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溪镇位置偏僻,信号本身就不算太好,大火又影响电路通讯,谢津渡把那串数字按下去,等了好一会嘟嘟的声音,对面传来清亮有力的询问。
“您好,这里是A市警察局,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简单了解完事情经过后,对面骇然沉默,可良好的职业素养令她迅速转接相关工作组。
“联系032,请您稍等。”
“方局在吗?”岁无虞问道,“如果方局不在,请帮我转接给周副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镇民大气都不敢喘,眼巴巴地听着警笛响彻这座小镇。
数十辆救护车停至小道旁,一堆医护人员将伤员抬上担架。
岁无虞用法力简单检测过伤情,好在青沂娘娘降雨及时,大多数人都只是轻微伤。
房子该倒的倒,该接受处刑的一个都不会少。
“你认识啊?”谢津渡问。
“有点关系吧,”岁无虞说,“以后你跟他们也会有接触。”
阴界有阴界办事的法则,阳界有独属于人类的法律。
各界相互影响,相互联系,继而维护不同物种的平衡。
从警车下来的是名穿着警服的女性,她胸前的徽章熠熠生辉,神色姿态跟寻常警官没什么不同。
华夏人口诸多,不乏有才之士,哪怕是通天祛鬼也不例外。国|家秘密进行调查选拔后,这群人具备特殊能力的人就成为在背地中守护阴阳两界的警官,任何官方文书都没有记录他们的存在,女子偏阴,先天性更易与阴鬼交流,所以这一行的女性占比远超其它行业。
“岁小姐,”那名警员朝岁无虞颔首,伸出手,郑重其事地道谢,“这次又麻烦您了。”
“周副局客气了,”岁无虞握住周副局的手,“这是我该做的,不如说也有我的失职。”
一番寒暄客气过后,周副局扬扬手,几名警员上前,临溪镇的镇民零零散散地被拷上银色的手铐,轮到木莱时,她单薄的身板瑟缩一下,随后乖乖地伸出两张手。
周副局是当世英才,十八岁破例入局,胸怀见识皆是不凡。岁无虞虽未明说具体细节,可周副局仍是通过岸边的亡魂絮语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阿婆被随行的警员扶起,她把木莱的举动收入眼底,忽然不顾警员的搀扶,双膝跪至泥土中,粘腻的土壤把半张脸都染上一层灰。
她的头沉垂,像有千斤重,向年轻的警官祈求着。
“都是我做的!火是我放的!山是我烧的!硫磺粉也是我撒的!跟谁都没有关系!”
“要抓抓我就好了,枪毙我也行!”
阿婆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只知最严厉的法律判决是死刑。
“您先起来。”周副局劝道,半蹲着身子,“什么事我们可以好好沟通,是谁的错就是谁的错。法律不会姑息这点,请相信我们的法律。”
禾穗急得扑向岁无虞,摇晃着手臂,尾音略带哭腔。
木莱也懵了,怔怔地不知该说什么。
冰冷的手铐冷冰冰的,可心里却莫名的暖。
周副局劝了好一阵,阿婆仍是不起,大有一副你不答应我我就一直这样的模样。
周副局头都大了,又被跑来跑去的禾穗闹得哭笑不得。岁无虞动了动,对周副局说:“周副局,借一步讲话。”
禾穗在原地围着阿婆飘着,一滴眼泪从她的手中穿了过去。
她只觉得难过,便抱着阿婆失声痛哭。
二人行至树林隐蔽处,凋零的草叶在脚下发出唰唰的响声。
周副局设置好屏蔽术,正色道:“您请说吧。”
岁无虞:“这次的纵火者不只是阿婆,还有一名未成年的小女孩,女孩常年被虐待,随身带着养伤膏,并且协助我……将这次邪灵铲除。”
“我希望局里能考虑到这次贡献。”
“阿婆虽然是背后主使人,但出发点是因年幼的女儿惨死……村长横行霸道,还借用委员会的名义无偿征收聊以慰藉的客栈。”
岁无虞说完一句话就要停顿几秒,连诉说的人都无法一次性面对一切。
岁无虞不止一次意识到,她诉说的这些不幸与悲哀最短只需要一分钟,有些人却要用一辈子来承担数不清的痛楚。
周副局的脸色也愈发凝重,手指蜷曲在一起,片刻,她向岁无虞敬礼:“多谢您的帮助。”
周副局的背影没有丝毫迟疑。
周副局径直走向那抱着母亲痛哭的女孩,鬼魂如何痛哭都不会有生理反应,她的眼眶仍是透明的纯净色调。
“我们会负起责任的。”
这不仅是对阿婆的承诺,也是对一名女儿的承诺。
周副局没有再说多余的话,那女孩愣住,任由周副局从她的怀中扶起母亲。
“太晚了呀。”
那女孩说,那名女儿如是说。
女孩掀唇,双手背着腰,走向岸边的鬼魂中:“下一次,要早一点哦。”
一排女孩挺直着腰,在岁无虞等人能看到的地方,满怀感激地鞠着躬,那动作一边进行着,魂体一边碎作点点荧光消散,去往她们本该去往的地府。
谢津渡:“这就算结束了吗……”
明明没做什么,明明没有真正帮助到这里的人。
逝去的生命已经无法重来。
重要的、危险的全都由岁无虞背负了去。
“我们这次的工作结束了。”岁无虞回道,“她们的人生还没有结束。”
第一次,谢津渡对这份工作有了些许的认可,这工作的内容并非全然是乱来的不顾性命的。
岁无虞问:“不甘心?”
