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月圆不再挪动脚步,只是站在原地,慢慢扭头看向前方。
那样华贵的气质、那么奢华的马车、还有谢星影此刻如临大敌的反应,让她心中已经隐隐约约浮现上些许猜测来。
至少,她现在清楚了周围的这些侍卫们并非完全对他们抱有敌意,这也是一件好事。
薛月圆很快自己说服了自己,将提起来的心稍稍放下去一些。
而就在这片刻间内,对面那男子已然穿过了侍卫们留出的那条空隙,走到了两人面前。
他距离谢星影只有三步距离。
那男子双手背在身后交握,在彻彻底底看清谢星影的面容后,眼中划过一丝惊讶。
谢星影的脸色紧绷着,以往那些温温柔柔的表情现在无法在他脸上展现出半分。他的眼神阴鸷,恹恹地看着前方的男子。
两人都没有开口,就这样僵持了须臾。
直到谢星影的余光看到薛月圆似乎有些不安动了动身子,他才回神般地眨了下眼,缓缓启唇:“你想做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直视着对方。
两人的身量几乎一致,视线交汇之间,他看见那人温和地对他笑笑。
“你知道我是谁?”他这样问道。
谢星影也弯了弯僵硬的唇角,对对方露出来一个讥笑:“当然。”
“那你何必如此紧张?”男子不笑的时候,两人毫无一丝相同来,而笑的时候却与谢星影曾经的笑颜有些相像。
薛月圆看向谢星影,他的面容没有方才那样僵硬了,唇边弯出来的笑意也显得柔和起来。
谢星影张口道:“如此紧张?若是你也经历我所经历的一切,在重回京城,又有了被发现的苗头后,你未必做得会比我好。”
说完,他扫视了一圈周围将两人层层围起的侍卫,目中神色不言而喻。
男子的面色没有什么变化,闻言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道:“我此次来,并无其余的意思。我知晓你聪慧,和聪明人不需说太多,更何况我们血脉相连,应当要有些默契才是。”
正在此时,薛月圆听到前方不远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马蹄声越来越响,而后慢慢停住,停在了原先那辆马车的旁边。
“所以,二位不妨上车,我们换个地方商谈。”他的话是这样说的,但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想来倘若他们不愿意服从,那周边的侍卫就要起些作用了。
在这时,谢星影才真心实意地笑了一下。
薛月圆没有说过,但自从两人……应当是叫交换心意了过后,她其实是偷偷观察过阿影的表情的。
他真心实意、发自内心微笑的时候,面颊是上扬,而假笑的时候只有唇角上扬。
“好啊。”谢星影的语气轻柔,眼中是明晃晃的嘲讽,像是发觉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情一样,方才的紧绷一下子消失殆尽了。
……
这辆马车中只有他们二人,外面是专门负责打马的小厮,周围应该还隐匿着许多侍卫。
但马车里是只有他们二人的,是以薛月圆在坐了一会儿之后,悄悄抬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身下的垫子。
垫子很软,坐在身下软乎乎的,一点都不像他们马车中那简陋的样子。
谢星影瞥到薛月圆的动作,喉咙里滚出一声笑。
薛月圆望过来,看到他说:“这么喜欢?这么喜欢我们等会离开了就直奔店家,花再多钱也要立刻买上一个放在我们自己的马车里。”
他的眼神真诚,语气却夹杂着阴阳怪气。
薛月圆现在已经不吃他这一套了,闻言只是歪歪脑袋,道:“你喜欢吗?”
“我才不喜欢。”谢星影压低语气,但话语却是恶狠狠的。
他轻慢地摇头,声色轻佻:“除了漂亮,柔软,能让人坐着舒服之外,有什么用?”
“这不就是这个垫子最大的用处吗?”薛月圆诚恳发问。
谢星影一噎,仍是嘴硬:“反正我不喜欢。”
薛月圆便哦了一声,略带可惜:“好吧。我本来还想说,若是阿影喜欢的话,等改日我们去挑一挑,我还挺喜欢的呢。”
说完,她又摸了摸精细的刺绣。
过了片刻,谢星影的声音才别别扭扭地传来:“那也行……”
薛月圆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我还想去京城的布装看一看,看看京城这边喜爱着什么样的花色与绣样。”她想了想,说道。
谢星影嗯了一声:“等解决完这件事,我陪你去。”
两人心照不宣着将他们带离的那个男子是谁,薛月圆只是关注着谢星影的心情,而谢星影……他其实并没有多么烦忧。
在他冷静下来,想清楚了之后,反而在心里轻叹一口气,想着这件事终于到来了。
比起被他爹娘发现,被同父同母的兄长发现,也算是不幸中的幸事。
马车开得很稳,但薛月圆能感觉出来开得很快。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马蹄声渐缓,马车慢慢停了下来。
薛月圆正想撩开帘子,就看到门帘被人比她动作更快的撩了起来。外面是一位小厮,马车外还放了一只马凳。
她有些惊奇地享受着这番服侍,下来后转身,看到谢星影慢慢悠悠地从马车上下来。
他的神色闲适,就像是从小被服侍到大一样,没有她那般小心翼翼并着新奇。
就是衣衫要是能再新一些就好了,薛月圆无不可惜的这样想着。
