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无虞的瞳孔乍然一缩,以至于当强烈的窒息感涌来时,她的身体才下意识想要推开女孩。
“滚开!”
女孩咯吱咯吱的笑好似砍树的锯子,尖锐而刺耳。
岁无虞使了几分力气,喉咙吞咽两下,缠在身上的女孩的手仍未松动。
“你很怕啊?这张脸,你印象很深刻吧?”
“岁岁,今天有找到什么吃的吗?”
岁无虞的贝齿嵌进下唇,浓烈的血腥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那人的音容笑颜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褪色,所以在身上这个鬼东西化为那人时,她才在那一瞬怔神。
女孩下眼皮不自然地跳动着,她把一根手指戳进眼窝里,硬生生地把眼球从眼眶中扣下。
一侧空洞的眼眶,惊得岁无虞呼吸一滞。
“那,这个呢?”
女孩变了一番模样,她揪起两股麻花辫,把麻花辫交叉放在脸前。
她夹起声音,从成年女性音转变为稚气的女童音色,天真浪漫,格外自然。
“变身咯!”
岁无虞头脑“嗡”地一声,这次连挣扎的动作都没有了。
骑坐在她身上的女人用簪子随意绑起三千青丝,一瞥一笑温婉可人,一双丹凤眼里光彩照人。
“姐姐……”
岁无虞嘴里呢喃,眼中渐渐丧失焦点。
“对,好孩子。”女人压低嗓音,仿若诱哄孩子休息的母亲,满眼疼惜,“睡吧。”
傍晚,夜深人静,岁无虞手脚的挣扎幅度越来越小,呼吸越来越微弱,她半倚窝在女人怀里,肆意汲取着女人身上的香气。
“咣啷”一声,敲门声愈演愈烈。
女人不耐烦地抬起眉。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今夜来烦她?
门被哐哐砸响,停顿两秒,忽然消了声。
女人松了一口气,谁知门外人猛踹一脚门,一只白鸦从窗户外窜出,锋利的鸟啄愤怒地啄着女人。
“可恶!”
女人与岁无虞的距离分开一些,白鸦顿时张开翅膀,叫声高昂清脆,将岁无虞护在身后。
头痛欲裂,岁无虞揉着胀痛的太阳穴,眼神逐渐有了光点,她冷淡地瞥过女人,藤鞭从手心中一出,而后握拳收紧。
在藤蔓收紧的那一刻,女人化作一缕白雾。
“呵呵,小姑娘,你不是人类嘛。”
女人娇媚一笑,乘着一抹月光而逃。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小锦警惕道。
“梦魇,是西方的一种怪物,他们靠吸食噩梦为生。”岁无虞道,“梦魇群居,有一只梦魇,就证明有多个梦魇在附近。”
门外的谢津渡还在有节奏地敲着门,敲门不行就砸门,像是要变着花样折腾里面的人。他和小锦兵分两路,一个从外面吸引不知是什么东西的注意力,一个从里屋探查岁无虞的情况。
这家旅馆的门都是传统木门,没有什么猫眼,谢津渡看不到里面是什么情况,只得焦急地来回踱步,一边随时提防惊醒客栈的阿婆。
门内传来脚步声,谢津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没事了。”岁无虞打开门,宽慰着谢津渡,“你先去休息吧。”
谢津渡作为一名普通人类,跟她奔波一天,身体本就劳累疲顿,估计也是被这儿的动静硬惊醒才跑来的。
谢津渡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纸巾,顺手抽出来一张递给岁无虞,他指了指岁无虞的额头。
岁无虞的全身都出了冷汗,汗珠还顺着脸颊两侧往下流,整个人像是刚从水缸里捞出来一样。
“你也做噩梦了?”岁无虞没客气,接过纸擦了擦汗。
谢津渡神色飘忽,眼睛移向身旁,他有些难以启齿地点点头。
三岁时,他一次见鬼。被无头鬼追到河岸,谢津渡打着哆嗦,不得不跳入冰冷的河水中。
他一点都不想起这段回忆。
又丢人,又烦人。
他跟以前一样,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让我们做噩梦的是名为梦魇的生物。他们以噩梦为食,并且可以通过噩梦窥探你的记忆,幻化出你记忆中的样子借此引诱你。直至吸食完你所有的生命力之前,他们是不会轻易消失的。”
“有小锦在,我没事。”谢津渡皱了皱眉,岁无虞面色惨白,看着比自己的状态还差,“你还好吗?”
岁无虞“噗嗤”笑出了声:“都让你担心了,看起来我的样子很不好了。”
妖生漫漫,岁无虞也活了五百多年,总有几件忘却不了的事,总有几个忘却不了的人。
斯人已逝,可借用亡魂样貌,玩弄人心,实属让人恶心。
岁无虞倚在木门上,重心朝后微微一靠,半是揶揄道:“怎么?不会是怕回自己屋了吧?”