谢津渡别扭地撇过头,顽强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升级打怪都有流程呢,先打杂兵再打大的。”
谢津渡叹了口气:“那我方战斗策略就是主c单打独斗,直接跟人家开战?”
谢津渡对自己有自知之明。
他只是觉得或许有更好的办法,不需要让岁无虞独自迎战,可惜他现在太过弱小,如果把战力从上往下比作,他可能连草履虫还不如,至多能穿个啦啦队服在岁无虞身旁摇旗呐喊。
他不甘心,自己帮不到岁无虞。
他依然不明白岁无虞选择他的理由。
可是看着面色苍白的岁无虞,谢津渡还是把这句话默默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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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喉咙里。
人是铁饭是钢,放在妖怪身上也是一样的道理。
谢津渡从前身体虚弱,随身总是携带着巧克力和糖果。
把巧克力递给岁无虞时,谢津渡说:“回去先吃点东西吧,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餐馆,你在车上好好睡一觉,我来开车。”
这次事件河神受到重伤,理应也需要送往天界治疗。
呼唤河神屡次无果,岁无虞推测青沂娘娘应该陷入了沉睡,岁无虞苦恼无法下水,谢津渡便自告奋勇地卷起裤腿,势必要在望月湖里捞出青沂。
“这条?”
谢津渡分不出鱼的样子,只得用手心捧起水,一条条问着岁无虞。
“不是。”
凭借着野性直觉,岁无虞看花了眼,总算找到一只闭着眼睛的鲤鱼。
“是它!”
谢津渡的生活经验告诉他这条鱼是只死鱼,但妖怪的世界不能用常识判断,谢津渡神色郑重地转交给岁无虞。
岁无虞把青沂收进空间锦囊中,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真棒,小谢,不只钓妖怪好,钓神也好。”
谢津渡无力反驳这个描述。
把相关人员处理得差不多,周副局见的稀奇事多了,不差一人一妖在这种时候在望月湖捞鱼这一条,她特地等两人完事,确定收获了成果后,才过来邀请二人一起搭行警车。
岁无虞跟周副局认识不少时间,见状也不客气,拉着谢津渡就上了车。
谢津渡想把手从岁无虞强大的腕力中挣脱出来,试了好半天,还是放弃了。
从头到尾,他就反抗不了岁无虞的强权统治。
木莱恰好是岁无虞乘坐的这辆警车上搭载的。
岁无虞见到木莱,就把拉着谢津渡的手放开了。
空落落的掌心,手掌上还残留着岁无虞的温度。
谢津渡盯了半晌,大拇指有意无意地触碰着手心,随后,他如梦初醒,不自在地把目光投向窗外。
另一边的岁无虞完全不知道谢津渡复杂的内心活动,兴致勃勃地跟木莱搭话:“嗨,小木莱。”
岁无虞把谢津渡给她的巧克力掰成两截,并且热情地把其中一截巧克力塞进木莱手心。
木莱嘴唇翕动,垂悬在身侧的手动了。
“巧克力,很甜。”岁无虞说。
前面坐着警员,小孩天性怕生,好半天木莱也没说话,岁无虞便不再打扰木莱,闭目养神。
汗珠在手心里滚落,岁无虞硬塞给木莱的巧克力,一直到岁无虞下车她也没舍得吃。
岁无虞挥手跟她再见。
木莱捏紧巧克力,用那只粘着巧克力的手跟她告别。
其实她不想吃那块巧克力。
因为她以后可能再也不会跟她再见了。
所谓的再见,也是再也不见。
等岁无虞走了好远,木莱才怯生生地用舌尖舔了舔巧克力。
入口带着清新的苦味,余味缓缓漾开淡甜,厚重绵长的香气弥漫整个口腔。
果然,好甜啊。
比就着白砂糖的米饭还要甜。
让人如此贪恋这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