若是谢星影能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一定会睁大眼睛,认认真真和她解释着这只是因为他今日随意找了一件从槲州带来的衣裳穿,若是她不喜欢,他立刻去量体裁衣一番诸如此类的话。
但她没说,谢星影便抬眼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了。
马车应当是从侧门进来,直接停在了府内。
想来也是,从他这位太子兄长的行踪就不难发觉,他应当是不想让那两位发现的。
说实话,谢星影也很好奇,他的母后,他的舅舅一家,到底认为他是活着,还是死了。
不过他活着这件事,若是真的让他们知晓了,倒是一件麻烦事,所以还是就这样吧。
谢星影这样想着,看到沈承昭从前方的马车上走下来。
他颔首,朝两人点头示意,随后给了一旁不知哪里一个眼神。薛月圆就看到旁边出来一位小厮,带着他们二人向前走去。
太子府……果然是不一样。
在府内七扭八拐地走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那小厮推开一间屋子的门,两人得以进入。
而进入后又等了片刻,沈承昭才过来。
“书房里有官员寻我,让二位久等了。”他声音清润地说。
若是只看这一幕,薛月圆会无比认同曾经她在说书先生那里听到的关于太子的描述。
可她还亲眼看见了先前在小巷子里的场景,这描述在她心中便半真半假了起来。
薛月圆回忆起在小巷子的时候,她看到的谢星影眼中的神色。
她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阿姐挡在她身前。
他也不是小孩子了。
所以薛月圆闭上了嘴,只留下一双大眼睛眨巴两下。
而谢星影端起茶盏,慢条斯理的吹了两下,轻抿一口,也没有回话。
这屋内一时间沉默下来。
不过沈承昭的面色仍旧没有什么变化,他只是顿了一下,而后说道:“据我所知,你们是从槲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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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谢星影这时终于嗯了一声,沈承昭继续道:“你现在的名字,叫谢星影?母后的姓氏,星宿的星,影子的影?”
他说完,谢星影还是那样嗯了一声。
像是刻意回避,又更像是根本无所谓。
薛月圆憋了一下,反而没憋住,开口道:“是星月交辉的星,形影不离的影。”
沈承昭似乎愣了一下,朝她温和地笑了笑。
他没有反驳,但薛月圆还是强调了一句:“这是不一样的。”
说完之后,她就抿了抿唇,不再多言。
谢星影的目光柔和了一瞬,不过很快就收敛了眼中神色。他抬眼,直视着沈承昭,主动问道:“你把我带过来,到底所为何事?”
……
徐清舒从望山书院回来的时候,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她回到徐府,将门锁好后,再一转身看到漆黑的庭院时,才恍然有些不适应。
回想起下午在这里发生的事情,徐清舒皱了皱眉。
到底是分隔了这么多年,她还用着以往的方法对待她,却忘了人都是会长大的。
当时没软下来的脸色现在软下来了,但现在人已经不在了。
徐清舒只当他们是自行去了邮驿,而后应当是回了客栈休息。
她也就没再去想,只想着明日有空,她也去找找他们吧。
只不过第二日她特地拖昨日的同窗向夫子告了一个时辰的假,打算先去找一趟薛月圆再去望山学堂,却发现客栈里找不到人了。
“您说的二位客人没有退房,应当是还在咱们客栈宿下的。”
她去问客栈大堂的店小二,那店小二也是这样说的。
徐清舒不由得提起心来,三两步走到楼梯口,想上去自己去看看。
然而她的动作被方才的店小二拦了下来,那店小二在她问人的时候十分耐心,但一见她作势自己要上去了,倒是态度强硬起来。
“姑娘,不是咱们这儿的客人不可进入厢房。小的都让人上去敲过门了,那您要找的两位不在就是不在,您上去也没用。”
徐清舒僵持了片刻,想与他理论一番,不过还没有张口的时候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阿姐?”
她转头,薛月圆正站在客栈门口,睁大眼睛,十分惊讶地看着她。两人看着就像是起了个大早去外面转了转,刚刚才回来的样子。
薛月圆身上仍然是昨日的那套衣衫,只不过她的头发梳得倒是比昨日好了。
昨日只是简单地盘了头,随意插上两朵珠花,但后脑勺还有几缕头发掉落下来。而今日的发型明显整齐很多,梳得服服帖帖的。
她的身后,客栈的外边多了一点东西。徐清舒定睛一看,是一辆马车的檐角。
即便只露出来一个檐角,她也察觉出来这马车非常人可坐。
至少是朝中官员或是高门望族家中的马车,而非寻常车行可以租借下来的马车。
徐清舒皱着眉,还在仔细思索,而一旁的店小二明显松了口气。
他放下准备拦着徐清舒的手,声音轻松地说:“姑娘您瞧,您要找的人回来了。”
薛月圆闻言,高兴地向前迈了两步,走到徐清舒的面前:“阿姐,你来找我吗?”
徐清舒不自然地点了点头,也正是这时,她才发现与小月同行的那位谢郎君,身上的衣衫也是昨日穿着的。
虽然她和他接触不多,可徐清舒依旧记忆深刻她第一日在茶馆中见到小月时,这位谢郎君一袭新做的衣衫,头上簪了精致玉簪。
整个人看着如同一只花枝招展的彩蝶一样。
这样爱俏的男子,能接受自己连这两日不换衣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