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变了很多。”徐清舒说，她垂下眼帘，很快又抬起来，“我也变了很多。”
薛月圆知道她说变了很多，变化的是哪些部分。
曾经欢天喜地、和善开朗的是徐清舒，而现在几乎完全颠倒。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坏事。”她这样说着，眼中却极快地滑过一丝遗憾。
谢星影注意到了，他换了个姿势，懒洋洋地在一旁用手掌撑着下巴。
他没有打算说出来，既然徐清舒这样说了，他又何必再说多余的话。
不过他倒是没想到，一直算得上迟钝的薛月圆，倒是迟疑着看了徐清舒一眼。
她不像是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遗憾，而像是短暂地与她共情了一下。
薛月圆没有问阿姐，是不是为自己的父母而遗憾。
她只是拎起一旁的茶壶，往徐清舒的茶盏里斟茶。
“阿姐，和我说说你回京城之后的事情吧。”薛月圆浅浅地笑着，这样说道。
薛月圆应该是要觉得在边疆的那十年不是什么很难开口的事情的，若是以平常心看待，这并不是一件不能说的事情。
可是，徐清舒经历了那十年，而她没有。
所以在重新面对这件事情上，她就有些开不了口了。
她遇到的是对她很好很好、将她当作亲女儿都不为过的薛平，是会关心她、会惦记她的好友，是也许会作为一辈子伴侣的谢星影。
而徐清舒，虽然薛月圆不怎么做预设，也很讨厌以一种近乎居高临下的态度去想象他人的苦难，但她不得不面对的是，那十年的确很难熬。
从徐家被还了清白，却只有徐清舒一人回京，便可窥得一二。
她将徐清舒的茶盏倒得满满的，听到对方道谢，随后道：“去年这个时候收到的旨意，收拾好行囊，处理完一些事情，回到京城正巧赶上年关。”
那个时候，一进城内，各处都是一副红红火火、喜气洋洋的样子，而她孤身一人带着行囊，返回徐府的时候，徐府的大门上还有没有撕干净的封条。
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时的心情，只依稀记得十分复杂。
“大抵我应该为圣上一直留着徐府，我回到京城后还有一个能容身的地方而感到高兴。”在面对薛月圆那双明亮的眼眸时，徐清舒下意识地将那时的心情美化。
薛月圆望着她，乌黑的眼珠倒映着她故作微笑的那张僵硬的脸，让徐清舒的手指动了动。
“是吗？”她这样问了一下，但也没等她回应，就问道，“徐府现在怎么样？”
“徐府……”徐清舒的手又动了动，微微绻缩起来，“小月想去看看吗？”
薛月圆很快地点了下头：“我肯定要去看看的呀，听那说书师傅说，阿姐把徐府重新修葺了一遍。”
“是，你可以来看看，现在的徐府是什么样子的。”
薛月圆听闻她的话后，伸了个懒腰：“不如就明日吧？明日你要去望山书院吗？”
“我……可以告一日假。”徐清舒想了想，说道。
一旁传来一道温温柔柔的男声，薛月圆扭头，谢星影很是温柔地说：“没关系，若是阿姐明日要去学堂，我们过两日再来便可。”
“不碍事的，我托人帮忙告一日假，不会有影响的。”徐清舒有礼地把谢星影的话给挡了回去。
她看向薛月圆：“明日巳时，我在府内等你。”
薛月圆应了声好，听到徐清舒又问：“徐府还在以前的位置，你可还记得？”
她问完了之后，抿了抿唇，道：“不如你告知我你们客栈的位置，明日巳时我来接你们。”
薛月圆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不必，我还是记得的。阿姐告一日假，就在家中好好休息，等我们过了便可。”
徐清舒颔首，与三人一同走出涟漪楼。
在涟漪楼的门外，薛月圆同她告别：“阿姐，那明日见。”
谢星影在她后面跟上一句：“阿姐，明日见。”
徐清舒朝薛月圆回了一句明日见，而面对谢星影的时候则是轻点了下头。
等目视着两人转身离去后，她才皱了皱眉。
这位郎君这是第二次跟随小月的称呼，唤她为阿姐了。
即便她早就猜测到两人的关系非同寻常，还是不免感到心绪复杂。
任谁与妹妹分别十年，再见面时她已有了关系亲密的男子，都会感到心绪复杂吧。
……
薛月圆回到客栈后，睡了一个很沉很沉的觉。
第二日，她甚至都是被外面街道上传来的争吵声给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起身，走到窗前，那争吵声也越来越大。
薛月圆掀开窗户向外张望去，被外面的风吹得一个激灵，清醒了不少。
外面的街道上，客栈对面的酒楼门口正站着两波人。
大概是在为什么菜肴方子而争吵，因为她听到那些人说出来的话中有什么“剽窃”“探子”之类的词语。
京城果然是大城镇啊，就连酒楼之间都能用上探子这种词语了，还真是稀奇。
薛月圆的困意渐渐消散，她饶有兴致地趴在窗户边，从掀起来的那条缝隙向外看着。直到微风一阵阵传来，她觉得再不穿加衣裳实在不行了，才把窗户关上。
洗漱完毕后，她便开门，准备去找谢星影。