谢津渡:“……”
他就多余关心岁无虞。
小锦扭扭捏捏地变成一只小白鸦,在岁无虞肩颈间蹭来蹭去,说什么都不肯走。
谢津渡先前半眯半醒,的确也没怎么休息好。他眼皮往下耷拉,打了个哈欠:“既然你没事,我也要回去了。”
“梦魇只能依托梦境进行精神控制,对你的身体造不成伤害。换言之,只要你的潜意识对梦魇抱有警惕,就不能伤害到你。”
岁无虞眉宇中带着几分不自在,垂首避开谢津渡惊奇的视线。
“好好好,老板。”谢津渡双手举高,无奈道,“我是个胆小鬼,多谢老板提醒啊,我回去就念叨一百遍远离梦魇人人有责。”
岁无虞抖了一下肩膀,示意小锦跟着谢津渡。
小锦就差哭给自家小姐看了,可在岁无虞的眼神威慑下,它的撒娇和抗议都是无效之举。
小锦不情不愿地再次挂到谢津渡身上,用肉墩墩的鸟屁股对着岁无虞。
它也是有脾气的!
可惜小锦心心念念的小姐压根没注意到它流泪的内心,小锦跟着谢津渡走后岁无虞就关上门回到了里屋。
草木在月色中无声地伸展,夜色幽深。简陋的木床稍稍一动就发出异响,岁无虞翻来覆去实在无法再次入睡,于是起身倒了一杯清水。
茶盏中映着一轮明月,四下无人,岁无虞把茶盏中的水洒向郁郁葱葱的树林里。
“以水代酒,棠宁。待回去后,就是七月半了,就能给你扫墓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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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无虞在窗台处双手托着脸,眼帘微垂。
今天梦魇化作棠宁的样子,岁无虞才发觉已经过了那么久。
久到她几乎记不清棠宁的面容。
如果棠宁知道,恐怕要生气地跺脚,指着鼻子骂她。
岁无虞喉间微梗,半晌,喉间溢出一声轻叹。
月光萧瑟,独影成双。
第二天一早,谢津渡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起床,哈欠没完没了,上下眼皮不断打着架。
小锦搅活着房内不得安宁,谢津渡喊了好几声让它变回耳坠,它也不听,显然是在甩昨晚的脾气。
岁无虞让小锦和谢津渡先在屋子里待着,她自个下去办退房手续。
岁无虞走到楼梯口,她远远看着阿婆跟一个女人在柜台方向讨论着什么,说到激动处,阿婆使劲拍了拍桌子,大声呵斥:“给我滚出去!”
“都这么多年了,李婆婆干什么还耿耿于怀?人是要往前看的,不是吗?”女人不甘心地回怼着。
走到近处,岁无虞终于看清女人的样貌。
她眉眼生得细小狭窄,颧骨凸显,勾着瘦小佝偻的身躯站立着。
她牙尖嘴利地低声附在阿婆耳畔旁说些什么,阿婆面色一变,竟抄起打扫的扫帚,双手胡乱挥舞着朝女人扇去。
“给我滚!我们客栈不欢迎你们这种禽兽!有多远滚多远!你们死是临溪镇的鬼,我不是!”
阿婆气急了,可上了年纪,比不了那妇女迅速,动作略显迟钝,妇女很轻易地避开阿婆,嘴里还讥讽着。
“我说您这么大年纪了,把客栈让给镇长有什么不好?我们也给您钱的。”
这场面,岁无虞走也不是,站也不是。
走了,担心这阿婆跟人起了争执出什么意外。
不走,她做什么都像多管闲事。
她握拳轻咳两声,试图吸引阿婆的注意力。
见阿婆不理她,岁无虞只得把语声往上提了几分:“阿婆,我来退房,东西都收拾好了。”
没得来阿婆一个眼神,岁无虞的声音反倒吸引了妇女的注意力。
妇女一瞥,瞧见岁无虞脸的那一刻,眼睛发亮,她快步上前,抓起岁无虞的手。
语调都温柔了稍许。
“姑娘,你多大啦?是来这里玩的吗?这模样长得真招人稀罕,活脱脱一个水灵大闺女。”
岁无虞不适地想要抽出手,动了动,没抽出来。
阿婆把岁无虞拉开,她恶狠狠地瞪着妇女:“别打什么馊主意!”
阿婆转头对岁无虞道:“赶紧收拾东西走人,不是说早上就能走了吗?带着你那个小白脸有多远走多远!”
岁无虞:“?”
小白脸?
岁无虞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阿婆指的是唯有皮囊称得上上等的谢津渡。
楼上的谢津渡等了岁无虞许久都不见上来,小锦又闹腾得厉害,他在楼上望了望,这句话就猝不及防地灌入耳中。
谢津渡迷茫地看了一圈四周:“小白脸?”
原来还有其他客人啊。
他和岁无虞都没发现,也不知道昨天那么大动静吵到人家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