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霄阁内,一片寂静。
女子身段秀丽,被身前眉目俊挺的男子压倒,乌黑长发四散铺在冰凉琉璃地上,面庞泛着浅浅绯红。门扉响动,二人当即闻声一同回过头去。
岁无虞:“……”
千万句国粹从岁无虞脑海里飘过,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话。
她不应该在这里,她应该在车底。
“打扰了。”
“等等!阿虞!”
那女子慌忙起身,耳垂染着红霞,恶狠狠地朝男子那边瞪着。
“你误会了。”
那男子握拳轻咳一声,任谁被撞见这样的场面都难免尴尬,可他的脸偏偏比城墙还厚,顶着女子要杀人的眼光,依旧朗朗道:“回来了,阿虞。”
“别那么叫我。”
岁无虞看女子缓慢地起身,全身沁出冷汗,连忙上前扶住女子。
“姐姐,有事慢慢说,别急。”
倒了杯仙酿,岁无虞轻抚着女子的背脊,为女子喂下。
岁无虞也翻了个白眼:“陛下,强取豪夺也请换位人选,姐姐,跟我去地府吧。”
“阿虞,不是这样的!”
“且慢,等吾解释一下!”
两人一唱一和,岁无虞面不改色。
岁无虞剜过气质非凡的天帝,骂道:“无虞真是看错陛下了。”
天帝:“……”
他可怜巴巴地朝扶光寻求安慰:“见微。”
扶光自然没给天帝好脸色,她摸了摸岁无虞白嫩的面颊,生硬地转过话题:“怎么感觉你瘦了?”
扶光上神总是岁无虞心底的第一位。
既然扶光上神不愿再提,岁无虞也不会生拉硬拽扶光在这事给她一个说法。
说到底,这也是扶光的私事。
岁无虞认真地询问道:“姐姐,您要来搬来地府住吗?”
天帝:“……”
扶光:“不必。”
扶光含着笑:“我们阿虞长大了,都知道为姐姐着想了,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我来看看姐姐都不行?”
“怎么会,阿虞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姐姐全力支持你。”
言归正传,岁无虞简要地提及最近几件事。
窥阴镜也好,青沂娘娘也好,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
“陛下,我认为……”
天帝打断岁无虞:“叫见微姐姐,怎么对我这般生疏?”
岁无虞面无表情,一字一顿地咬出两个字:“陛下。”
天帝收起那般不正经的神色,严肃起来,他还是颇有美男子的姿色的。
坊间有传言,早年与扶光上神一起作战时,他扮演扬州瘦马,把敌方一并抓获,扶光经常因此占口头上风,并时不时拿这事刺天帝陛下。
除了扶光,也没人敢招惹天帝。
“窥阴镜……早就坏了。”
只见天帝替
天帝这样说,岁无虞大惊道:“早就坏了?不是刚坏?那您时常去水镜渊是为了?”
“他也就只敢对你和我说,”扶光冷声,“天界也是时候整顿秩序了。”
岁无虞愣了:“陛下是故意的?”
天界的确有天帝的各种留言,常年待在地府的鬼仙都知道当今天帝性格是个和事佬,哪里都掺一脚,哪里都有他一腿,可始终没做出什么成绩。
扶光上神自愿退居幕后,让天帝大放异彩,诸多猜测,不予赘述。
“你且安心在地府待着,不必担心你姐姐,她有我照顾。”
“姐姐。”岁无虞握住扶光上神的手,忧心忡忡道,“有什么事情你一定要跟我讲,阿虞能拿来的,定不会让姐姐受委屈。”
她原以为自己跟扶光距离远了,日常凭借着青鸟书信交流,偶然让黎昭帮忙照顾上神。
再亲密的人,在一起的日子短了,也会渐行渐远。
但好像又不是这样。
姐姐是她最崇拜的神。
就算远了,她也依然是自己的姐姐,那个从战火中带她出来,亲手养育她长大的姐姐。
“对了,还有魔剑和香炉。”
岁无虞把香炉和魔剑一起放在桌面上,空间锦囊中的锦鲤放在玄光池里。
“让青沂先待在这里养伤吧,至于云峤,我会处置的。”
岁无虞说:“百年前,魔剑灵识沉睡,在我与堕神战斗时,它出面帮了我。”
魔剑是好是坏,轮不到她来评判。
岁无虞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魔剑帮了她。
至少,魔剑不是“岁无虞”的敌人。
可魔剑还是能伤害神之根本的要器,要是贸然把它当作普通剑灵使用,未免有太大风险。
天帝了然:“你这是来为你的新宠物讨物件来了?”
