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话连篇说的就是岁无虞这种类型。
她假模假样地安慰道:“别怕,死不了的。”
“有活下去的可能性,意思就是半死不活?”谢津渡绝望地说。
地上躺着的梁樾就是最好的案例,谢津渡不得不再次确定自己的下场。
他悲哀地发现,就算真没了,凭借自己的人缘,也没人来收尸。
岁无虞的手掠过梁月的发丝,对方原本干枯的头发变得顺滑,她满意地勾起嘴角,把目光转向谢津渡。
“这医院早年是乱葬岗,怨气极重,医院正门又恰好朝阴,有人利用了这点,用咒术将医院改造成献祭场。”
“踏进医院的人的生命力会源源不断地被汲取,哪怕逃离医院也无法摆脱诅咒,最多撑五年年就会命不久矣。”
雾气在梁月的罩子凝结,她指尖微颤,而躺在地上的梁樾则彻底晕厥过去,一直把梁樾放在这也不是个事,谢津渡把梁樾抬上了陪护床。
有点像杀完人把尸体归位原位的感觉。
谢津渡拍拍手。
梁樾从前是他朋友,可自从背叛自己的那一刻起,梁樾就不是谢津渡的什么人了。
岁无虞问:“冷吗?”
谢津渡愣了愣,不解地问:“什么?”
从进医院起,谢津渡就感觉到寒意蹿进身体,连骨头缝里都止不住地发颤。
他以为只是有些感冒,结果这并不正常吗?
下一秒,岁无虞的话像雷锤一样敲打着谢津渡的脑袋。
“你跟他们没有不同,谢津渡,你的寿命大概比来医院之前至少少一年。”
谢津渡大脑一片空白,紧接着他经历了岁无虞今天第二次近乎逼迫的选择题。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个,立刻调转回头,然后在某一天忽然暴毙。”岁无虞感慨地摇摇头,“我不推荐哦。”
“第二个,跟我解除咒术,揪出来背后真凶,把他狠狠胖揍一顿。”
求生欲是人类共同的本能,谢津渡也无法避免。
“我有那么大的能耐吗?”
岁无虞说:“你太小瞧自己了。”
她指尖绕着梁月的头发,梁月胸口的起伏愈发剧烈,脸上也恢复了红润。
岁无虞面向谢津渡的神情比先前要真诚得多。
“无论是鬼还是妖,都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猎物。更别说这个猎物是至阴命格,吃一个胳膊腿就能抵百年修为。”
岁无虞连声赞叹:“你跟话本子的唐僧肉没多少差别,请相信你的吸引力。”
谢津渡哑口无言。
岁无虞一直在牵着他的鼻子走,他往左她就往右,她要往右他就必须跟着走。
毫无反制的手段。
谢津渡败下阵来,堂堂人类能屈能伸,不与乌鸦一般见识。
岁无虞见谢津渡没有再开口的意思,索性当他默认了。
岁大小姐一向很擅长脑补对自己有利的环节。
医院的周围黑气几乎要凝结为实体,巨大的阵法源源不断地将医院里人的阳气吸附而去。
不能再拖延了。
岁无虞垂下眼帘,不动声色瞥过生无可恋的谢津渡。
这也有她的失职。
可是太凑巧了,下面刚把城南有狐妖作乱的消息上报,沾染着狐妖气味的谢津渡就挤着这个空当上了车。
还刚刚好是出了事需要岁无虞亲自解决的城郊。
“小谢啊,不想半死不活的对吧?”
岁无虞勾了勾手,右手食指轻微地动了动。
“再欠我一个人情,我能保你全模全样地回来。”
“不要。”谢津渡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跟鬼做交易没有好下场,之前是因为为了下车迫不得已,现在他有了一丁点自主选择权,自然不会轻易同意。
“你需要我。”谢津渡笃定道,“不然凭借你的能力,应该不用询问我,而是把我打晕当诱饵来得直截了当。”
既然他已经有谈判的资格,他为什么要再次欠下人情债?
岁无虞怔了怔,干脆爽快地承认了。
“是的,你说得对。”
她喜欢聪明的生命,善于思考的人类值得被尊敬。
岁无虞身躯笔直,她含着笑,却令人不寒而栗。
401病房的门口传来剧烈的敲击声,如机械般冷淡的女声传来:“梁先生,该给小月换药了。”
躺着的梁樾。
快要苏醒的梁月。
以及看乐子的岁无虞。
没一个能派上用场。
触碰把手的那一刻,谢津渡听到了岁无虞轻轻的提醒。
她的话语薄薄地飘在空中,谢津渡如触电般撒手。
“最好不要随意开门。”
咒术的阵眼位于401病房右侧的406,那里黑气最为浓郁,阴邪之物也堆积在周围。
“咚、咚、咚——”
门框开始震动,谢津渡松开手,他好像无法回避面前的情景。
家里的道士总是碎碎念各类禅语,谢津渡此刻也想大喊一声船到桥头自然直。
但他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类型,不然他也不会在这里。
“那我也要提一个要求,这个计划需要我,我认为我有这个资格。”
岁无虞洗耳恭听:“你说。”
“首先,保护我的人身安全,断腿断胳膊神志不清的情况也包含在内。”
岁无虞即答:“这点我可以保证。”
“其次,解除我身上医院的咒法,并且用我帮助你来抵消所谓的人情。”
岁无虞没吱声,她在思考这个提案的可行性。
跟寻常鬼怪不同,岁无虞的谎言、诺言、约定都不能由自己全盘决定。
语言是有分量的,与人相处会互相影响,而在某些力量的加持下,它会转变为言灵。
哐啷一声,病房的门受不住摧残,顺着谢津渡的方向倒地。
灰压压的白影鬼踏过门槛,无脸无身体,向谢津渡急速涌来。
“大半夜的不睡觉,说了多少遍有事按摇铃!真要把医院拆了啊!”
