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脸?”
妇女脸色变了又变,古怪的神色从褶子里弥漫到整张脸。
妇女不屑地瞅了眼上方的谢津渡,谢津渡疏朗的眉眼中透露出一丝困惑,妇女刹那间卡了壳,她清了清嗓子,对岁无虞说:“一个姑娘家家,一点都不知羞耻。”
岁无虞轻飘飘道:“跑到别人家撒泼辱骂别人的客人不知羞耻,到底谁不知羞耻,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到。”
谢津渡:“......”
你真的没有一点想要反驳这句话的意愿吗?
阿婆听了这话,挺直腰板子,怒斥道:“听到没?赶紧给我滚!”
妇女道:“滚不滚的,到明儿祭典晚上就知道谁要滚了。
“你家姑娘……我记得叫禾穗是吧?我记得这孩子连族谱都没上,一个女孩子......”
谢津渡一步并作三步下楼,看着阿婆的扫帚结结实实地落在妇女身上。
阿婆和妇女的气氛越来越剑拔弩张,阿婆始终用半边身子遮挡着妇女望向岁无虞的视线。
谢津渡连忙上前,护在阿婆身前,他声音一沉:“还请口下积德。”
岁无虞嗤笑:“嘴巴这么不老实,追着戳人痛处。你也是女子吧?上了你那个破族谱是能挖出黄金吗?别黄金没挖出来,自己嘴巴漏风把房子吹倒了。”
岁无虞这话一出,女子房子不倒,屋顶也要漏雨。
寡不敌众,妇女凝噎半晌再说不出什么歪理,干脆白眼一翻,鼓鼓囊囊丢下一句土话,摔门而去。
客栈的门推开又被重重的力气关上,阿婆紧握着扫帚的手慢慢松开。
阿婆无力地跌落在地板上,岁无虞扶她,她不再用冷硬的话语掩盖,挥开岁无虞的胳膊,她摇摇头道:“你们快走吧。”
“你们是好孩子,不该留在这里。”
谢津渡:“我们马上就走,只是……婆婆,把你一个人放着不管,我们良心也过不去。”
阿婆踉踉跄跄地起来,站都有点站不稳,岁无虞再次帮忙扶起阿婆,帮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茶壶里的茶早已凉却,岁无虞把壶放在炉子上温了温,将温热的茶水倒进阿婆惯用的搪瓷杯里。
柜台处收拾得干净整洁,没有昨晚来的那般凌乱。
岁无虞打量一圈四周,不动声色道:“阿婆,我们多待几天也不打紧。”
“实话跟你说吧,我奶奶的姐姐的姑父的二姨就是在这个村子的,这位亲戚上个月刚办了葬礼,我奶奶又因为一些小病住了院,我奶奶小时候跟这亲戚关系极好,这几天痛哭流涕,下都下不来床,就让我和我弟弟过来看看。”
谢津渡听到岁无虞的称呼打了个冷颤。
年龄上来讲,他确实是弟弟。
“我看到您就感觉看到了我奶奶,您就行行好,如果有我们能帮上忙的,您尽管说。”
先前两人的行径让阿婆语气软了不少:“没什么要帮的,村子里上个月死的人,现在早就下葬了。”
岁无虞知道见好就收这个道理,她从裤子兜里拿出手机,打开屏幕,盯着上方的信号几秒,扶额说:“阿婆,这里好像没信号,我们司机没办法来接我们。”
她的胳膊肘一撞谢津渡,谢津渡随机苦恼道:“是啊,怎么办呢?”
岁无虞和谢津渡一唱一和,硬是把阿婆架在高处,无奈之下,阿婆允许两个人再住一晚上,可要求是第二天必须马上走。
“明天有祭典,临溪镇的祭典不让留人,你们明天一早就得走。”
“谢谢阿婆!”
岁无虞手作拳状,给阿婆捶着肩膀,嘴里还不断说着些哄阿婆开心的话,没出一会,阿婆就被逗得笑声不停,眉间的阴郁都消散了几分。
谢津渡:“这临溪镇山清水秀,环山又抱水,不知为什么,这客栈竟然只有我们两个人来?”
阿婆叹了口气:“临溪镇是不让外客住太久的,以前没有客栈,这客栈是我和我女儿一手装出来的。”
岁无虞和谢津渡不好多说什么,草草又聊了几句,岁无虞便问:“我们还是想去拜访一下我奶奶的姐姐的姑父的二姨,请问临溪镇墓园在何处?”
阿婆走到门口,给岁无虞和谢津渡指了个方向。
西南方向,远远望去,有一条曲折的河流贯穿原野,细碎的阳光落入水中,泛起朦胧的金色。
“临溪镇没有墓园,我们这里讲究与天同葬,死人都埋在望月湖附近。”
“你们一直往西南走,走到最里面的位置,就能看到望月湖。”
阿婆顿了顿,补充道:“记得在天黑以前回来,尤其是这个小姑娘。”
岁无虞:“阿婆,我叫岁无虞,叫我阿虞就好了。”
阿婆笑了笑,没叫岁无虞的名字。她从门口让开,摆摆手示意岁无虞和谢津渡现在就去望月湖。
离客栈远了些,一直沉默的谢津渡说:“好奇怪。”
岁无虞和谢津渡把小锦留在了客栈,以备不时之需,小锦作为小巧鸟类,最是容易观察附近突然出现的人或物。
“血迹没了,手上的伤疤也是。”
人不会在短短一个晚上治愈好伤痕,哪怕是当今最先进的现代医学。
更别说,临溪镇地理位置偏僻,客栈的灯用的是老旧的燃油灯,医疗条件极为落后。
岁无虞说:“柜台上的枯草也收拾得干干净净,那位妇女提到明晚的祭典,会不会跟这个有关联?”
