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下了很久,等到雨悄然停歇时,天边已漫上薄薄的亮光。
“有好人,也有坏人。有坏神,也有好神。”
木莱无力地瞧过努力让自己眼神不那么恐怖的岁无虞。
这个陌生女人非要拉着她进山神庙避雨,抱起她时手都在抖,说什么都不肯放下她,生怕她跑了。
和李婆婆一起做这事时,她就做好了觉悟。木莱也没想过活下去,木莱更没想到世界上真的存在山神。
“你到底……是什么?”
木莱第一次问岁无虞时,岁无虞笑而不语。
第二次时,岁无虞反问道:“你认为我是什么?”
木莱思考一会,用半疑惑的语气迟疑地说:“你也是神?别的地方的神?”
木莱背上的禾穗像个大大的树袋熊,挂在木莱背后不肯下来,见岁无虞投来目光,心虚地避开视线。
岁无虞挑眉。
跟活人接触并不违规,可太长时间跟活人解除极易给活人造成身体负担。
岁无虞薅过禾穗,禾穗挣扎两下,见无法挣脱,鼓着腮帮子气鼓鼓地瞪着岁无虞。
木莱莫名其妙,可随着岁无虞的举动,她竟然觉得身体轻松不少:“你在摸什么?你在动什么?”
岁无虞一脸高深莫测:“你猜。”
屋檐上滴下细小的雨珠子,潮湿入体,岁无虞胳膊上的伤痕刺痛得厉害。
岁无虞拧着眉,木莱看不过眼,别扭地递出一个红色铁盒,铁盒看着年代久远,边缘泛着淡淡的黄色。
“养元膏。”木莱补充道。
“你亲手做的?”
“怎么可能?我要是有这本事……”木莱一顿,自嘲道,“有这本事也要在这大山。”
养元膏是临溪镇本镇人炼制的养伤神药,这药在古时受河神青沂娘娘的庇护而研发,用草木炼制,蕴含神力。
但,不过是传说罢了。
木莱是不信这个的,可躲在角落里看着山神云峤和岁无虞的对战时,她对传说不由得信了几分。
“存在吗……?”木莱忽然问,“如果山神存在,河神存在吗?”
“我说存在,你会信吗?”岁无虞问。
“你既然都在这里,我没有不信的理由。”
木莱笑了,望着地上的水渊,她一脚踩下,荡起水渍。
“下山后,我就是罪人了吧。”
禾穗的魂魄呈透明的白色,那是灵魂健康的象征,虽然生前遭受颇多折磨,但死后他们的灵魂没有受到重创。
为了不让这些女童的魂魄受到伤害,青沂娘娘一直在用自己仅剩的力量保护着她们。
一直到今日,云峤没有任何伤害女童的力量,青沂才敢把藏匿于水下的魂魄放出。
禾穗的魂魄精神得不得了,在手里张牙舞爪,时不时地呵道:“哪里是你的问题!木莱才没有错!是因为我,你和妈妈才会……!”
可无论禾穗如何说,活人都是听不到死人的声音的。
养元膏质地轻薄,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香气,岁无虞往胳膊上一抹,疼痛感疏解不少。
人类的身体太脆弱,岁无虞第无数次在心里感慨着。
木莱红色的祭祀服脏了不少地方,她从地上摸着碎片,割断衣袍,抓过岁无虞的胳膊,用村民供奉给山神的山泉水为岁岁无虞清洗伤口。
岁无虞能忍痛,可是忍痛和怕痛是两回事,她疼得全身泌出冷汗。
木莱顿了顿,抬起头:“不管你是神是鬼,谢谢你杀了山神。”
岁无虞很想告诉她其实山神没有死,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起码木莱活着的百年,山神不会再出现了。
木莱长相普通,鼻梁塌着,脸上两道刀疤更是把那张平庸的脸衬得惨不忍睹,唯有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如同火炬一般明亮。
像星星一样。
木莱不留痕迹地给岁无虞冲洗着伤口,见灰尘清洗得差不多了,便把割断的衣袍碎料在岁无虞的伤口处打了个结,末了,一旁的禾穗还不忘鼓鼓掌,盛情夸赞着小姐妹的细心。
多好啊。
如果禾穗没死,如果阿婆不在这个镇子,如果两姑娘出生在别的地方,一定比现在更好。
她们都是知足安乐的人,她们有的幸福太少,有一点小小的幸福就能揣进兜里不松开。
木莱说,她很满意了。
小姑娘说,她是真的没有遗憾了。
以后临溪镇再也不会有同她一样的女孩被献祭,哪怕镇民再另寻其他神灵寻求庇佑,那也是以后的事了。
来人间的这些时日,岁无虞觉得自己感性了不少。
岁无虞左手揪起一个禾穗,右手扛抱一个木莱。
木莱双脚腾空,惊呼一声:“放我下来!”