医院巡查的护士骂骂咧咧地在走廊里呵斥,脚步声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接近。
“成交。”
“尽量把这些白影鬼引去别的地方,远离四楼病房,406是阵法的中心,有许多鬼魂驻守,我会在你逃跑期间尽量解除咒法。”
比谢津渡矮半个头的岁无虞一把抗抱起谢津渡,一只脚搭在阳台上。
夏夜的风扑在谢津渡的脸上,柔和的五官扭曲成一团。
谢津渡的视线从四楼坠向地面,楼下路面骤然往下塌陷一般,行人缩成模糊小点。
“小谢,你能做好的,对吧?”
岁无虞最后一句话如同恶魔低语,谢津渡难以置信地瞄了一眼岁无虞,而后从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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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坠下的失重感席卷全身。
这不是能不能做好的问题。
而是必须要做到的事情。
“岁无虞,你这个疯子!!!”
谢津渡双手扑腾乱抓,在空中游荡的白影鬼飞速地朝他袭来,他闭上眼睛,眼眶被风灌得生疼。
岁无虞,你真的不是人。
——
“小锦,看着那个人类,别让他真的死了。”
岁无虞把常年挂在耳垂上的耳饰向谢津渡掉落的方向抛落而去,一道刺白光闪烁,炫目耀眼,极为璀璨。
白光亲昵地蹭了蹭岁无虞的手心,而后跟随岁无虞的指令奔向谢津渡。
白影鬼虽然不会伤害谢津渡,但会掠夺谢津渡的阳气,接触时间久,容易意志薄弱,昏昏欲睡,陷入幻觉。
岁无虞右手幻化出藤鞭,矫健地躲过白影鬼的抓捕,站立在阳台中央。
翠绿的藤编往上一捞,抓到五楼的空调外机,环绕收紧,岁无虞借力飞向五楼。
值夜班的护士因401房间的异响加快步伐,面对面目全非的病房门,饶是见惯闹剧的护士也捂嘴惊呼:“门呢?天呐,梁先生,你怎么了?快醒醒。”
因果判定梁樾不该命终于此,但他迟早要为他的罪行买单了。
不只在阳间,也在阴间。
岁无虞轻敛眼帘,待护士慌忙跑走后,一跃至406病房。
原本寂静的医院因梁樾而变得闹腾,医院的工作人员上上下下忙碌起来。
406的窗户没关,岁无虞收起滕鞭,清幽的月光照亮病床上端坐的男孩。
男孩看着不大,七八岁的样子,按理来说是认生的年纪,消瘦的脸上却满是冷静。
见病房来了客人,他也没躲,小小的手揪着雪白的床单,睫毛微微扇动。
男孩的眼瞳一缩,他问:“你是来杀我的吗?”
稚气的发问使得岁无虞有些发懵。
他没有反抗。
略带血腥的字眼被男孩平静地吐出,反复只是问“你今天吃了什么饭”一样稀松平常。
那些张牙舞爪的白影鬼也失了踪影,全都随着谢津渡而去。
咒术的黑气围绕着男孩,见岁无虞保持沉默,他又开口了。
“那我换个问法,姐姐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刺鼻的消毒水熏得人头晕,走廊里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岁无虞的后脑勺抵住冰凉的瓷砖,脸上划过一抹显而易见的困惑。
腥臭的狐狸气味参杂着人的欲念的气息,男孩身上的气息却尤为纯粹。
宽松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男孩的身上,一颗颗解开纽扣,锁骨高高凸起,赤裸的上半身宛若一棵摇摇欲坠的竹竿。
男孩的病号服上歪歪扭扭地绣着赵书言三个字,岁无虞几乎是在瞬间于脑海中查询到了这个名字的生平。
赵书言,男,八岁,2016年于A市出生,四岁时父母病逝,辗转于各个亲戚之间。
关于赵书言的信息繁杂冗长,大多数都无关紧要,只是掠过他的死亡时期和原因,岁无虞脸色一黑,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冷。
赵书言指着自己的胸口,中心处有一道道符文组成的咒法。
他极力掩盖着恐慌,妄想风轻云淡,但末尾的颤音暴露了他真实的情绪。
“姐姐,我就是阵眼,我的心脏就是维系那些东西的养料。
“我不想继续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