“上次是只没有翅膀的乌鸦,现在是魔剑,我们阿虞,天生就不是普通妖怪。”
听扶光喟叹道,天帝无奈:“我知道了。”
岁无虞道:“我不能限制它的自由,可陛下,无休止的自由联系着破坏,倘若它的自由需要牺牲别人的自由,那我愿意给予它在我能力范围内的自由。”
横、竖、撇、捺,天帝挨个在空中化了道符,为天帝者,天生具备创造不俗之物的能力。
一道墨绿色的剑穗呈于岁无虞手心,岁无虞面色闪过欣喜。
天道启示有云:此物联系剑灵与使用者,如果剑灵伤人,则自动禁锢灵魂。
“满意了?”
“满意了。”
岁无虞很开心,临走前,她欲言又止地瞥过扶光与天帝。
扶光一眼就看出了岁无虞在想什么,她好笑道:“你以为我们俩在做恋人间的亲密事?”
岁无虞:“……”
“多年朋友,要在一起早在一起了,倒是你,去人间看惯了情爱,就以为什么都是情爱了。”
扶光一本正经地教训着:“世间情有多样,不可全然看□□情,女子和女子,男子和女子,男子和男子,都是一样的道理。”
莫名挨了一顿教诲,岁无虞盯道:“那你们两在干嘛?没有任何感情的亲密接触?”
扶光:“……”
天帝:“……”
“姐姐还是病人呢。”
天帝:“……”
这小姑娘的言外之意是在骂他是禽兽吧?
谁误会扶光都行,唯独岁无虞不能误会。
扶光顿了顿,慢吞吞地说:“他在帮我找东西。”
岁无虞:“……”
岁无虞只得随着姐姐去了。
她什么也没说,神色微妙地离开云霄阁。
云霄阁又是一片寂静。
扶光似终是压抑不住,勉强维持的笑如同一张假面被剥离,她捂着胸口,竟猛然咳出血来。
“不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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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的好吗?”
天帝替扶光擦拭着血迹,幽幽道:“瞒不住多久的,阿虞的命格又变了,估计下次,连我都看不出来了。”
扶光虚弱地说:“没用。”
嘴上还不忘贫,不愧是见微的作风。
天帝便也没说什么,扶着扶光卧床躺下,输送神力予她,尽量缓解扶光的痛苦。
他是天帝。
可天道承认的帝有两位。
他不过其中之一。
天帝垂着眼帘浅浅一叹,一道乖戾从眼底滑过。
他到底是太纵容某些东西了。
这一次,如果他还护不住想保护的神与妖,倒当真是个废物了。
——
岁无虞一下凡,手机就通了信号,接二连三的消息推送到手机主页。
天界和人界有时差,在天界约莫待了一会,回到人界,已经过去四天了。
【孟婆桥边来碗汤:小姐,我的汤真的那么难喝吗?】
岁无虞:“?”
【不想工作想玩游戏:小姐,你觉得,我辞职怎么样,可有时候游戏一局一局得输,我真的好累……】
岁无虞:“??”
【他是老黑:小姐,不是说建立新工作室吗?我和老黑回来了,按照你发的地位,这里怎么是电话传销组织,听周边的工作人员说前两天被警方打包带走了!】
岁无虞:“???”
她是去了趟天界没错吧?不是去了异世界吧?回来后怎么变得如此陌生!
到底发生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了!
岁无虞恨不得安上脚底生风,飞速去往事务所。
寻了处人少僻静的地方,岁无虞腾云而起,魔剑适时地垫在脚下,以便她御剑飞行。
岁无虞着急忙慌地在天上给一堆人打电话,电话还没接通,岁无虞随意朝四处一瞧,没承想这一瞧,竟定住了!
只见三界事务所的顶楼上方,一名男子腿打着颤,一杯酒一杯酒灌入喉咙,辛辣的气味刺得他胃里灼烧得难受,他一把鼻子一把泪,哭得那是十分惨烈。
岁无虞眸色骤凝,这不是事务所的保安老方吗!
担心吓到活人,可事务所又必须二十四小时有人看守,岁无虞便选用一位刚死不久的并且死相不是极为凄惨的人作为保安。
老方英年早逝,四十岁的年纪因过度吸烟酗酒患上胃癌,前些日子发愤图强,在保卫司寻了一个不好不坏的工作,又辗转应聘了事务所的保安。
“这辈子,没有遗憾了——”
老方双手张开,瓶瓶罐罐整齐地排列在屋檐处。
岁无虞都看呆了。
那边的电话接起几秒,孟婆哭得稀里哗啦:“小姐!你说,如果没有我,你是不是还会有其他孟婆!你心里还有别的孟婆对不对?”
岁无虞无情地挂断电话。
老张如同大鹏展翅,双脚远离天台,腾空一跃。
“干什么想不开啊!”
况且……况且你一个鬼,死了有什么用处!鬼能死吗!
可到底是自家员工,让死过一次的人再死一次,未免也太痛苦了。
魔剑七扭八歪,剑灵感受到岁无虞的意志,在老张彻底跌落在地面前接住了他。
阴影遮蔽着正午的太阳光,岁无虞感受到头顶上方一道格外不愉快的视线。
“死人,有活下去的必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