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清舒一怔。
薛月圆拉着她的手将她带上楼,走进厢房后,徐清舒看到那封信就这样完好无损地放在桌子上。
“前两日阿影过来找我,还问我为什么不拆开来看呢。”薛月圆笑着说道。
她拉着徐清舒坐下来,把薛平寄过来的那封信拿起放到两人的中心,晃了晃,说:“那我现在拆开了哦。”
徐清舒默默点头,看着薛月圆三两下就把信封拆开,将里面的信纸取出来。
她展了展信,把它铺开来放到面前,随后认认真真看了起来。
让徐清舒在跟着她一同读这封信的时候禁不住侧目,悄悄地看她。
薛月圆俯身向前凑了凑,心神又全部放在面前的信上,根本没有注意到徐清舒悄悄看她的两眼。
她只是在读完这封信后,十分高兴地笑弯了眼。她歪头,和徐清舒的目光猝不及防地对上,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问道:”阿姐,你看完了吗?”
徐清舒不自在地别开头,垂眸顿了一下,点了下头:“看完了。”
“真的?”
“真的。”
薛月圆便起身,问大堂的小厮要了笔墨和信纸拿了上来,说道:“那我们就一起来写封回信吧。”
徐清舒颔首,但她只以为是薛月圆主要来写,只是顺带着带上几句她的问候罢了。
却没料到薛月圆说:“阿姐写信,我来说,好不好?”
薛月圆笑得眉眼弯弯,似乎对和她一同写信这一件事十分高兴,也对她提出的这个主意十分赞同。
徐清舒一怔,她的眼眸动了动,下意识地想说出一些其他的话,就被薛月圆塞过来一张信纸和一支笔。
“我来吗?”
“来吧来吧,师娘也会很惊喜的。”薛月圆双眼看着她,真诚地说道。
徐清舒曾经一直觉得这个妹妹像是一轮弯月,双头尖尖的,隐没在云层中没有发出太多光亮。然而就在此地,她的想法变了。
她仍然觉得薛月圆像是月亮,只不过比起弯月,更像是圆月,如同她现在的名字一样。
饱满的、明亮的、叫人看到就心生圆满的。
这位未曾相逢的师娘,一定把她养得很好。
徐清舒对薛平产生了微妙的好感与连结,她握着笔的手紧了紧,主动将桌上有些浮起的信纸按了按。随后沉腕、蘸墨,笔尖悬停在信纸上方。
“我要写,师娘安好?”徐清舒问道。
她没有听到薛月圆的回话,不禁侧目朝她看去,同时问道:“还是展信佳?”
薛月圆也望着她,眼睛左看一下,右看一下,随后弯唇笑了一下。
她说:“阿姐,我和师娘不必拘泥于这些规范的礼节,我们写信的开头,往往会打一个小招呼。”
她拿过来方才刚刚看完的那封信,朝徐清舒指了指信头的地方。
“不过既然这次是阿姐你来写,那就由阿姐给师娘打一个招呼吧。”薛月圆双手撑在膝头,眼睛亮亮地说道。
徐清舒觉得有趣,但她不知道该如何落笔,于是想了想还是写了“展信佳”这三个字。
薛月圆眼中带着细碎的笑意,见状点了点头。
“然后呢?该写什么?”徐清舒问道。
“然后,”薛月圆把薛平的那封信拿起来看了看,而后说道,“和师娘写一下看到这封已经秋分了。”
薛月圆坐下来,双手撑在桌子上捧着脸,目光漫无目的地随意掠过这间厢房的每个地方,口中的话语也随性至极:“已经秋分了,京城比槲州更靠北一些,早晚都有些凉……”
随着她轻快的话语,徐清舒的心中滑过几分犹豫。不过她的笔锋仍然落得很稳,写在信纸上的字迹工整,苍劲有力。
等薛月圆这段话说完之后,徐清舒才问道:“你以前,是怎么给薛师娘写信的?”
薛月圆坐直了身子,正在给茶盏倒水。她把一只茶盏放到徐清舒面前,自己捧着自己的茶盏喝了口茶水后,才慢悠悠地说:“就是这样写的呀。”
“就是这样写的?”
