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大师,之前是我失礼了。”
苏雯略一沉吟,微微欠身。
她是个生意人,向来审时度势,最是明白人要能屈能伸的道理。
岁无虞倒是没有客气,点点头把这礼应下了。
这次斟茶的人成了孟长欢,她动作娴熟,举止优雅,想来孟长欢除了爱捣鼓一些奇妙的膳食外,寻常手艺是确确实实挑不出毛病的。
谢津渡抱着小白,冷着脸坐在岁无虞旁边,由于岁无虞的强烈反抗,谢津渡和岁无虞隔着一个空凳子。
“如果,您说的是真的……真的是我耳钉的人想要加害于我,”苏雯道,“有破除阴桃花的方法吗?”
岁无虞说:“准确来说,那不算阴桃花。”
孟长欢从草草几句话里明白了事情大概,她性子刚烈,最是看不得这种害命谋财的事,听岁无虞盖棺定论,她倒茶的手一顿,双手蜷曲攥紧茶壶。
“你这是冥婚。”岁无虞说,“送你耳钉的人和想让你冥婚的人是同一个人,或者,同样两个人。”
岁无虞的“两个人”刺中了苏雯敏感的神经,她无奈地哭笑着,算是彻底信服了。
“你说的没错,这幅耳钉,是我父母送给我的。”
苏雯从小说不上锦衣玉食,可也算的上衣食无忧。父母相濡以沫,和蔼可亲,弟弟除了学校不大好外,也没什么大毛病。
耳钉是苏父苏母在苏雯找到工作时送她的第一份礼物,多年来,无论遇到怎样的境遇,她都没想过跟这耳钉有所关联。
说来也好笑,这礼物,是苏家夫妇第一次送给苏雯本人的礼物,不是弟弟苏清泽的附属品。
“冥婚,那梦里的男人……是谁呢?”
孟长欢默不作声地走出去,差点把在外面竖着耳朵的魏暮时拍进墙壁里。
孟长欢走了,陆之道在凳子上蠢蠢欲动,岁无虞一眼看穿陆之道的心思,淡声说:“让长欢去吧。”
岁无虞把目光转向惴惴不安的苏雯。
“你觉得是谁呢?”
这句话,把苏雯问得有些纳闷。
一开始,她就说过了,她没见过那个男人。
虽然,梦里,他会给她编花环,听她诉说现实里不开心的事,可那也只是梦里。
她已经过了一句话就能心花怒放到要跟对方谈永远的年纪了。
“冥婚相连有缘人,你与他有过一段缘分。”
“在梦里的人,不一定是现在最真实的相貌,你遇见的可能是十年前的他,也可能是更早以前的他。你看到可能是十年后的他,也可能是更以后的他。”
苏雯从小家里管教就严,父母常以她长女的身份教育她,好东西全都要优先让给弟弟,在大学毕业前不得跟外边的男性有太多接触,所以她几乎从青春期寡到现在。
唯一一次,连苏父苏母都不知道。
苏雯喜欢过一个人,在学校外的世界。
那是一段始料未及的青涩感情,苏雯甚至不懂,那是否是真的喜欢。
“是……景新吗?”
苏雯涩涩地在心里想。
“是不是,当面问问他就知道了。”
孟长欢推开门,把一个香炉放在桌上。
苏雯一惊,诧异地看着身后的孟长欢。
那香炉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香,镂空竹叶纹炉盖,孟长欢打开香炉,把手里的三炷香递给苏雯。
“苏小姐,请。”
苏雯却没有立即照做。
她是个生意人,理解利益置换这个道理,她惯常用钱买心安。
她最近的厂子因为供应链的缘故有所波动,手指按在香的炳部,她恭敬地把香放在桌子上。
“人和人都不可能无偿帮忙,更何况像您这样的大师。”
“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苏雯说的不错,事务所不会无偿提供帮助,可事务所也不会像黑心商人一样漫天要价。
岁无虞的手在桌上有意无意地扣着,苏雯的心也越来越沉。
一百万?
两百万?
三百万?
总不可能是……一千万吧?
苏雯是没那么多钱的,但她还想活下去,如果生命能用钱来购买,也不失一种高投资高风险的方式。
岁无虞在短暂的停顿后,开口道:“百分之三十。”
“往后你收入的百分之三十,必须无偿用来慈善募捐,而且必须由你本人来负责。”
事务所置换的因果,获得是功德。如果是经由自己提点,那人因此行善,天道也会分给众人相应的功德。
苏雯面善,性格风风火火来去如风,直来直去可乐善好施,因此结下不少善缘。
苏雯常年佩戴阴邪之物,谢津渡一语点明苏雯的气运没有受到太多干扰。这不光光是归墟屿的小白的功劳,更是她平时积攒的善果。
不出所料,苏雯没有犹豫地点了点头。
“就……只有这点吗?”
岁无虞道:“每个人的要求,我们是不同的。”
苏雯道:“谢谢。”
于岁无虞这种大师来说,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她先前耍了性子,岁无虞还愿意帮她,苏雯实在愧疚不已。
岁无虞笑说:“无碍,点香吧。”
三支香。一支拜神佛,二支问己身,三支通阴阳。
“闭上眼,气沉丹田,凝气聚神,默念你认为最有可能的名字。”
成功,则顺利见面。
失败,则需翌日上香。
岁无虞站于苏雯身后,两只手搭在苏雯的肩膀上。
传闻,人的肩膀上有两支蜡烛,人生则烛燃,人死则烛灭。
“请命诸天神佛,通阴阳两界,开!”
