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无虞化原形的日子少得可怜,别说普通游魂,巴士里当值最久的司机老张都时不时地从后视镜偷瞄她。
“那岁小姐,我们出发吧。”
即便岁无虞告诉了谢津渡自己的名字,可显然谢津渡不是可以随意呼唤名字的平等关系。想起售票员之前称呼岁无虞小姐,谢津渡便也延用了这个称呼。
礼貌,得体,隐含着一丝敬畏。
“小心脚下。”
鬼车与寻常车辆不同,没有轮子拖住底盘,整座车虚浮在空中,人类不把握好距离,很容易摔得鼻青脸肿。
岁无虞在说出口后马上意识到不妥,话既已出,便是如何都收回不了了。
谢津渡方才还看着通道小心翼翼地探出脚,正松了口气,眼镜忽然从鼻尖滑落,他上半身猝不及防地失重往后倾,双臂慌忙张开乱晃,试图稳住平衡。
“砰”地一声,谢津渡吃痛地揉了揉腰。
岁无虞:“……抱歉。”
她忘了限制,她说的话在人类身上是生效的。
翅膀双翼一振,岁无虞叼着谢津渡的眼镜站立在谢津渡的肩膀上。
“这玩意很重要吧?”
“还好,没有眼镜我会看不到。”
兜里的手机漫着土,在口袋里嗡嗡作响,谢津渡拾起掉在地上的牛皮袋。
“他到了。”
零散的星子点缀着夜空,一眼望去,这片天空如何都望不到头。
由于不知名的愧疚之心,岁无虞难得好脾气地说明了目前状况。
“他把你引到这儿,证明他本身并没有能力直接对你做什么,所以你不必担心,到真正有什么到时候,我会出手。”
忐忑不安的心思全然被岁无虞看穿,谢津渡在心底自嘲两声,惶恐的情绪竟消散了不少。
梁樾是他从高中就认识的好友,他家境贫困,父亲早逝,母亲因车祸瘫痪,为人一直认真踏实。从妹妹梁乐去年患癌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印堂发黑,脾气也变得愈发暴躁,同期的朋友全都跟他断了联系,也就谢津渡一直同他联系。
“所以,人会变得这么多吗?”
岁无虞对这点不予置否,她没有应答。
远处的人影越来越近,是与谢津渡联系的梁樾。
考虑带乌鸦进入医院这点未免有点突兀,岁无虞施法将自己隐身。
“你在心里呼唤我的名字,我会听到你的声音。”
谢津渡颔首,目光转向面前神色疲倦的梁樾。
梁樾眼尾泛着乌青,松弛下垂的眉峰在见着谢津渡时一扬,他故作热情迎上前去,谢津渡不动声色地用牛皮纸袋抵开他。
“给,你要的报告单。”
梁樾瞥了一眼报告单,脸上堆着笑,双手接过报告单:“谢谢你啊,津渡,这荒郊野外的,没你我可怎么办啊。”
假意寒暄两句,梁樾紧接着问:“这么晚你路上来也要废不少功夫,没出什么事吧?”
“你这一说,还真有。”
眼见梁樾的欣喜快要挤满那张皱巴巴的脸,谢津渡笑眯眯地说:“我下公交踩空了,眼镜都掉了,可真是让我好找。”
梁樾:“……”
这也算事?
他命就那么好?这都能让他跑了?
梁樾的牙齿狠狠咬着下唇,焦虑近乎要溢于言表,他勉强挂着一丝笑:“对了津渡,我妈这几天需要陪护在小月病床前,要带的东西比较多,你也知道……我妈有瘫痪,你能帮我去提点东西吗?”
“可以啊。”
谢津渡语气太过自然,以至于梁樾完全没有起疑心。
他顺手想要搭着谢津渡的肩膀,谢津渡没反应过来,端站在那的岁无虞的毛都要炸开了,岁无虞倏然飞起,腾空鸟言鸟语。
叽叽喳喳,格外愤怒。
没有礼仪的人类!
谢津渡憋着笑,他倒不敢直面着岁无虞笑,只能转过头收拢双唇,唇线绷紧到笔直,泄出两声笑意。
岁无虞:“……”
她都看到了!
也听到了!
好想不管这个破人类!
谢津渡缓步后撤,神色未变,梁樾心领神会,乐呵呵地在前方领路。
寂静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刺鼻的气味,泛着绿光的消防通道指引牌是这条路上仅剩的光源,谢津渡模糊的视野里隐约出现一群摇摇晃晃的白色影子。
“是鬼哦,还是个挺特殊的鬼呢。”
岁无虞压低道,声音抖动得像加了好几条波浪线。
一股刺鼻的味道扑向岁无虞,她若无其事举目四望周围。
这是由妖力养育的魂灵,妖生则魂灵生,妖死则魂灵死。
基本可以看作妖怪制作的傀儡鬼,并不具有太强的杀伤力。
即便如此,岁无虞为了报复先前的事,没有解释,故意恐吓着谢津渡。
谢津渡牙齿打颤,把乌鸦记仇这件事刻进了脑海里。
凌晨一点四十二分,401号病房。
梁樾把手在门把上一搭,往下一拧,他的背脊靠着门背,示意谢津渡先进。
“嘀嗒,嘀嗒——”
病床上,脸色惨白的女孩身体陷入纯白的被褥中,亮色的月光缓缓地盛进凹陷的脸颊处,呼吸机的提示音冰冷而有力地在房间中回荡着。
冰冷的液体随着针管缓缓推进女孩的血管里,纯白色的护士帽跌落在医院的地板上。
站立在病床旁的护士的头诡异地向右扭转一圈,而后像个被定住的皮球在原地左右摇晃。
“梁先生?”
