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津渡深呼了一口气,水面咕噜冒着气泡。
“老板,水下有骷髅。”
绿色的水草环绕在谢津渡的脚踝附近,谢津渡双手滑动,在水下换了口气,发现身体在水中畅通无阻,近乎没有阻力。
“继续往下。”岁无虞沉声道。
经过上次的狐妖之事,谢津渡胆子大了不少,以前只敢远观的世界在近窥后,他发觉没有那般恐怖。
每种生灵背后,都有它存在的意义,哪怕是鬼怪,也有依恋和思念的人和事。
望月湖看着不深,实则一眼望不到底,碧绿色的水漾起波澜,谢津渡的脚底似勾到了什么,前进不得。
他以为是水草,在水中转了个弯,脚轻轻一勾,却无法动弹。
神奇的是,明明在水中,但谢津渡的镜片十分清。他的感官比以往灵敏百倍,谢津渡度数不高,可以往远处看东西还是需要眯着眼去看。
现在,他无需靠近,朝那一瞥,就能看到脚下的那只骷髅手。
纯白色的指节擒住谢津渡。
不怕是一回事,膈应是一回事。
谢津渡做了一番心理挣扎,心念“无意冒犯,南无阿弥托福”,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开那只骷髅手,好死不死,在最后一根手指要被谢津渡掰开时,其余四只手指一动,再次攀附上谢津渡的脚裸。
如此重复几次,谢津渡知道不能再久留下去。
既然如此,老板就是最大的护身符。
“老板!我动不了了!”
骷髅手好像在逗他似的,他缩起脚时,那骷髅手捏得更死了。
“有骷髅手扯着我的脚!”
谢津渡喊得越来越急,岁无虞在接收到信息即刻用藤蔓探寻谢津渡的气息。
“这次倒稀奇了,丢下来的是个男娃娃。”
谢津渡急得要冒汗了,眼前忽然滑过一点朱红。
朱红相间的鲤鱼摆开长尾,片片鳞甲浸在水光里。谢津渡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他险些忘记自己的脚还在骷髅手里,这只鲤鱼死鱼眼中满是荒诞的自嘲,婉转的女声音飘进他的耳朵里。
“别看了,人类,我也想救你。可我这个样子,救不了你。”
“你想做个美梦吗?”鲤鱼摆动着尾鳍,慢悠悠地问。
谢津渡诚恳地摇了摇头。
“我老板在上面等我。”
鲤鱼像是懵了,隔了一会才再定睛望他:“你老板?那是什么东西?话说你在水底那么久,还没死?”
岸上的岁无虞藤蔓深入湖底,挽起谢津渡的腰,谢津渡表面看着文秀,实则腰部肌肉刚劲有力,他腿一蹬直,配合着岁无虞的滕蔓上去。
那只骷髅手不甘心地拽着他,可随着谢津渡越来越远,它也毫无办法。
鲤鱼看傻眼了,好半天才吐着泡泡:“他走了,那个土狗得气疯吧?”
骷髅手僵硬地摆动两下。
鲤鱼瞬时间明白了骷髅的意思。
“不是祭品啊,”它的语气里有了几分宽慰,像是在劝自己,又像是在劝别人,“那就好,那就好……”
它已经不想看见谁死去了。
——
从水面回到岸上,谢津渡如获新生,大口吸着新鲜的空气。
岁无虞从他断断续续的解释中得到了一些讯息。
“鲤鱼?”
水珠顺着谢津渡的脸颊上没入隐秘的胸膛中,谢津渡眨着纤细的睫毛,岁无虞一边给他的衣服施展烘干咒,一边思考着。
临溪镇的守护神是河神,河神的原身是只鲤鱼。
鲤鱼千年修成精,鲤鱼跃龙门,即为神灵。
“小谢,”岁无虞说,“水下好玩吗?”
谢津渡没好气地说:“要不你下去玩玩?”
没有守护神庇佑的河流,会被人类折腾成什么样还真不好说。
可有守护神就不一样了。
岁无虞说:“你遇到的可能是临溪镇的守护神,青沂。”
谢津渡以为只是寻常精怪,没曾想一来就撞见个大的。
他语气迟疑道:“那怎么办?”
难道他还要再跳水一次?
“不需要,让你下去是因为不确定水下情况,如果河神还在这片河里就好办了。”
难道,要用什么高大上的神灵交流方式?
岁无虞说用传音无法联系上河神,那自然不能循规蹈矩运用简单的方式。
谢津渡看着岁无虞掏出一个黑皮证件,神色严肃庄重,仿佛三下乡的领导代表。
就是这个过程不太美观。
岁无虞把证件往水里一抛,一条完美的抛物线在空中形成,证件沉入水中。
她铿锵有力地说:“您好,青沂娘娘。我是扶光座下的弟子,现在负责地府相关事宜,临溪镇数十亡魂未归于地府,若有您知晓的,是否能助小妖一臂之力?”