小白从谢津渡的怀抱里跑到苏雯身边,刺眼夺目的白光闪烁,眨眼间,苏雯昏睡在桌上,而岁无虞和小白都不见了踪迹。
谢津渡不由得问:“他们去哪了?”
陆之道熟练地打开游戏,翘着二郎腿:“答案很明显啊,去地府找苏雯的冥婚对象了。”
“不会有事吗?”
谢津渡问着,陆之道和孟长欢却不与尔同地笑出声。
“回自己家一趟,能有什么事?”
谢津渡虽然早有预感岁无虞的身份,可还是有些哑然。
“她算是……阎王一类的?”
孟长欢说:“你们人类所说的阎王爷早升官去天界了,后来地府按照习俗,就把阎王爷作为地府代理者的官职。”
“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小姐就是酆都的总裁?boss?”
“所以,小谢。”
孟长欢把扫帚扔进塔那托斯怀里,塔那托斯猝不及防地接住扫帚,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有个额外的神职是扫帚神。
“看你跟死神殿下关系这么好,在咱老板回来以前去监工吧。”
塔那托斯:“?”
“你们东方地府没有保洁吗?”
“有啊,”孟长欢诚恳道,“但你折腾我们事务所搞出骚乱,老黑和老白还去警局保释事务所的员工。所以小姐的意思就是要让你用肉|体偿还。”
谢津渡忙咳嗽两声。
这个描述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
谢津渡也不推脱了,推着塔那托斯到门外,一溜烟的功夫,两人都不见了。
香炉燃着檀香,丝丝缕缕灌入会客室两位鬼仙的鼻腔里。
“除小姐外,我们没鬼需要功德吧,你我都没升官的意愿。”孟长欢说。
陆之道的手在屏幕上飞速跃动,打到差不多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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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操作的那一刻,才抬起头回道。
陆之道说:“有人需要。”
“小姐说,他看不清小谢的命格。”
孟长欢皱了皱眉:“将死之人?”
鲜黄色的胜利载入历史战绩,陆之道松了口气,他说:“谁知道呢。”
——
苏雯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地府的一片雾蒙蒙的天空。
头还晕乎乎的,脑门就砸下来一只毛绒绒。
“小……小白。”苏雯眼冒金星,“快起开。”
小白提着四只小短腿,忙忙走开了。
岁无虞轻笑:“它走开了,苏小姐,起来吧。”
苏雯缓了一会功夫,便随岁无虞一起往前走了。
这里的苏雯,不是死人的灵魂,是生人的魂魄,俗称生魂。有时,在各种不可抗力的因素下,人也会灵魂出窍,只要在一定时间内返回躯体,就不会有什么大碍。
它到底是归墟屿的什么?
岁无虞离小白好一段距离,可面对归墟屿的妖怪亦或者兽,她仍不可避免地这样想道。
苏雯是普通人类,没必要因为一段因缘而介入错综复杂的关系。
“岁大师,您似乎,很怕小白。”
独属于两人的环境,苏雯难得有些闲心情调侃道。
“我不怕,只是讨厌一切带毛的东西。”
岁无虞瞥过苏雯:“你的身上有很重的猫狗味。”
其实不只是猫狗,苏雯的身后还跟着众多猫猫狗狗的魂灵,一直作为它的守护灵守护她。
上天缺你多少东西,就会补给你多少东西。
可后天的,到底是需要努力来争取的。
苏雯小拇指有根红线,那是冥婚的象征。苏雯只需要跟着这条红线,就能找到冥婚的对象。
要找的人在忘川河附近。
忘川汤汤,阴冷的雾气笼罩着河岸,湍急的忘川河上架着奈何石桥,孟婆亭中,有只类似跟小白一样的物种在搅拌着鼎鼎大名的孟婆汤。
孟婆汤由八苦八泪熬制而成,外加孟婆的秘制调料,孟长欢驻守忘川河多年,唯有孟婆汤没有差评。
神妖敬而远之,喝过的人喝一次忘一次,自然没有味道好坏可言。
小白舔舐着爪子,微微眯起眼睛,狭长的兽瞳忽然散发出凌厉的气息。
那熬汤的兽擦擦绒毛下的汗珠,在奈何桥上吆喝着:“过了桥的来喝汤!不喝汤过不了轮回系统哈!”
红线延伸,细细的长线延展至孟婆亭的附近。
苏雯定定地站住了。
对面,有个样貌熟悉的鬼在帮着舀汤,他身形修长,剑眉星目,下半张脸覆着一层薄纱,扬起的纱难掩俊朗的容貌。
“景行……”
苏雯喃喃着,快步奔向前去。
岁大师说,梦里的男人是冥婚对象,红线那头就是他。
红线的那一头却是景行。
分手已久……的前任。
小白也随着苏雯,向那边跑去。
“谿(xi)边大人?”
小白狠狠敲了敲做汤的兽。
定睛一瞧,那只制作孟婆汤的兽正是前些日子死皮赖脸要来地府打工的垂耳兔,在地府的日子抛去给孟长欢试汤的部分,总体来说它还是挺满意的,起码谁来都要唤它一声大人。
垂耳兔两只耳朵不动声色地动了动,头上猛地传来剧痛,正要呲牙,见到来兽,蔫蔫地把牙收回去。
山海经有云:天帝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狗,名曰谿边,席其皮者不蛊。
“小雯?”
那帮着盛汤的男人同样一怔。
一兽对一兽。
一人对一人。
岁无虞想,这就是两方相聚,各自有段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