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谢星影做好了饭菜,准备敲门询问她们是否写完信了的时候,就听到薛月圆这样说。
他面上柔和的笑一下子僵在脸上,抬手正欲敲门的动作也停住。手掌握成拳虚虚停在门前,却迟迟敲不下来。
谢星影向后慢慢撤了一步,来到厢房的门旁边。这里不是被窗棂纸糊上的门,不会倒映出他的身影,他可以放心听屋内两人的讲话。
但其实屋内并非他想的那样。
薛月圆说完那句话,自己率先皱了皱眉头。
“我……”她张口,仍然卡住了。
她想说谢星影是一个怎样怎样的好人,她喜欢他的哪些方面、哪些特点。
可是想了一圈,到头来似乎只有经历丰富和博学多才这两点是毋庸置疑的。
其他地方都有可以反驳的余地。
他说话温温柔柔,文绉绉的颇有书卷气。但他也喜欢夹枪带棒,经常绵里藏针地说出一些不太好听的话。
他面容俊俏,她从没见过笑起来比他还要俏的郎君。可大部分情况下他都是在假笑,露出一个招牌的虚伪笑容。
他喜欢独善其身,她并非觉得独善其身不好,只是她喜欢多管闲事,曾经幻想自己要是挑选夫婿的话,一定要挑选一位同她一样热心的郎君。
可她就是喜欢他。
薛月圆的视线渐渐聚焦,看了一眼面前的徐清舒。阿姐这样聪慧通透,她有些说不出口心中的这些可能会被反驳回来的话。
“怎么了?”徐清舒察觉到她的视线,问道。
薛月圆摇摇头,说了声无事。她本想就这样揭过去,但这些话憋在心里又堵,于是只好强调道:“反正我就是喜欢他。”
她说得十分坚定,坚定到就算是搁了一层房板,在外面听着的谢星影也全然听清楚了。
谢星影的心中随着她这声话生出来一股十分微妙的感觉,一方面他觉得,从两人这些天的经历中,他能感觉到小月的态度。
她是完完全全给足了他安全的。
可另一方面,从小到大的颠沛流离与逐渐培养出的疏离又让他在明确自己的心意后总是患得患失。还是那一句话,小月是个多么招人喜欢的姑娘,他一直都知道。
就连徐清舒这样冷淡清高的人,也无可避免地会被她吸引。
他可还记得前两日两人还小小地闹了矛盾,结果今日就完完全全地好了,说笑起来。
谢星影的眼眸微动,不声不响地迈步下楼,端上食盘再度走了上来。
他没有敲门,而是唤了一声:“小月。”
薛月圆正在胡思乱想,对于徐清舒问过来的话也只能含含糊糊地回答。
她听到谢星影的声音,反应过来后猛然站起来。
“吃饭了。”她对一旁惊讶的徐清舒说道,随后就满脸笑意地拉开了厢房的门。
“今日做了笋鸡鹅、鲫鱼脍、豆腐羹、茭白茄块,除了饭,我还特地去酒楼里买了豆团和乳糕,另外让客栈里的厨子帮我们打了点山药汤。”
谢星影把手中的食盘稳稳放下,而后说道:“还有一盘,我下去拿。”
他的面色寻常,薛月圆也自然不会想到他先前在门外听到了两人的讲话。
等谢星影将另一食盘里的食物拿上来之后,三人用完晚膳,徐清舒顺势离开。
薛月圆送完她后,就见外头飘起了小雨。这样一来,也没办法出去玩玩了。
本朝宵禁制度不严,不论是他们一路上路过的城镇还是京城里,夜幕降临后,街边往往会挂上各式各样的灯笼将街道照亮。
开往的百姓如同白日一样多,铺子饭馆也会开到很晚。
但今日不知是不是下雨的缘故,这不过天色刚刚黑下来,外面的百姓就少了一大半。灯笼挂得稀稀拉拉,往常明亮的街道现在也一块地方亮,一块地方暗的。
薛月圆方才还问了徐清舒也不要她把她送回去。
“我说过我可是有一点功夫在身的。”薛月圆弯了弯她的手臂,对徐清舒说道。
徐清时抿着唇角的弧度大了一些,开口拒绝道:“不必了,再怎么说,我对京城也比你熟悉。”
“更何况,我有这个。”徐清舒从袖口里掏出来一块小小的木片。
薛月圆接过来定睛一看,上面印着“望山书院”四个字。
字体飘逸流畅,木片呈圆形,摸着薄薄的,还挺漂亮。
“望山书院会给每个学子都发,因为我们每日都要往返城郊去学堂,有时遇上些事情,更是会在天黑了之后才离开学堂。”徐清舒说道,“学堂为了学子的安全,就会发一只木牌,意在有事可以凭木牌去官府要求专吏陪同。”
“所以阿姐要去一趟官府?”薛月圆问道。
徐清舒说:“也并非每次都要去官府,京城的各个城区都有些巡缉的官吏,也可以请他们陪同。”
说完,她就眼尖地看到前面一条街道正有几人结伴巡缉。
是以薛月圆专门等到看见一位官吏陪着徐清舒离开后,她才返回厢房中。
一推开厢房的门,她就讶然地眨了眨眼。
谢星影正坐在厢房正中间桌旁的椅子上,他的手里握着一本书卷,看上去是在等她。
听见她推门的动静后,谢星影不紧不慢地将手里的书卷放下,朝她这边看过来,温柔一笑:“小月。”
他白皙修长的手指扣着书卷,薛月圆大概能看清这本书卷是当时他从槲州一路带过来的。
这书卷几乎每到一个城镇,就会被两人趁着下雨天打发时间拿出来读一读,现在都快要被翻烂了。
薛月圆心中感叹阿影可真是孜孜不倦啊,想来他的博学多才都是这样一遍复一遍地读出来的吧。
想到这里,她就忽然想到之前就在这间厢房中,她与徐清舒说的那几句话。
于是,薛月圆真心实意地夸赞了一句:“怪不得阿影博学多才。”
谢星影握着书卷的动作顿了顿,没搞明白她在说什么。
事实上这本书卷他翻得也不少,几乎可以达到看完上页预知下页的程度。
谢星影缓缓将手中的书卷合起来,放到一旁。他拖出面前的凳子,笑得温柔:“小月,坐。”
这番模样让薛月圆顺理成章地想起了在博学多才的后面,她是怎样在心里形容谢星影的。
因此,她罕见地站在原地,试探性地问道:“你来找我,可有何事?”