“你之前不是来过这里支教?当时有没有什么异样?”
那么久以前的事,有些细节谢津渡记不大清。
岁无虞顺手敲了敲谢津渡的脑袋:“再想想。”
谢津渡撇撇嘴,想避开,却没躲开,还是被岁无虞敲到了脑门。
他发现岁无虞跟他完全没有边界感!
这一打闹,谢津渡倒想起一些细节。
“我来临溪镇支教两个月,吃住衣行都是和同去的同学一起的。”
当时不分年级、年龄、性别,按理来说全村的适龄学生都要出来上课。
“没有女孩。”谢津渡说,“当时的村子的女性只有中年妇女以及一些婆婆,没有女童。”
现在生死簿不在身上,岁无虞没办法借助生死簿窥探命运和天机,只能自力更生打探消息。
穷山恶水出刁民,越贫困的地方越会滋生愚昧。
守护临溪镇的河神因临溪镇人民的信仰,天然有强大的庇护之力,已经存在的神灵不会死亡,但要想削弱力量,还是有法子的。
以神代神,剥夺信仰。
一脚陷入望月湖湿润的土壤里,岁无虞环视一圈四周,她伸着胳膊,掌心没入冰凉的河水中。
轻微的脉动在岁无虞的手掌中跳动着,这片河就是河神的本体。岁无虞还能感受到这片河流的涌动和呼吸。
“河神还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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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望月湖前,岁无虞笃定地说。
她半跪在河堤上,灰白色的裤子中沾染着泥土。
乌鸦怕水,岁无虞在水里时所有的力量都会失效,她无法直接下水与河神交流。
“小谢,你会游泳吗?”
谢津渡已经升级到岁无虞说句话就知道她要做什么地步了。
“会一点吧,可是这河太深,我不保证能做到你想让我做到的事。”
岁无虞说:“我下水后,法力在水里是无效的。”
“但如果我在岸边,法力就是有效的。你体质偏阴,能承受法力的限度更大。”
“十五分钟。这是你可以坚持的最低限度。”
“我会在岸边观察你的状态。你要是无法坚持,心里呼唤我的名字,就跟梁樾那时候一样。”
谢津渡点点头,很快又想到另一个关乎于自尊的问题——
可他要如何入水?
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他在岁无虞面前把上衣脱了,直接跳入水中,跟变态有什么区别?
岁无虞虽然是只乌鸦精,但到底也是女性。
他倒是可以直接穿着衣服下水,可换洗衣服都在客栈,衣服全湿了,回去客栈的阿婆也会起疑心。
谢津渡的手在扣子处顿住,他说:“你转过去。”
岁无虞:“?”
“我转过去干什么?”岁无虞莫名其妙地问。
谢津渡耳尖先漫上一层薄红,渐渐晕开至整个面颊,脸上闪过一丝无措。
他干脆破罐子破摔:“你不转过去我怎么脱衣服?”
岁无虞:“……”
四下静悄悄的,没有别的动静,枝头上的鸟儿不住地鸣叫,一声接着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亮。
谢津渡的声音比那鸟鸣还要高几分。
岁无虞的手还在水里,她搅和着水,盯着水面荡起阵阵波澜。
她是个合格的上司,走的是正经路线,可不能让谢津渡误会!
她正色道:“谢津渡,我们这工作卖艺不卖身,赶紧把衣服穿好。”
谢津渡沉默了。
他此刻比黄花大闺儿还来得纯粹,全身心都感觉臊得慌。
谢津渡磕磕绊绊地解释道:“下水,衣服会湿。”
岁无虞听懂了这串断断续续的话。
岁无虞挠了挠脸,她尴尬地说:“有净身术,可去湿痕去污渍,你不用担心。”
谢津渡彻底没声了。
岁无虞知道再说下去只会让谢津渡更难为情,于是善解人意地挑开话题:“水下不知有什么,万一真出了意外你也得有个防身的东西。”
刚出了那么一茬,岁无虞尽量与谢津渡保持着距离,她低声默念咒语,在谢津渡随身佩戴的狐狸项链中施加了保护术。
谢津渡全程没再抬头看岁无虞。
直到谢津渡跳入水中前,岁无虞都没再开口。
岸边的谢津渡轻轻一跃,破开平静的水面,水声响亮,水花四溅。
手脚在水里滑动着,谢津渡憋着一口气,直直地往最下方而去。
正中午的水温没有傍晚的寒凉,反倒带着一股子温度,浇去了夏日的燥热。
离最下方不远处,谢津渡眸光骤紧,倒吸一口凉气。
森白的骸骨散落在水底,水草在白骨之中生长,绿色的苗子摇摇晃晃。
这望月湖最下方,竟然都是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