“你干什么!”
岁无虞回庙里把香炉收好,一道翠绿色划破朦胧的日光,魔剑在山神庙半空漂浮着。
“你试着飞起来过吗?从山上到最底下。”
“人怎么可能飞得起来!”
“人没办法,一群人是有办法的。城市里有飞机,你想坐吗?”
木莱撇着嘴:“我想着做的多了去了,难道每个都能办到?”
下了山,镇民不打死她就算好的了。
“如果是读书呢?”
木莱这次怔住了,她扬着下颌,没能回答得出口。
她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
岁无虞把木莱朝上提了提,没再说话。
同情,对异于常人的木莱,无疑于是傲慢的。
木莱需要的,是平等的注视。
魔剑东扭西晃,木莱垂目眺望一瞬,高山河流尽收眼底,望月湖中央一点零星的白光,镇民乌泱泱地往山下涌去。
那些镇民明明那么高,一巴掌能扇得木莱的脸肿胀好些天,但从高处往下望,他们像一群群蚂蚁,山下的人,山上的人,小的不能再小。
原来她能站在很远的地方。
闹腾的禾穗也停住了,魔剑缓缓下降,禾穗看到了绑在树干上的阿婆。
灵魂不会有□□的伤害,禾穗挣脱岁无虞的束缚,奔向另一个女人的怀抱。
一只手还抱着孩子,岁无虞不大能腾出手去管禾穗,倒也随她去了。
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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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渡见到岁无虞从天而降,眼睛先是一亮,又瞧见她身上斑驳的伤痕,嘴角一压,瞳孔骤然一缩。
“常有的事,你脸色那么恐怖?”岁无虞落在地上,笑道,“放心好了。人类体弱,危险的事,不会让你站前面的。”
谢津渡想开口打断岁无虞。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乱来的人。
岁无虞不是人,不能用人的标准衡量她。
可谢津渡心里依然不是滋味。
“神使回来了!神使回来了!”
岁无虞回来时御剑,从上空落在地面,阵仗不小。
浓墨般的发丝掠过岁无虞素冷的脸庞,丝丝缕缕擦过血痕,木莱怯生生地躲在岁无虞身后,时不时观察着另一边的阿婆。
临溪镇镇民无论男女老少,经此一劫,皆对岁无虞深信不疑。
岁无虞走后,谢津渡更是把岁无虞吹得天上地下,活活一个降临凡尘的神女,水底的青沂娘娘都忍不住翻了个身,无语地吐着泡泡。
“青沂娘娘用尽了神力,她先前为了灭火化作神身,现在应该沉睡在湖底。”
谢津渡在心里对岁无虞说着。
岁无虞对这个结果丝毫没有意外。青沂娘娘的身体本就强弩之弓,又用神力呵护着惨死的女童,体力透支,睡个千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只是相比于云峤,青沂娘娘付出的代价堪称惨烈。
“现在怎么办?”谢津渡问,“他们已经对你的身份深信不疑了。”
“我问了些临溪镇过去的事,开始,是村长在梦里得到了神启,他向山神许了个愿望,一夜起来便实现了。”
“对于之后的事,村长虽然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村子长久的和平与安宁,可实际上,根据那位妇人先前的说法,我有理由猜测每年都有一位成年村民可以指定一个愿望,祭祀过后便可成真。”
山神因人类的不敬与破坏自愿堕神,人类因贪婪而掉入渴望力量与毁灭山神的圈套。
人心滋生的贪欲,本就是最容易攻破心防的软肋。
临溪镇的镇民看着岁无虞,河岸边的女童鬼魂们看着岁无虞。
他们都听着岁无虞的发落。
“听着,临溪镇有居民,老弱病残占三分之一。”
岁无虞高声道:“娘娘仁慈宽厚,特以不追究诸位无礼之举。。”
木莱和女童们眼神的光彩晦暗一瞬,却又被一道愕然点亮。
“罪行随人走,过去犯下的杀孽,从今往后会伴随你们余生。谁都不要妄图逃脱,娘娘一直在默默注视着诸位。”
谢津渡配合道:“娘娘所言极是,我和神使大人也不会对各位镇民动用私刑。”
岁无虞朝向谢津渡,厉声道:“小谢,报警!”
谢津渡严肃地点头。
忽然,他意识到了不对。
“地府的警察来抓活人吗?话说走太急,地府好多事我都没了解清楚,我也不知道地府保卫司的报警号码啊。”
岁无虞像看傻子一样看谢津渡。
艳丽的面容上滑过无奈,上下两个唇瓣轻启,吐出三个数字。
“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