薛月圆点了下头,笑着说:“就是这样写的,想到什么就写什么,有时候能写上两三页呢,今日要劳烦阿姐了。”
她的笑容中透着几分灵动,让徐清舒意识到自己这算是被她拉着来做了苦工。
可这算什么做苦工呢,不过是写几个字而已。
徐清舒淡淡地抿唇,面上神色清淡,道:“你继续说吧。”
薛月圆便捧着茶盏,喝了两口水后继续说。
只不过她说几句话,就会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样在徐清舒刚刚落笔写下的这段字后面要求加上一句毫不相关的话。
而又说了几句话之后,她会说等一等,随后来到自己的行囊前,从中翻找着什么,过了片刻再继续说。
此番写信的方式让徐清舒感到奇妙,而当她低头看向自己落在纸上的一段段文字后,面上略带惊讶的表情则会变得微微迟疑起来。
“……好了,差不多了,最后要问候一下师娘。”薛月圆煞有介事地说道,看起来十分专业。
徐清舒知道她这里提到的问候只是写几句问候语而已,真正询问的一段话早在信件的结尾部分就已经写下了。
“我来?”她问道,而后看到薛月圆赞赏地点点头。
徐清舒在心中笑了一下,神情却严肃几分,很是正式地在信纸上落笔。
等她写完之后,薛月圆小心翼翼地把那封信拿起来,仔细地看了一遍,十分满意:“写得太好了,字写得也比我好,最后一段用词用语也好,不愧是望山书院的榜首呢。”
“还不是。”徐清舒纠正了她的话,在薛月圆看过来之后抿唇,顿了一下说,“还有半年呢。”
虽然她什么也没说,可薛月圆发觉自己竟然一下子就明白了她在说什么。
薛月圆面上的笑容变大了一些,故作了解地用力点点头:“我知道了,不愧是望山书院半年后的榜首呢。”
如此狂妄的话,徐清舒这次倒是没有再纠正她。
徐清舒只是抿着唇角的弧度大了一些,老神在在地瞥了她一眼。
薛月圆朝她灵动地眨眨眼睛,随后一脸笑意地转头,重新把目光放在手中的信纸上。
她每次写信的时候都思绪扩散,基本上想到什么就写什么。这次也不例外,洋洋洒洒写了将近三页。
洋洋洒洒地让阿姐替她写了三页。
“展信佳
已经秋分了,京城比槲州更靠北一些,早晚都有些凉。幸好我出行前认真收拾了一番,带上了两套厚的衣衫。虽说带了厚衣衫,但我也想去看看京城这边的姑娘都喜欢穿什么样式的衣裳,想着去布庄看看,买几套带回来。若是我看到好看的了,也给您带两套。
不知道在司州时寄出去的信现在是否已经到了槲州呢?在寄出去后不久,我就想着早些来京城,在司州还没过上半个月呢。不过我想着难得来京城一趟,等往回走的时候,还是在司州多休息几日吧,也刚好和嫣笛再见几面,上次我决定提前进京也有她家事繁多的缘故在。
阿影是一直和我在一起的,他这几日说我瘦了,专程去买了些食材,借用客栈的厨房为我做菜吃。他烧饭很好吃,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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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很心慕他,不知道您看到这里是否还会惊讶呢?
想想槲州也要入秋了,去岁的这个时候,天气已经凉快下来,镇上都是桂花香。可惜京城此地桂花盛开的时候,我与阿影还在从司州前往京城的路上,也没有看到京城的桂花。这样说了一番,倒是想让我回槲州赏桂花、吃您做的桂花糕了。
另外,我有件事想问您,出行前您给我的药瓶,打开后是药丸状,闻起来清苦,大约只有十粒的量的那瓶,应当是治疗风寒的药吧?我们赶路的时候,阿影连着染上了两次风寒,他自己的药吃完了,我就将这瓶药塞给他吃了。我瞧他吃完很快就病好了,我觉得这药应该没吃错。对了,您不用担心我,我的身子壮得像李大爷家的那头小牛,一点都没生病。
您的近况如何?可有因为夏秋交季而咳嗽?可有好好吃饭?我临行前是嘱咐过您要好好吃饭,不要因为每日一个人吃饭就随意糊弄的哦。这封信大抵还是会比我到槲州的时候早,您不必再写信来,但想来您收到这封信没多久,我也快回家了。
看到这里,不知师娘您有没有发觉,今日这封信上的字迹与我的有些不同呢?那是因为这封信是我的堂姐写的。她是望山书院将来的榜首,要入朝做女官呢。她人很好,我们已在一起相处了一段时日。等什么时候,我带您来京城同她一起过个年,好吗?
书未尽情,余后面述。敬希赐复,顺颂时祺。
薛月圆,徐清舒。”
徐清舒方才起身,站到了她的身旁,她和薛月圆一同读了一遍这封出自她写的信。再读一遍,仍旧感到一阵奇妙。
不过薛月圆显然是十分满意的,她点点头,将这封信规规整整地折了起来,塞进信封中。
“等会我们去一趟邮驿。”薛月圆这样说着,顺手把桌上薛平寄来的那封信折好放好。
徐清舒嗯了一声,听到薛月圆解释道:“阿影应该快回来了,我们先吃饭。邮驿离这里有些远,去一趟回来就吃不上他刚刚烧好的饭菜了。”
薛月圆拉着她的手顺势坐下来,说道:“他若是知道我在饭点的时候专程跑一趟邮驿,会……”
说到这里,薛月圆顿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徐清舒问道:“会生气?”
她摇摇头:“不是,不是生气,他会……阴阳怪调。”
和谢星影在一起相处久了,两人把话摊开了说了。在见过他真正温柔缱绻的样子是什么之后,薛月圆才渐渐发现他有时候看上去温温柔柔的,其实说话可不好听。
“你心慕他?”徐清舒冷不丁问出口,让薛月圆愣了一下。
“啊……”她倒并非是害羞,而是没弄明白徐清舒问这话是何意。
“我想了解你。”徐清舒的脊背一直挺得很直,她的眉眼淡淡的,说话也淡淡的,说出口的话却极具份量,“我现在只知道你什么怎么长大的。”
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薛月圆张了张口,她的眼神一下子就软和下来许多。顿了片刻,笑眯眯地说:“心慕他,我心慕他。”
“你和他从小一起长大,是何时察觉这件事,交换心意的?”徐清舒的嘴角微微抿起,眼中带上了浅浅的好奇。
薛月圆想了想,比出来一根手指,让徐清舒问道:“一年前?”
她摇摇头,说道:“是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徐清舒十分惊讶,“那时你们不还在路上吗?你心慕他什么?”
“我们那时在泰州。”薛月圆先是这样回答道。
随后,她卡了下壳,在徐清舒好奇的目光中迟疑地说:“我……我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