话音未落,梁樾双臂使劲一推,谢津渡早已有了防备,借劲顺势把梁樾一拉。
两人扑通一声倒在地面,护士咧嘴一笑,四肢够在地面,身体朝上隆起。
她神情狰狞,像是角落里伺机而动的蜘蛛。
她的脑袋左右晃动,好似没有骨架,柔软地四处漂移。
她用不熟练度语言支吾着:“来吧……好吃的食物,我要把你们献给那位大人。”
谢津渡已经快被吓疯了,直勾勾看着那个蜘蛛护士奔他而来。
“岁小姐岁小姐岁小姐……”
谢津渡的心声几乎要化为实体,一遍遍念得岁无虞头大。
前面笑得不是挺欢的吗?
现在继续笑啊。
岁无虞腹诽两句,起了一番逗弄的心思。
待那护士贴近谢津渡,岁无虞才堪堪显形,小小的翅膀一挥起,竟卷起一阵狂风
护士腾空避开这道强劲的风力,她跃起至隐秘的天花板一角警惕地望着这边。
“别光顾着让我进来,你也进来呗。”谢津渡终于有空讥讽梁樾了。
梁樾半张着嘴,手指哆嗦地指向谢津渡,完全撕破先前伪装的模样,嘴里不干不净地辱骂着。
“你大爷的拉我进来干什么?那个死狐狸说好把你带进去就能保我余生无忧,现在,全都毁了!”
护士在天花板上端详两下,歪了歪头,而后不假思索地冲向梁樾。
“食物……好吃的食物。”
人类,是她最好的食物。
补充体力才能打倒岁无虞,才能把那个人类送到那位大人面前。
梁樾双手并用地想要逃开,却仍避之不及。布满青筋的大腿被扑来的怪物随意啃食一口,骨头似被深深地碾开,他仰头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嚎,满是撕心裂肺的痛苦。
护士舌尖舔舐着嘴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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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满嘴腥味的血气。她目光灼灼地与谢津渡对视,看的谢津渡头皮发麻。
“救我,谢津渡,救我……”
谢津渡胃部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挤压,干涩的喉咙涌出一股恶心。
他不忍直视地转头,琉璃般的月光扑撒而下在窗户边。
黑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额间的刘海遮挡住视线,黑羽耳饰摇晃,岁无虞化作人形,手掌搭在阳台处,她状似无意地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女孩。
“疼吗?”
岁无虞问。
她这句话明显不是在指谢津渡。
梁樾蜷缩着身体,余光中,岁无虞的身影越来越近。
“人总以为自己是猎人,旁人是饵料,于是一而再再而三纵容自己的私欲,直到走向无可挽回的道路。”
岁无虞走到病床前,抚摸着女孩枯草般的头发。女孩细若游丝的呼吸挤压着胸口,干裂的唇瓣泛着黑色。
“你妹妹快要死了,你呢?”
岁无虞食指抵于胸口,护士惊恐地瞪大双眼,痛苦哀嚎,身体顿时燃成灰烬。
梁樾不明所以地抬头,剧烈的疼痛让他地上匍匐前进着。
梁月那个没用的东西,生下来就是为他死的,有什么被提起来的必要!
岁无虞蹲下身,语气温柔。
“你三岁时,得了不治之症,需要血液匹配和骨髓移植,所以你父母要了孩子。”
“你五岁时,父母带你去见了一名巫师,自此后,你的身体忽然就好了。”
“你十八岁时,梁月十四岁,在她生日那天,她自此后卧床不起。”
岁无虞用力扳过梁樾的脸,她淡淡地说:“私自运用邪术转移命格,现在,该回归正轨了。”
“这一次还妄想继续错误,真是可悲可叹。”
岁无虞右手拽起梁樾,被恐惧折磨到奄奄一息的梁樾拼命挣扎着,岁无虞的左手的食指对准梁月,病床上的梁月身体泛起淡淡的金光。
临近的谢津渡感受到,梁月的身上有股温暖的光。
谢津渡问:“你做了什么?”
“很明显呀,”岁无虞嘴里含着笑,拽着梁樾的手一松,“反对封建迷信,从你我做起。”
从小到大,谢津渡就是在鬼怪横行的环境下长大的。
他不擅长与人交流,更不擅长与鬼怪通气。
他们是与自己完全不同的物种,强大而飘渺的存在。
所以,谢津渡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避开,可他对命运最终毫无还手之力。
越想避开,就越会被牵扯进来。
地上的梁樾喘着粗气,脸颊涨红,双手向上扑腾着,如同一只在案板上殊死挣扎的鱼。
另一头,梁月呼吸机猛然响起,胸口开始剧烈起伏。
原来只要他们想,他们就能无所不能,而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只能任人宰割。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嘛,对不对,小谢?”
谢津渡干笑两声,回话也不行,不回话也不行。
梁樾的下场让他再次充分意识到岁无虞不是好惹的人物,细想公车上的鬼怪各个对岁无虞万分恭敬,谢津渡不敢再随便忤逆岁无虞。
岁无虞双手捧着脑袋,脸上浮现出一抹狡黠:“还有一件事。”
“什么?”
“抓到这件事的幕后黑手。”
谢津渡反手指着自己,神色惊讶。
“我吗?”
他能降妖还是除魔?
岁无虞满脸无辜,话一出,谢津渡寒毛倒竖,连连后退。
“当然是,去当粮食引诱他们出来啦。”
谢津渡:“……”
果然,从鬼嘴里是吐不出人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