谢星影此刻倒是不慌不忙了起来,他倒了两盏水,其中一盏放到自己面前,端起来润了润嗓子,说道:“无事就不能来找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确有一件事。”未等薛月圆说完,谢星影很快就说。
薛月圆一噎,望着他眨眨眼睛,问道:“什么事?”
“不是什么大事,”谢星影先是这样说,不过没等薛月圆反应过来,他很快就道,“就是,吃晚膳前你与阿姐在厢房中的话,我听到了。”
“听到了?听到了什么……”薛月圆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她的记忆往下顺延,还停留在她说她很心慕他那句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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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谢星影看到薛月圆的眼睛亮亮的,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再度被她的举动搞得一愣,话被憋在喉咙口,上不去,咽不下。
薛月圆主动走过来坐下来,她乖乖巧巧地坐在凳子上,看上去一副隐隐骄傲的模样。
这幅表情让熟知她的谢星影心中冒出来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小月。”他也试探性地开口,“你觉得,我听到了什么?”
薛月圆歪了歪头,朝他弯眼笑。
谢星影心里便有了底,他心里觉得好笑,不过面上仍是一副柔柔和和的模样,慢悠悠地提醒了她一句:“我可是什么都听到了哦。”
只不过薛月圆曾经就被他这俊美的皮囊迷惑过,现在更是像陷进了牛犄角一样,笑眯眯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话一样。
既然如此,那谢星影也就不再犹豫,开口直接把话说了出来:“徐清舒问你心慕我什么,你说你不知道。”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对面姑娘笑眯眯的表情一顿,眼珠慌乱地左右看了看,随后嘴角一收。
这是连笑容都被他收走了啊。
谢星影心底笑,脸上摆出来一副质问并着伤心的表情:“小月,你这样说,可真让我担心。”
“担心什么?”薛月圆赶忙问道。
“自然是担心你既然不知道都喜欢我什么地方,万一哪一日也忽然转向,喜欢上了别人,那可怎么办?”
薛月圆听闻他的话后,支吾了两声,随后想起来什么,连忙道:“可是、可是我还和阿姐说,我就是很喜欢你啊。”
但谢星影不为所动,他面上的神色收敛起来,转变为若有所思。
薛月圆紧紧盯着他,看到他问道:“那你到底心慕我哪些地方呢?”
在门外听到,他冷静下来后,就想着干脆借着这次机会,把这个问题问出来。刚好他确实也很好奇,小月究竟喜欢他的哪些方面。
谢星影是知道,两人情投意合其实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他也知晓互相心慕的男女不必询问到如此地步,可他就是忍不住。
他就是刨根究底地想知道。
薛月圆闻言,眼睛闪了闪,含糊道:“这个……”
谢星影看到就知道她一定是心里有话的,但她为什么又不说呢?
他没有别的举动,只是牢牢注视着她,把薛月圆盯得没辙了。
她嘶了一声:“你真的要听?”
他缓缓颔首,看到她浑身软下来,像是没骨头一样靠着一旁的桌子
薛月圆垂下眼皮,眼睛盯着地面,语速十分快:“我说我也不知道,不是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把这些话说给阿姐听,不太好。”
“所以,小月要说些什么话呢?”
“我想说,我不知道我到底心慕你什么,其实是……”薛月圆说到这里,抬眼觑了一眼谢星影。
谢星影正一脸温柔地看着她,是真的温柔,眼里布满了情愫。
“其实是什么都喜欢。”她敛下眼皮,这样说道。
窗外的雨声渐响,连绵的雨水落在房顶檐角,噼里啪啦的,很吵。
他们来到京城之后,日日都是晴日,还从未遇到过下雨。恍然听见这样大的雨声,一时让人觉得像是回到了当初阴雨连绵的泰州。
可谢星影觉得,这样大的雨,这样吵闹的声音,也掩盖不住他的心跳声。
他的心跳声也好吵。
在这时,他才又一次的发现,掩盖在他心底里关于猜疑与不安定的细细缝隙,再一次被薛月圆轻轻抚摸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