无虞讶然道:“还能怎么处置?从活着的员工变成死了的员工。”
谢津渡鼓掌:“资本家不愧是资本家。”
“其实我们这个属于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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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而且新华夏哪里来的资本家,注意你的用词!”
“那我们算什么?”
“社|会|主|义|新地府,”岁无虞微笑补充道,“请记住,此时正当修行时。”
“我们目前还处于初级阶段,光辉灿烂的未来在路上等待我们。”
谢津渡:“……”
回到事务所内,塔那托斯和魏暮时已经商量好基本的解决措施,见谢津渡回来,两个脑袋凑过去,你一言我一语,一神两人其乐融融。
陆之道去整理最近的资料,孟长欢坐在椅子上磕着瓜子。
孟婆亭的事宜不多,孟婆汤也有鬼定期过去供应,下月孟婆才来当值,本月孟婆孟长欢因此也成了个清闲仙。
其实当年孟长欢是想要响应岁无虞全自动化地府的要求将孟婆汤改成自动贩卖的。岁无虞却拦下了,且振振有词地说可以把孟婆亭变成神仙人类网红打卡地。后来果然不出所料,酆都靠着孟婆亭打卡赚了不少。
“我们小姐,真是爱管闲事的主。”
别人看不出来,常年跟着岁无虞的孟长欢一眼洞察,岁无虞初来酆都时,第一位接纳她的鬼仙就是奈何桥的孟长欢。
“我们给月老庙发了邀请函,目前没有收到黎昭仙子的回复。”
苏雯冥婚这事得需红线使,岁无虞的本意就是邀黎昭来帮个小忙,顺带在鬼节举办的庆典上叙叙旧。
黎昭看似自由自在不受约束,可名义上还是月老庙的仙使,要请黎昭出席这种公众场合,还是要走一定手续的。
岁无虞拿出手机,滑到和黎昭的聊天页面,岁无虞的手机是朴素的透明壳,她从前也没有装饰手机的癖好。
但现在岁无虞手机壳的外缘挂着一把翠绿色的小剑,寒光乍现,墨绿色的剑穗徐徐摇摆,精致无比。
孟长欢眼尖,瓜子也不磕了。
“额,如果我没有看错,这个手机链好像……有魔气?”
岁无虞风轻云淡地扬了扬手机链:“哦,你说这个?是当年封在十八层地狱最底部的魔剑。”
孟长欢:“哦哦。”
“不对!你你你你,当时魔剑不是封印了吗,还有魔剑为什么会变成你的手机挂坠?”
“陛下知道。”
仅一句话,就把孟长欢的质疑堵了回去。
孟长欢不知多少次对自家小姐目瞪口呆。
岁无虞初来酆都天不怕地不怕,空手就敢接魔剑,接完魔剑骚|动还没停就开始召开会议做改革,这一套小连招下来,服岁无虞的更钦佩她,不服她的被软硬皆施走进她的圈套再也出不来。
这样的孩子,看着什么都行,实则吃的苦头不是一两个字能概括得了的。
岁无虞“呀”了声,她刚发出去的消息黎昭就秒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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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无虞晃了晃手机,唤回思绪遨游天际的孟长欢。
“长欢,跟下面那几个也说声——鬼节,我们野炊去!”
孟长欢恍然回神,见岁无虞跟个平常小姑娘一样,不禁笑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