然而她敲了敲隔壁厢房的门，却一直没有人回应。薛月圆干脆大力从外推开厢房门，可只见里面空无一人。
在屋内疑惑了片刻后，薛月圆打算去客栈大堂问问门口的店小二可曾看到过他。
只不过就在薛月圆往楼下走去的时候，遇到了正向上走的谢星影。
“小月，醒了？”谢星影看上去一切如常，他的面色自然，在看到她的瞬间一双眼睛很快地弯了一下。
他今日身着一袭月白色的衣衫，只不过并没有蒙上面纱。
“你出去了？”薛月圆问道。
谢星影应是，自然地挽过来她的手：“你醒了，我们去用早膳吧。”
而薛月圆却再度看了看他，开口道：“你今日有点奇怪。”
谢星影任由她打量，他温温柔柔地问道：“哪里奇怪了？”
哪里奇怪了？
说实话，薛月圆看见谢星影第一眼，就发现了他今日的头发梳得不好。
以往都是平整服帖的头发，今日竟然有一缕头发翘了起来，像是早晨梳头的时候这里没有梳到，又像是方才出去一趟的时候不小心弄乱了。
“你可是最注意自己样貌的人，怎么这样不小心？”薛月圆指出来他的头发过后，笑着打趣了一句。
然而谢星影愣了一下，而后慌忙伸手试图把自己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
他压了两下无果后，勉强着朝薛月圆笑笑，脸色一下子变得不太好看起来，眼中似乎还夹杂着些微的怨恨。
谢星影可怜巴巴地问道：“小月，真的很不好看吗？”
他作势想往台阶上走，薛月圆拉住了他。
她把他靠边拉了拉，说道：“我哪有说不好看。”
薛月圆踮起脚尖，抬手试着去摸他的头顶。但是这样不太方便，于是她朝谢星影招了招手，让他弯下些腰来。
她的手扯着他翘起来那部分头发后面的地方，一点一点的向后拉着，直到把那块翘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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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拉平。
薛月圆伸手摸了摸那块已经平整的地方，虽然还是有点突起，不过总归是比方才好多了。
她决定不告诉阿影，只是笑眼弯弯地说：“好了。”
谢星影在她凑过来的时候，闻到了她身上浅浅的香气，熟悉的气味好似一下子抚平了他心中的烦躁。
他向后两步，摆出一个熟练的表情问向薛月圆：“好看？”
“好看。”薛月圆很是肯定地点了下头。
她伸手拉住他的手向外走：“我们去吃早膳吧，好饿。”
两人找了客栈附近另一家饭馆吃早膳，吃完之后便到了约定好的该去徐府的时间。
薛月圆昨日说着她还记得徐府的位置，可她对京城大概的街道并不是很熟悉。
所以她今日出门前特意准备了一番，带上了地形图。
她十分认真地翻开地形图，仔细看了看，而后才抬步向前走去。
他们的客栈在西城，徐府却是在东城，几乎要绕过京城大半个主城。
东城那边多为官员与显贵所住，不少朝廷的臣子都住在那里。
等他们传过热闹的主城走到东城时，明显感觉到这里分外宁静。
更为僻静，也没那么多客栈与酒楼。
薛月圆举着地形图，认认真真地对了一番，才转了个方向往里走去。
那是一处更为安静的街道，徐府就在这条街的东边。
薛月圆仰头看去，最上方的牌匾应当是重新刷了一遍。颜色鲜亮，徐府这两个字看上去苍劲有力。
大门应该也重新修葺过一遍，明显比周围的木柱子看上去崭新一些。
她和谢星影对视一眼，在看到谢星影眼中的鼓励之后，抬步上前，走到大门口，伸手敲了敲门。
很快，大门就被徐清舒从里面打开了。
“小月。”徐清舒微微一笑，随后对她身后站着的谢星影点了点头。
薛月圆笑盈盈地问了声好，跟着徐清舒向里走去。
她眼中带着好奇与回忆，环视了一圈四周。
走向主厅的庭院仍然是小时的模样，只不过明显破败了许多。
左侧小房的门坏了，半挂不挂地吊在那里；墙缝的地方冒出来杂草，看得出有打理清除的痕迹，但还是赶不上杂草生长的速度；而在她记忆中，原先在庭中西侧的一棵大树，现在只剩下矮矮的树桩。
她草草地看了一圈，跟随徐清舒走到正厅中。正厅的情况比庭院好上一些，至少墙柱的模样与桌椅的样式看得出来是认真布置过的。
但整体都要比最外面一看就十分崭新的牌匾与大门要差上一些。
而且，最关键的是，薛月圆问向徐清舒：“阿姐，府内的一切，都是你亲力亲为的吗？”
她在徐府里没有看到一位侍女，甚至这偌大的徐府连一个守门的小厮都没有。
昨日在涟漪楼看见的那两个侍卫，好像也并非是徐清舒一直雇在身边的。
“想要彻底修葺一遍府内，就好好好规划一番银钱。”徐清舒大方地说道，脸上没有丝毫难看与窘迫，“我现在没有多少钱，每一分都很重要。至于烧饭洗衣之类的事情，在边疆的那十年，本来也没人帮我做。”
她说完，顺手向薛月圆递过来一盏茶水，茶水的清香扑面而来。
谢星影接过徐清舒递过来的第二盏，道了声谢。
他微微阖上眼，轻嗅一下，微微挑了挑眉。
这可是上好的日铸雪芽，乃民间茶叶中当之无愧的佼佼者。
他看徐清舒目前还是一副清贫的学子模样，能用此茶来招待他们，那他也算是沾了薛月圆的光。