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无虞和谢津渡回到市区,已经接近深夜。
谢津渡一路车开得平稳,刹车都是轻踩轻放,岁无虞坐在副驾驶上,眼睛一闭一睁,睡得比去临溪镇时还要熟。
岁无虞揉着惺忪的双眼,往常锐利的气息一扫而空,她嗓音沙哑,声调软了许多。
“到了?”
“到我学校了,好在没门禁,不然保不准要挨宿管批斗。”
谢津渡拉好手刹,把车窗往上抬了抬。
岁无虞嫌闷,又要把车窗往下放。
“夜风凉。”
岁无虞坐在主驾驶上,没力气跟谢津渡争辩,使用法力脱了劲,不是一时半会能缓过来的。
谢津渡走到不远处,一只脚快要踏进校门,那辆冰梅粉色的越野车还停在原地,在昏暗的路灯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挎包上的香囊随风轻扬,谢津渡不放心,又回头去看了岁无虞。
岁无虞趴在驾驶座上睡得正香,方向盘在脸上都压出了一道印子。
谢津渡不由得笑了,万般无奈之下,他给陆之道打了电话。
陆之道不愧是鬼,作息是阴间作息,没个几秒就被迅速接起,只是电话那头吵吵嚷嚷,谢津渡喊了好几声只等来一句暴躁的指挥声。
“上啊!上啊!我说了拒绝博弈直接盖板!”
谢津渡:“……”
老板和同事都这么不靠谱真的合适吗?
像是激战结束,陆之道嘴上没好气地抱怨着,终于腾出手,声音放大:“喂,小谢,你们从临溪镇回来了?”
“嗯,你来接一下老板吧。她一直在我校门口睡着,喊也喊不醒,我不知道她的住处。”
陆之道说:“没必要,你在Q大学,正门西面有传送法阵,你……诶你没有员工卡来着对吧?”
当时走太急,谢津渡的确设什么都没有。
“沾染小姐气味的东西也行,这气味不能超过三天,不然法阵不认。你把东西放在法阵上,法阵会自动把小姐送回来。”
全自动交通?
谢津渡按照陆之道所说找到法阵的位置,苦思冥想好一阵岁无虞的贴身之物。
到底男女有别,太私密的物品谢津渡也无法去取。
忽然,岁无虞耳垂上另一只黑色的不同于小锦的耳坠映入眼帘。
谢津渡思忖,正说这应该也行时,把车停稳,抬手从岁无虞的耳垂上取下耳坠。
法阵灰扑扑的不大起眼,谢津渡担心弄脏耳坠,用纸巾特地包住。
谢津渡喊了岁无虞几次无果,便动作小心用双手扣住岁无虞的后腰,头偏向一侧。
谢津渡长这么大,还没跟女生近距离接触过。
小时候犯中二病习惯用冷漠跟所有人保持距离,长大了亦然跟着旧时的习惯,不主动跟任何人接触。
别人对他一点点好,他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都记得。
岁无虞是个奇怪的妖。
可她的确也是个极其温柔的妖。
岁无虞的身体进入法阵后,脚下金光闪耀,证明法阵是正常启动的。
谢津渡从法阵中退出来,确定岁无虞回去后,把车临时停进二十四小时停车场中。
夜色茫茫,困倦占据整个大脑,谢津渡实际上也不比岁无虞来得轻松。
头一挨着枕头,睁眼即是天明。
——
岁无虞一觉睡到了正午,暖烘烘的太阳光晒得被子发烫,她干脆一脚踢飞被子,无辜的棉被犹如纠缠的蝉蛹,一脚没踢飞,反而把热气聚拢,把岁无虞盖了个严严实实。
这下好了,不清醒也要清醒过来了。
她挎着脸,完全没有任何昨天的记忆。
包括怎么回到家都没印象了。
在临溪镇好几天都没好好沐浴,岁无虞索性起来洗个澡。
吹风机的热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岁无虞一条条地翻着聊天记录。
【不想工作想玩游戏:小姐你顺利到家了吗?昨天小谢用传送阵送你回去的。】
谢津渡?