扶光上神的威名不仅限于在天界,在三界她都是赫赫有名的战神。
她为人亲和,平等以待所有物种,从不以上神之位自居。
古时民间有一位女子,因家境贫寒、无药可医,丈夫孩子死于瘟疫,在扶光庙中祈福,奄奄一息时惊奇发觉扶光神女像留下一滴眼泪,女子死后被分为扶光殿下侍从。
世间讲究因缘,先成精怪后为仙,而后为神,寻常神殿至多有修为低微的小仙。扶光殿内各界生命皆有之,有郁郁不得志的人,有成魔的边缘徘徊的妖,亦有受人唾弃的妖。
拿出扶光上神的名号,谢津渡也不由得多看了岁无虞一眼。
他是听着父母讲的神话长大的,扶光上神在凡间的分量他自然心里门清。
果不其然,水面震荡,乌云遍布,狂风暴雨袭来,鲤鱼从湖中跃出,它伸展尾鳍,亮晶晶的鱼鲮分外好看。
鲤鱼是出现了,可话是酸溜溜的。
岁无虞身旁站着刚刚在水下的人类少年,它的死鱼眼微微颤动。
“天界终于舍得派人来了?我还以为诸位神仙终日在九重天上过着快活日子,把我们这种平凡小神都遗忘了。”
岁无虞蹙了蹙眉,她来时黑如鸦羽的发丝被挽成一个丸子头,她定定地站在风雨中,岿然不动。
鲤鱼游到河岸边,岁无虞此刻却平白添了些费解。
“您有向天界说明情况吗?”
听这话,河神更怒了,鲤鱼不断拍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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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雷霆闪电在空中滑过。
“有没有,天界不知道吗?你说你是扶光殿下的弟子,难道什么讯息都没有收到?我早十年前就往天界报告临溪镇的异样,因这片土地的异样,我无法直接离开,只得一心守着!”
“你们该多晚来一些时间!这样也不用怕这怕那了,临溪镇的居民全没了尔等才愿意过来!”
岁无虞是见惯了这场面,毕竟做基层的,程序繁琐些没传达到上级,一般都是由下面背锅。
这时候,甭管她是代表地府来还是代表天界来的,地府现在名义上属于天界统管,她只需要乖乖低头安抚河神的情绪。
河神青沂威压一放,谢津渡的膝盖一软,险些跪拜下去。
岁无虞眼疾手快地用藤蔓拽着谢津渡。
谢津渡作为地府的编外人员,这一跪,可就把罪名落实了。
“青沂娘娘还请息怒,天上一天,地下三年。近年来天帝陛下在水镜渊闭关修行,有很多事来不及呈上。”
“我们已经以最快速度赶来,可看这情况,依旧造成无辜人员伤亡。娘娘心系子民,并非不讲理之辈,还请给我们一个机会,遏制罪恶源头。”
河神属水,性子一般都温柔亲善,青沂见岁无虞态度还行,便收起威压。
青沂冷声道:“你倒是牙尖嘴利,你可知为何我为何无法化形?”
临溪镇环山抱河,河是望月湖,山指的是向阳山。
一个属阴,一个属阳,共同庇佑着这片土地。
“人类开荒凿地,在山林中大兴水土,向阳山的守护神云峤不堪受辱,自愿放弃神格,摒弃神名。但那时候,人类是否对他有信仰也不好说,也无关乎到底他是否背弃了人类。”
岁无虞的心猛得一沉。
神之所以为神,是因为他有天道赐予的神名,如若放弃这个名字,他便是自愿入邪道。
堕神。
“如果是原本的他,如果是原本的我,还有一力可战。”
“可现在,”青沂的语气里满是嘲弄,“我连传音的仙力都没有了,只有在水里当只无忧无虑的小鱼。”
“天界派一个小妖怪,一个人类,能有什么用处?”
“天要此地亡,此地不得不亡。”
“我没了临溪镇,我依然可以去天界寻个清闲差事。我守护的,不仅仅是人类,是临溪镇的所有生灵。”
青沂说完这段话,深觉可笑。
跟一个妖怪说那么多,对方又有什么办法?
她头脑一腔燥热被浇灭得彻底。
天界打发一个小妖怪来,不就表明了只是做个样子?既然是被打发下来的小妖,自己又为什么要将怒火倾泻于对方?
可悲,而又可笑。
它准备游回湖底时,却听一直沉默的岁无虞出了声。
滕蔓收着力,把谢津渡虚虚扶着,谢津渡也看向了岁无虞。
岁无虞没有丝毫挫败,她沉吟片刻,两条柳叶眉往上一挑。
“堕神也是神,既然是神,就需要信仰。”
“神力来源于信仰,青沂娘娘,或许凭借我们跟他无法硬碰硬,那如果,凭借的是信仰他的生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