当时她迷瞪着,可貌似有点印象。
清香的酥甜味最能勾起妖怪的食欲。她回想着昨天环绕在周围的味道,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好险昨天自己懒得张嘴,不然真要把谢津渡当食物生啃了去。
【小谢:老板,你身体还好吗?】
岁无虞心虚地把昨天的想法抛之脑后,非常公式化地回了消息。
【今天涨功德了吗:好多了,不好意思啊,我昨天耽误了你好久,你回去也挺晚的了吧。】
谢津渡非常诧异岁无虞突如其来的客气和礼貌。
【小谢:没事,我来想就是想顺便说一下,老板,我大四临时需要上一节课,每周周一没空过来,其它时间我就按正常时间来?】
【今天涨功德了吗:嗯,按照你的课表和时间来。】
谢津渡签的是实习转正合同,大四期间是实习期,可以根据学校课程灵活安排工作。实习期一过,无附加条件顺利转正。
正事说完,谢津渡回了个表情包就没了下文。
吹洗过后,乌黑绵长的青丝垂落在岁无虞的腰间,两只黑羽耳坠衬得肌肤莹白似雪,她体态清瘦,乍看以为是临风弱柳姿态,与实际相处堪称两模两样。
岁无虞初次化形时对这副人形没多少看法,她穿着白色的里衣,不顾管事一脸怪异,跑去中庭向棠宁炫耀。
棠宁见了,也不责怪她毫无礼数,哈哈一笑。
“我岁如璞玉,越是雕琢越是欢喜!”
棠宁死后,她对自己的样貌深恶痛绝,一直以乌鸦视人,从不轻易化为人形。
她又是什么时候改变对容貌的态度的?
岁无虞好像忘了。
但,似乎也没必要介怀。
她的日子太久,如果每一件事都要记清前因后果,活在这世界上未免太累。
香炉与魔剑被岁无虞放在桌面上,这都是要在上天界以前需要带齐的物品。
回想桩桩件件,都是必须禀明天帝陛下的大事。
进入天界者,需具备通行令。
岁无虞名义上是地府的代理妖,实际上还是隶属于扶光殿下的小妖。
岁无虞闭眼掐诀,转眼间,就来到了天界。
云海平铺漫无天际,岁无虞头顶的天穹清浅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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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透明的白光,白玉修筑的殿阁依云而立,飞檐垂挂当年天帝陛下亲自赏赐给扶光上神琉璃铃,微风漾开清浅的声响。
是许久未见的扶光殿。
从前种种浮上心头,岁无虞有些怔神。
“小姐?”
扶光殿的神侍呼唤着,怀里揽着一筐垂涎欲滴的粉红相间的蟠桃。
“您回来啦?”
扶光殿没多少规矩,上上下下的妖怪小仙应有尽有。
“白芷。”岁无虞唤道。
凡人的样貌会保留在成仙的那天,面前的这位神侍正是当年被扶光救济的凡间妇人,她脸上挂着亲切的笑意,见到岁无虞先行了礼,然后亲热地挽起岁无虞的手。
“这真是天大的喜事,我们小姐回来了。我这就去告诉殿下!”
岁无虞却喊停白芷:“白芷,别去,姐姐也要休息的。”
白芷倒不赞同:“休息那么久,殿下日夜都一直牵挂着小姐您,殿下也没有病到卧床不起的地步,您且先一等,我去叫殿下过来。”
岁无虞拗不过白芷,便随她去了。
跟在白芷身后,白芷热情盎然,恨不得把扶光上神八辈子的事讲完。
结果去了正殿,没有扶光上神的身影。
翻遍扶光殿上下,也是一样的结果。
白芷犯了难,可是扶光殿下的随身神侍也不晓得情况,她转了转眼睛,不敢直视岁无虞,岁无虞顿时有些奇怪。
“姐姐到底去哪里了?”
此行的重点并非见扶光上神,可是连姐姐的侍女都这副样子,岁无虞不得不多想。
白芷性情惯了,性格又急躁得紧,她跺跺脚:“念瑶你快说啊!殿下去哪里了!”
有岁无虞盯着,名为念瑶的随身侍女只得一一接受盘问。
“殿下去了天帝陛下那里,已经小几天没回来了,殿下临走前特意嘱托我,不得随意透露她的行踪。”
听闻扶光上神与天帝陛下是至交好友,在人间就一起并肩作战,天帝这个位置原先是定的扶光上神,结果扶光上神只愿做个闲散神仙,硬是把这个众神求之不得的位置拱手相让给现任天帝。
岁无虞听了,不顾云瑶的劝阻,摆了摆衣袖,身体化作一道云雾,直奔云霄阁。
那是天帝的私人住处。
天帝的禁制只对两位无效,一位是年少挚友扶光上神,一位是扶光上神待如亲妹妹的岁无虞。
扶光上神在岁无虞刚来天界时就带着她去见过天帝,天帝第一次与她相见,便用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笑着。
笑着笑着,眼泪便出来了。
岁无虞问他为什么哭。
天帝回道:“看见见微欣喜,我便也开心,我很长时间没有见到见微笑了。”
他语气里带着埋怨:“连对我都没有那样笑过。”
天帝陛下与扶光上神自幼扶持,岁无虞断不会相信天帝会随意伤害扶光。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在岁无虞忙在地府与人间奔波时,扶光上神出了事。
岁无虞隐隐后怕,一掌拍开云霄阁的大门。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